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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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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省時間

四個人邊吃邊聊,紀雲實很會調動話題,娟姐很熱心地跟黎筱棲請教怎麽更好地跟初中生女兒搞好關系當平等的朋友,歲遲也少見地聊了幾句她的母親和妹妹,然後大家共同感嘆如今的青少年真的很有主意,不好管。

夜晚不宜進食過多,這頓晚飯和消夜二合一的火鍋沒有持續太久,結束後紀雲實送黎筱棲出小區,黎筱棲跨在車子上用腳蹬著地滑行,兩個人都走得又慢又愜意。

“今天情緒不錯?”紀雲實問。

“嗯。”

“遇到什麽好事了?”

“你要聽嗎?”黎筱棲停下腳,坐在車座上偏頭看她,“我開心是因為上次你讓我回答的那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了。”

紀雲實伸手搭在她車把上,摸她粘在儀表盤上面的樹脂龍貓:“那你的答案是什麽?”

“答案是我不需要選擇。”她直勾勾地望著紀雲實,“大姐她接受我了,所以你的問題不成立了。”

“卟”的一聲,兩個人同時看向儀表盤,紀雲實捏著那個不小心被她掰下來的樹脂龍貓一臉無辜:“我真沒用勁兒,是你用的膠粘合力不太強吧。”

黎筱棲忽地“咯咯咯”笑出聲來,甚至笑得趴在車把上:“紀雲實,你怎麽這麽好玩啊。”

“那好吧,我向你道歉,對不起。”紀雲實捏著龍貓也覺得好笑,但她是認真的,“我為我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為輕視了大姐對你的愛而道歉,為輕視了你的決心而道歉。但是,讓你和你的家人劃清界限的話,依然做數。至於他們究竟指的是誰,我不再多言,之前是我失了分寸,不該對你指手畫腳。”

黎筱棲楞住,被這番突如其來的鄭重致歉打蒙腦子:“紀雲實你在說什麽,之前明明是我的處理方式有問題,讓你誤以為我態度搖擺,你道什麽歉啊?”

紀雲實坦坦蕩蕩地承認錯誤:“道歉是因為我人為地把問題擴大化了,這樣不對。人雖然不應該美化那條沒有走的路,但現行選擇的錯誤仍需理性面對。我當時不理智,態度惡劣地向你施壓,是我的錯。”

就這個能屈能伸的態度,在小事上也不含糊其辭,不愧是能當企業家的人。

“那你……如果我大姐還是反對我們,你會繼續向我施壓嗎?”黎筱棲也逐漸冷靜下來,甚至有些後怕。

“會。”紀雲實抿了下嘴唇,“哪怕你恨我,哪怕我們因此而再次分道揚鑣。”

“為什麽?”

“因為我希望你自由,哪怕是用錯誤的方式。”

那種心口酥到掉皮的感覺又來了,甚至蔓延到全身,黎筱棲手腳都不可控制地發麻,耳根發燙,大腦一片空白,仿佛要飄起來,紀雲實這個時候要是來拍她一下,她肯定就當場躺倒,她囁嚅著雙唇發不出聲。

兩個人像木頭樁子一樣你看我我看你定格一會兒,黎筱棲終於緩過神,重新劃著腳帶著車子走起來:“紀雲實,說到底,其實還是你選擇了我,和上次一樣。”

紀雲實把玩著那只龍貓,漫不經心地笑:“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這個問題黎筱棲更想知道,本來她今夜一口氣狂奔到這裏就是想趁著情緒問一句紀雲實“我們可以和好了嗎?”或者“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嗎?”

結果紀雲實穩得像卡皮巴拉一樣,拉著歲遲和娟姐一起吃火鍋,硬是把她一口氣頂起來的節奏給拉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總之她現在已經三而竭了。

既然紀雲實這樣問,那就表明在紀雲實的心裏她們當前的狀態依然存在某些問題,因此還不能往下推進。

她有點郁悶地想,這種人是不是把感情也量化成實驗數據,非得要得出個確切的1、2、3才行?

沒辦法,她偏偏就喜歡這一款,明明性格很奔放,但在原則底線的問題上又極度理性,很性感。

她斟酌一番,試探著回答道:“是暧昧期的……末期?”

兩個人已經走到小區門口,紀雲實把龍貓還給她,眼神柔和地看著她:“你說是就是。”

“那什麽時候給我轉正?不會讓我等到過年吧?”她把龍貓塞到包裏,厚著臉皮問。

夜風輕輕地吹,紀雲實撥過搭在眼睛前的發梢,忽然問:“你為什麽來良首?”

紀雲實問黎筱棲為什麽來良首市,這問題真奇怪。

她想也不想脫口而出道:“來找你呀,這還用問嗎?”

紀雲實好像並不為這個答案感到開心,又接著問:“是為我來的?”

“當然了,你比一切都重要。”

“比你也重要嗎?”

“對,比我也重要。”黎筱棲堅定地回望著她,“你說雲會化作雨落地,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但我更希望你一直都在高處,被更多的人看見,你本來就屬於天空。”

回答錯誤。

紀雲實默默地在心裏判卷,卻當場找到別的理由給黎筱棲補考機會:“我說過要慢慢來,其實是想給你一個適應的時間。這次和上次……不一樣的地方太多。

“我的工作很忙,加班是常態,還要出差和應酬,但是你有寒暑假,我卻沒有整塊兒時間陪你。

“你要接受我的私人助理24小時都伴我左右,要接受她睡在我臥室隔壁。

“你要接受有保姆照顧生活,以及保潔團隊、獸醫、園藝師等陌生人的上門/服務,還有偶爾在家裏的私人聚會。

“你要接受我在行事理念上不那麽正派,比如雇傭私德有虧的員工,如範志興;也會跟你不喜歡的人建立合作關系,比如李奉真。

“你要接受我會去玩兒你不喜歡的各種極限運動,跳傘、滑雪、賽車、帆船……

“當然,我還有一個很龐大的家庭和朋友關系網,他們都是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接納他們。我知道你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但是為了我你大概會勉強自己去做。所以,你真的做好準備跟我在一起了嗎?”

