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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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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吧

辦公室的冷氣好像忽然間掉了幾度,紀雲實起身打開冰箱取出一只分裝盒,踱步到落地窗邊,望著遙遠的城市天際線,面無表情地將盒子裏面放著的四五片鮮姜全部吃掉。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但她要給黎筱棲打電話。

黎筱棲的語氣有一點意外:“雲實,怎麽突然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今天工作不忙嗎?”

“你在哪裏?”

“我在家裏陪大姐啊,順帶給小葵補補課。”

電話裏有片刻的沈默,黎筱棲察覺到紀雲實的陰沈,忐忑地往安全通道裏走:“你怎麽了?”

紀雲實依然在問:“你在哪裏?”

黎筱棲忽然覺得有點喘不上氣,坐在臺階上強顏歡笑,企圖岔開話題:“你是要來昆明抓我嗎?”

有人打著電話從她身邊“噔噔噔”地下去,回聲襯得空蕩蕩的樓道陡生陰森。

對面又噤聲一會兒,好半天才開口:“……你不在昆明,你就在良首市,大姐究竟是什麽病,在哪家醫院?”紀雲實的聲音冷冷地傳過來。

黎筱棲握著電話,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有些難以置信:“紀雲實,你是不是黑了我的訂票賬號?”

“果然,你已經回來了。”紀雲實語氣篤定。

“你詐我?”黎筱棲抓著臺階欄桿猛地站起來。

電話那邊傳來紀雲實無情地揭露:“我不是毫無根據地詐你,是環境音。我雖然不會說我們的本地方言,但是我能從環境音裏聽出來,是你自己太大意。”

黎筱棲不說話。

紀雲實冷著臉,溫柔地誘騙著電話那端的人:“小七,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不要逼我自己去查,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午間休息時分,紀雲實沒讓歲遲跟著,獨自駕車來到三院,在住院部5號樓下等候電梯。此時正是電梯使用高峰期,每個轎廂裏都塞得滿滿當當,還有一架轉運床在等待。

“叮”的一聲,轎廂門打開,紀雲實看著眼前這一趟,大家先讓轉運床進去了,剩下的空間顯得格外擁擠,她轉身走向步梯間。

黎佳妮在17層23病區乳腺外科。

紀雲實當然不是來看望黎佳妮,她是來找黎筱棲的,她要當面問一下黎筱棲這麽大的事為什麽要瞞著她!

好膽量啊,黎老師,一個人連夜回昆明,不知道用了什麽法子把黎佳妮和小葵一起帶回良首市,重新看診、安排住院、辦理異地轉診、確定手術方案,直到手術結束,還騙她一直在昆明待著!

黎佳妮已經行左乳全切及腋下淋巴清掃術,今天是術後第二天。

黎筱棲一個人,一個外鄉人,一個跟生人說話都會緊張的社恐,居然一個人操持全程不說還要照看外甥女,這些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紀雲實一層一層臺階走上去,步梯間冷氣有限,熱得她整張後背都被汗水浸濕。

到達17樓後,她沒有打電話叫黎筱棲出來,去護士站問過病床號自己尋到那間病房,想在門口看一眼黎佳妮的狀態。

病房門半開著,最裏面那張病床拉著簾子,外面兩床只拉了一半,她看見門口那張床上穿著病號服的大叔,下意識地頓一下。

大叔笑呵呵地招呼她:“別懷疑自己,你沒走錯!”

紀雲實微微頷首,放輕腳步走到第二張病床前,看到床上睡著一個七歪八扭的年輕姑娘,想必是正在等待手術。

這時她不用去簾子裏面也能確定黎佳妮就是靠窗那張床,因為她聽到裏面的人正在低聲地講湘南方言,一個上了年紀的女聲正在說:“七妹幾喜歡的那個妹陀不是很有錢的獨生女嗎,你讓她給你出錢治病咯。”

紀雲實站在簾子邊停下腳步,當年跟黎筱棲在一起的日子裏,她能連猜帶蒙地聽懂她的家鄉話,萬萬沒想到多年以後再聽到這些鄉音,居然先聽到了這樣的話。

一個老年男聲低聲咕噥:“你亂講麽子嘞。”

“你們講這話不覺得丟人嗎?”這是黎佳妮的聲音,聽上去少氣無力的。

後面的對話你一句我一句的,始終都沒有黎筱棲的聲音,但紀雲實還是站著聽了好半天。

“那你在成都治不行嗎,搞到外地來報銷也要少,乳腺癌也不是麽子大病,哪裏不能切。七妹幾現在有錢咯,也講究起來咯,還要找專家做,真是寶器。”

“媽,我治病花自己的錢,跟你們莫得關系。”

“怎麽冒關系呢,小七要是好好嫁人,少說也能有個十萬二十幾萬的彩禮。滿崽結婚、生仔,你們姐妹裏頭只有她沒出過力。”

黎佳妮虛弱地提起音量:“她給的還少?她又不是滿崽的媽!她自己日子不要過的咯?”

