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場雨

關燈
第二十三場雨

我有空就去辛晨的出租屋,他經常加班,我會跟著網上的教程,給他做點簡單的夜宵,至於口味——

只是能入嘴的程度,但他每次都全吃完。

偶爾他要應酬,我一邊畫畫一邊等他,饒是他酒量再好,在靠酒疏通關系的人情局上,也免不了喝醉,一身酒氣地回來,意識半醒半沈地叫我“老婆”。

我拖著他去洗手間,他毫不反抗,讓他刷牙就刷牙,讓他擡腳脫褲子就擡腳。

醉酒的辛晨跟平時不一樣,安靜地蜷在床上,加重的呼吸節奏,讓被他摟在懷裏的我像浮在海面,隨浪潮起伏、跌宕。

若預計回來時間太晚,他提前發消息讓我別等,可第二天清晨醒來,發現他躺在床邊地上,枕著胳膊,面朝我,身上胡亂地蓋了條薄毯。

他沒有力氣洗漱,靠著最後一絲理智克制不碰我,就這樣睡在地板上。

我輕手輕腳下床,沒驚醒他,準備早餐和暖胃湯。

踢踢踏踏的步音從另一間房間傳來,小陳匆匆忙忙要出門,我叫住他,遞給他一份雞蛋蔥花火腿餅和牛奶,“帶在路上吃吧。”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給晨哥做的,我吃不太好吧。”

我笑笑,“我做得多,別客氣。”

“那謝謝嫂子了。”

我不擅長維系人際關系,師門裏,我也是最少參加聚餐的,但我不在這邊,只有他們這些室友能照顧辛晨。

小陳走後,辛晨一邊脫上衣,一邊鉆入洗手間,隔著門板揚聲喊:“老婆,幫我拿身衣服。”

他沖完澡出來,我嗔怪他:“下次少喝點,小心年紀輕輕發福長啤酒肚。”

辛晨撩開衣服下擺看了看,松了口氣:“還好,腹肌還在。”

這人體質實在叫人羨慕,骨架大,脂肪低,稍加鍛煉就有線條。

末了,他笑著問我:“手感不錯,要不要摸摸?”