黎筱棲好似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無形的壓力重新將她纏裹起來,令她心生迷茫。

紀雲實又補充道:“你還要接受我為你而修改遺囑……假如有一天我先離你而去,你不能法定繼承我的任何東西,所以,你要接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我的遺囑中。”

黎筱棲吃驚地張圓嘴巴:“你才多大年紀啊就立遺囑了?”

“自從我成年手中有產業後就立了遺囑,當我的資產或者個人情況發生重大變化的時候就進行修改。”紀雲實神色還有點自豪的模樣,“我連自己的追悼詞都寫好了,希望將來開追悼會的時候,第一句話是紀雲實同志怎樣怎樣……”

黎筱棲有些恍惚:“你給我留東西,可是我,我,你是知道的,我就那點錢,如果我先死掉的話,也給你留不下什麽。”

“你有。”紀雲實靠近,溫柔地盯著她的眼眸,“我要你所有作品的著作權。”

黎筱棲楞住,不是不願意給,是她沒想到紀雲實居然如此看重她,好像她的作品是什麽傳世名著一樣。

見她呆傻,紀雲實輕輕地揉揉她的發頂,又換成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看看,只是聽聽就緊張成這樣,真讓你這麽跟我過一輩子,回頭是不是又要說我在養寵物?”

“又翻舊賬,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黎筱棲悶悶地說。

“可是你會控制不住地那樣想。”紀雲實不輕不重地抱她一下,“所以,我給你時間認真考慮。”

她假意試探:“我要是反悔呢?”

紀雲實還是很淡定:“我覺得你不會反悔,你比從前成熟許多,我相信你能適應,因為這只是時間的問題。”

黎筱棲發現紀雲實很擅長引導,她以為沒有大姐反對這層阻礙之後,她們就能順順利利地happy end,結果是她情緒上頭忘形,忘記了最大的阻礙其實在她自己身上。

她真的克服差距滋生出的自卑了嗎?

好像可以,紀雲實什麽都不缺,只需要最純粹的感情,而她偏偏只有這高度純粹的喜歡能拿得出手,這正是最適合她們的平等範式。

她真的能融入到紀雲實的家人朋友中嗎?人家問起她的家庭的時候,她要怎麽說?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跟吸血父母劃清界限,但實際上可能很難擺脫?

太難堪了。

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她要跟紀雲實在一起,就得要讓自己能拿得出手,所以她還需要更多勇氣和決斷。

至於生活方式、工作決策……跟她無關也有關,她真的能適應那個真實的紀雲實嗎?

她們會重蹈覆轍嗎?

兩天後是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紀雲實約黎筱棲帶著貓去427廠家屬院做客,說給瓜狗買了新玩具,結果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於是紀雲實自己帶著禮物過來了,說是給瓜狗的玩具,但是一大袋子背上來之後,裏面還有一些營養品和十幾歲孩子們喜歡的小東西。

黎筱棲無語地敲敲包裝精致的盒子:“這是什麽?”

“從我家拿的補品,給大姐補身體,你給她寄過去。”

黎筱棲又抓出一個兔朱迪的毛絨斜挎包:“這個是給貓背的?”

“給小葵呀,我看小葵的筆袋上掛著朱迪的吧唧。”

“多少錢?”

“……這你不要管,小葵叫我一聲小姨,我送小姑娘一個小禮物怎麽了。”

黎筱棲翻看標簽,發現毛絨包是迪士尼正版的,網店價格還要七八十,頓時有點心塞:“這個東西連二十塊都不值。”

“餵,黎老師!你既是一個老師,又是一個文學創作者,你應該是版權意識最強的人吧?怎麽能用值不值來模糊侵權問題呢?”

紀雲實瞥她一眼把兔子頭包塞回包裝袋裏:“念書那會兒你們就在背後偷偷笑我人傻錢多,看個小說還上正版app充錢!那個誰,就不讓人出聲兒那個——”

“白雪林!她說自己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說付費看小說的人都是吃飽了撐的!”黎筱棲笑著接上話。

“對,那你看嘛,你現在也算是靠筆桿子吃上飯了,是不是該扭轉一下自己的看法?你的字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是一個一個敲出來的,付出勞動那索取正當報酬是理所應當的!”

紀雲實一臉嚴肅:“我們雲騰的法務一年從頭到尾都在跟案子,文創領域的侵權多如牛毛,你必須跟我站到一邊,不許買盜版!”

“好好好!我發誓,我再也不買盜——”

“叩叩叩!叩叩叩!”

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斷兩個人的鬥嘴,紀雲實好奇地看過去:“誰啊?下雨天還來找你?”

黎筱棲搖搖頭,趿拉著拖鞋去開門,門一開,外頭站著兩個女人。

一個黑色夾克配短裙,留著染紫發尾的黑長直公主切,表情酷酷的,雖然面上已經能看得出歲月痕跡,但眼神格外明亮。

一個高挑素凈,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表情淡淡的,從穿著風格上看起來像是個知識分子。

關鍵是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狐疑地看過去:“你好,請問你們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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