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場雨

關燈
第二十二場雨

那年四月,我收到清華的研究生錄取通知。

但就像長跑,抵達終點,只有肌肉驟然放松的疲憊,和結束經歷漫長的煎熬的如釋重負。

倒是辛晨,興致勃勃地籌備起我的畢業旅行來。

我們也一起旅行過,但我的假肢不支持長時間連續行走,輪椅又不方便,目的地多定在道路平坦、交通便捷的周圍城市。

辛晨事先做的計劃通常很簡潔,譬如訂車票、酒店這些大概,至於小的行程變動,他傾向於問題出現後再解決。

母親是個極重秩序的人,在她的影響下,我也厭惡變化。如果定好坐纜車上山,纜車卻臨時檢修關閉,我會感到心情糟糕;換作辛晨,他就會無所謂地說,那我們去附近的公園散步吧。

他認為,只要和我在一起,即便是坐在馬路邊發呆都行。

初時我們也有矛盾,磨合時間長了,我們逐漸適應彼此的脾性作風。

對於這場旅行,我自然是期待的。

但老天似乎並不喜歡一帆風順的生存模式,於是便時不時降下災厄和坎坷。

辛晨用了幾天調休額度,加上雙休和端午節假期,奢侈地湊足十天,計劃先來陪我拍畢業照、答辯,然後帶我旅行。

答辯前一晚,我們住在校外的賓館裏。他為我捋了一遍答辯稿,提前預設了幾個老師可能提的問題,電話進來也沒註意,等到再看手機,有六七通來自他母親的未接電話。

他回撥過去,那頭婦人聲線帶著哭後的沙啞,告訴他,辛父在生產車間被高溫蒸汽燙傷,正在急救。

辛母才說第一句,我就開始收拾行李,等辛晨了解完情況,安撫好他母親,行李箱已經封好。

“對不起寧寧。”他歉疚地望著我,語氣鈍悶,“說好要陪你答辯的。”

我搖頭,“我已經梳理得差不多了,叔叔要緊,不用擔心我。”

我知他辛苦,唯一力所能及的,就是讓他沒有任何顧慮地離開。

“等我處理好家裏的事,之後再找機會補給你。”

他吻吻我,倉促得我還沒來得及感知他的溫度,唇面便再度被空調冷氣覆蓋。

答辯進行得順利,我做完最後一點收尾工作,飛去那座海港城市。

辛父脫離生命危險,做了植皮手術,仍在住院。

聽見病房傳來我的名字,我下意識地貼住墻,凝息靜聽。

“媽,你以前不也很喜歡寧寧嗎,怎麽現在又嫌她了?”

“親戚和兒媳能相提並論嗎?她殘了條腿,你娶她,別人怎麽看?”

辛晨語氣不滿:“日子是我們兩個人過,我們又遠在北京,他們愛怎麽看怎麽看。”

“還有她媽媽,為了治病,房子都賣了,癌癥是座山,倒下來,你就算心甘情願去接,但先掂掂自己的分量,你接得住麽!”

辛晨沒作聲。

我心底無由得一涼,像驟然破了個小口,我想抓住什麽去堵,只得一手空氣。

又響起他的聲音:“反正無論如何,我這輩子都不會和寧寧分開的。她心思敏感,待會兒你別擺臉色。”

辛母重重地“哼”了聲:“怪不得說娶了媳婦忘了娘,門還沒過呢,就護著了。”

我呼吸沈了幾分,仰頭望著天花板,熾白的光刺激角膜,好讓眼淚流得理所當然。

雖然他只停頓了半分鐘,或者更短,但我知道,那段話,他聽進心裏去了。

也許,在沈默的那段時間裏,他花費了極大力氣,下了某種決心。所以,我在走廊徘徊了幾分鐘才進病房,不讓他的努力白費。

辛母客氣地叫我坐,叫辛晨給我洗水果倒茶。盡管比起上一次,這種熱絡裏,多了幾分刻意的僵硬。

晚上辛晨要守夜,他給我訂了酒店。

辛母說:“浪費那個錢幹嗎,寧寧睡你房間不就行了。”

辛晨遲疑地看著我,辛母不由分說地挽著我走了。

她周到地招待我,我不清楚,她是被辛晨說服,接納了我,還是為了顏面,暫退一步。但我打心底裏感激她,至少,她沒有當著我的面給我難堪。

我不想看到辛晨夾在我們之間為難。

或許她也一樣。

直到畢業典禮我才回學校。

假期額度用盡後,辛晨也回了北京,一副公司沒了他不會轉的口吻,誇張地跟我描述堆了多少工作等著他處理,接下來一個星期估計都要加班了。

那一刻,我忽而明白,那日在病房,他的決心是什麽了——

他選擇不退後,去挑戰那座危不可攀的山。

未到正式開學的日子,我便被導師叫去學校。

他姓歐陽,出了名的項目多,還大方,跟著他,既能進步快,待遇也好,就是累點。

說起來,還得感謝範天瑜。覆試前聯系導師,她幫了不少忙。

當然,我沾的是辛晨的光。

入學後,我抽時間請她吃了頓飯,特意沒叫辛晨。

他忙是一方面,北京太大,跨一個區來回都得幾個小時;另一方面,我也存了私心。

範天瑜約莫看出我的戒心,和我坦陳了她的心意——不是挑釁,而是和解。

“我的確喜歡過辛晨,大一剛認識就喜歡,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太幹凈了,心思幹凈,性格也幹凈,相處時,不必設防,也不用太費心思去揣摩他,這種輕松太讓人沈迷了。

“但我也憎惡他的幹凈,早早把有女朋友,對女朋友感情至深的事擺到臺面上,一點念想也不給我留。

“即便如此,我依然沒辦法停止感情蔓延。結果一拖再拖,一天,兩天……直到有一次,走在路上,他看見一張男明星海報,突然說:‘我想她了。’我問他誰,他說:‘我女朋友,她之前買過他的雜志。’我就一下子死心了。”

多麽小的一件事啊,人的腦容量有限,大多數記憶像吹出來的泡泡一樣,迅速破滅,不留任何痕跡,這件事小到理應被大腦當作泡泡戳破,卻被心凍結成冰晶,留存到今天,偶爾還是會刺痛到她。

和依然喜歡與否無關,親眼見證暗戀對象對另一個女生的愛的酸痛,是徹骨的。

我不但能夠理解她為什麽喜歡辛晨,也能理解她為什麽那麽在意他當時的話。

就像乘著一艘海上的船,不見魚群,也未有波濤,你放松了警惕,事實上,底下潛伏一頭巨大的藍鯨。

而辛晨的思念,對範天瑜來說,就是那頭鯨。

人都是有自保本能的,她及時止損,不再航海,回到陸地,上了一輛更安全穩妥的車。

沒有什麽風景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

海洋固然壯闊,但草原也很廣袤。

——範天瑜如是說。

然而後來,現實告訴我,迷戀上那片海的人,早已沒有了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