我白他,一拳砸過去,他嚷著謀殺親夫,猝不及防被我用一塊餅堵住嘴。

湯倒是只給他一個人的,辛晨邊喝著,邊笑著感慨,真幸運,怎麽找到這麽好的老婆的。

我想,樂觀大概是一種超能力,就像加繆說,在隆冬,我身體裏有個不可戰勝的夏天,世界是座巨大的廢棄場,辛晨仍從中翻出來一盞燈將它電亮。

每逢節日,趙阿姨和劉叔便提前關了店,回家做一桌子豐盛的飯菜。

聊他們還在東北讀大學的女兒,聊家鄉這些年的變化,聊同來北京開店務工的老鄉。

兩人性格互補,趙阿姨豪爽熱情,飯間總要來三兩杯酒,談天說地,劉叔話少嘴拙,幹活踏實沈穩,多當傾聽者。

是一對塵世中最平凡普通的夫妻。

仿佛能透過他們,看到我和辛晨未來的模樣。

然而,我們和未來橫亙著太多不確定性,母親的病,辛晨父母的態度,我殘缺的身體……

這種聯想像是上課時開的小差,終歸要回到枯燥重覆的現實。

而小陳一直沒交女朋友,工作日公司、家兩點一線單調地往返,連聚餐也鮮少,周末則像只倉鼠一樣,餓了就出來窸窸窣窣尋摸吃的,不餓就窩在房間打游戲。

他平時煙酒不沾,就熬夜的毛病改不掉,第二天早上總著急忙慌地像打仗,然後再在公交、地鐵倒車過程中補眠。

運氣好的話,能成功踩點打卡;運氣不好,又該哀悼逝去的全勤。

我覺得也怪不得他,大量時間耗費在通勤和工位上,他與強大得無可匹敵的生活對峙,方搶來屬於自己的夜晚。

但這不是勝利,只不過是犧牲自己,與魔鬼做交易。

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裏,許多人掉進社會設下的陷阱,然而後來者依然前赴後繼。

小陳也試圖與虛無,與無意義做抵抗。

他養一些好照料的活物,巴西木、綠蘿、烏龜之類,把房間裝點得更富生機,卻是三分鐘熱度,無需費心的仙人球也都爛死。

辛晨天生操心的命,閑暇時替他照料打理,小陳索性送他了。

小陳還考慮起談戀愛的事,第一次相親,他靦腆無措,求辛晨陪他,結果對方看上了辛晨。

之後的幾次也無疾而終。

最後小陳也不折騰了,認命地為生活辛勤奔勞。

我有時覺得,在他鄉擁有了幾位異性家人,有時又產生強烈的漂泊不定感。

我通過畫畫和學業來抵消這種不適從,我以為忙碌會麻痹鈍化我的感知。

然而,北京能包容任何人,卻不是所有人都能習慣CBD寫字樓大廈冷硬的棱角、染黃整片天空的風沙、漫天飛舞如鵝毛大雪的楊絮……

我研二那年春天,小陳決定返回故鄉。

一部分行李已打包寄走,還有些賣的賣,丟的丟,最後手邊只留一個行李箱和旅行包。

“我請你們吃頓飯吧,不用客氣,隨便點。”

小陳慷慨一揮手,仿佛功成身退,實際上,這兩年他沒多少存款。但也許,這是他逼自己不要回頭,不要留戀的手段。

把錢花光了,就走吧。

可見他上半身弓著,雙手從上而下用力抹了把臉,良久地沒有說話,我便知道,他是不甘的。

至於究竟是不甘灰溜溜地離開北京,還是接受自己庸碌無為,就無從得知了。

辛晨不忍心宰他,選了一家胡同裏的羊蠍子火鍋店。

店鋪狹小,布局緊促,雙耳銅鍋裏濃湯翻滾,霧氣蒸騰,香味撲鼻。

小陳的臉被熱氣熏燙得通紅,他給自己倒滿一整個紮啤杯,先敬趙、劉夫妻倆,“這杯祝你們生意蒸蒸日上,紅紅火火。”

一飲而盡,被辛辣的氣泡刺激得連打兩個飽嗝。

再倒滿,敬我和辛晨,“這杯祝你們感情美滿和順,有情人終成眷屬。”

辛晨說:“你嫂子酒量不好,我替她喝了。”

“沒事,就一杯。”我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於道各努力,千裏自同風。”

趙阿姨嘖嘖感嘆:“小徐不愧是高材生,說的話都這麽有文化。”

小陳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笑著說:“好,各自努力,到時候一定闖出點名堂,請你們來廣西玩。”

他老家在桂林陽朔,傳說中“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的陽朔。但他很小就隨父母去廣東打工,現在父母到了退休年紀,回了家鄉。

小陳喝得爛醉,說著胡話,一會兒勾著辛晨的肩,對我說,嫂子,辛晨真的是個好男人,你千萬別放過他啊;一會兒給前司領導語音轟炸,把他全家問候了個遍,然後刪好友,大喊一聲:“爽!”

趙阿姨和劉叔扶他回家,辛晨則送我回學校。

我頭有點暈,意識卻清醒,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熾熱的溫度,以及風中刺槐花的香。

我輕聲問辛晨:“你會一直留在北京嗎?”

他反問:“為什麽不是我們?你不想留下來嗎?”

“辛晨,你知道的,”我說,“我媽的病還沒好……”

他扣緊我幾分,“我努力多賺點錢,把媽接來北京,這邊的醫療發達許多,說不定能找到更好的醫療團隊。”

我覷他,“誰是你媽?不要臉。”

“家長都見過了,遲早的事。”

我沒言聲。

辛晨故意用一種玩笑的語氣,試探著我:“怎麽,你不想對我負責啊?徐又寧,我可早就是你的人了哦。”

我認真地說:“靶向藥價格很高,還要持續做化療,即便醫保報銷一部分,每年開支也不小。我外婆家的地,我家的房子……能賣的都賣了,我的稿費、補助、獎學金也都寄回去了,可這是個深淵巨坑,填不平的。這對你不公平。”

“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是嗎?”他也正色,“我爸媽給我存了一筆結婚的錢,反正是用在媳婦身上的,給你媽治病,他們也不會說什麽。”

“辛晨……”

他生怕我說什麽紮他心的話似的,急著打斷我:“別說了,遇到問題就想辦法解決問題,再大的事天也不會塌下來,就算真塌了,我比你高,也替你先頂著。”

我沈默了會兒,說“好”。

我做不到他這麽達觀,但我也沒辦法將我和他逐漸相融的血與肉剝離開。

像小時候背著母親溜到林旖家看電視,我企圖瞞過命運,享受和辛晨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貪婪地祈求時間慢一點,不要被母親發現……

不要,被命運找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