“她過日子?她跟女伢子過麽子日子,丟人現眼。反正我們管不到她,那也不能白生她。”

黎佳妮再次虛弱地發出質問:“你們還想讓人家姑娘給我們小七出彩禮?”

“小七不能白給她嘛。”

這裏突然出現黎筱棲的聲音,她似乎是起身扶住了情緒激動的黎佳妮,小聲勸道:“大姐,大姐你別亂動。媽要講就讓她講咯,不然她又要出去哭天喊地。反正我都聽慣了。”

黎佳妮似乎是哭了,含糊地說:“你們趁早斷了這念想,不管七妹幾以後跟誰好,都跟你們莫得關系,你們更不要想著占人家便宜!你們養她了嗎你們就要錢?生她一回她還沒還夠?”

“憑我是她娘老子,她就是要養我!”

黎佳妮直接抽泣起來:“你們配當父母嗎?七妹幾是我養大的,她歸我管,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讓她問別人要錢!”

……天哪,這父母還記得躺在床上的女兒是剛做了手術的病人嗎?

紀雲實聽不下去,死死地握著拳頭險些就要拉開那張簾子,當著黎家父母的面把黎筱棲帶走,她要把她從那個臭泥坑一樣的家裏搶走!

你們不是要錢嗎?

你們要多少,我一把買斷!

可她咬著牙忍住了,在那兩張病床的病人和家屬的註視下,放輕腳步退出病房,然後一路疾走沖進步梯間,頭也不回地跑下17樓,跑出5號樓大廳,跑進熾烈的陽光下。

她知道黎筱棲為什麽會瞞著她了,所以她克制住自己的私心,控制著自己不要當場揭開那張令人恥辱不堪的遮羞布,不要撕碎黎筱棲的自尊心,給那個在泥坑中苦苦掙紮的人留下幾分體面。

她上車去冰箱裏取出分裝盒,一口氣吃掉整盒鮮姜片才逐漸平覆心情,看看後視鏡,取出墨鏡戴上,給黎筱棲打電話,對面很快接起。

“我已經到醫院了,大姐在哪個病房?”

電話裏的黎筱棲忽地呼吸加快,然後聲音一高一低地跟著步伐一頓一頓的:“你別上來,我爸媽在這裏呢,我下去找你。”

“好,我在停車場西側等你。”

她站在車邊看著黎筱棲遠遠地跑過來,距離她越來越近的時候,步子反而越來越慢。

她打開車門坐進後排,然後黎筱棲也頭臉通紅地頂著一身熱汗上車,先是驚訝:“都進車裏了你怎麽還戴著墨鏡?”

“結膜炎,不舒服。”她說。

黎筱棲只看她露出的半張臉就知道她此刻心情很不好,於是怯怯地低著頭不看她。

“黎老師挺厲害啊,都能當家裏的頂梁柱了。”

“……我不是有意瞞你,實在是事發突然,而且大姐也不會接受你的幫助。”

“不是有意?要是我沒發現,現在我們打電話的話,你是不是應該在昆明?”

黎筱棲低著頭不出聲,紀雲實望見一串豆大的淚珠滴在她搭著腿的手背上,頓時將所有質問的話都咽回肚子裏,算了,說那些話有什麽意思。

她摘掉墨鏡,語氣也軟下來:“大姐情況怎麽樣?”

黎筱棲望見那雙泛紅的眼睛關切地看著她,心頭又酸又熱,吸吸鼻子擡起手背擦擦眼睛:“今天早晨,有兩個引流管裏血很多,上了兩針凝血。中午才拔了尿管,等下回去我看能不能扶她下床。情況理想的話,一周內就可以出院。”

“找護工了嗎?”

“沒有,我一個人能行。”

“小葵呢?”

“出去買飯了,估計馬上就回來。”

“你爸媽來做什麽?他們這個年紀照顧大姐也熬不動了吧?”

紀雲實一眼不眨地註視著黎筱棲,發現她緊張地在咽口水,用力地摳著手背。

這人又要撒謊了。

果然,黎筱棲訕笑道:“他們,他們當然是來看看我大姐。畢竟年紀大了,對子女們還是蠻惦記的。照顧的事情就算了,他們也不愛大姐,還惦記著快點回去給我弟弟帶孩子呢。”

紀雲實又狠著心問:“那你給他們錢了嗎?老兩口來這兒的路費你最起碼得給報了吧?”

黎筱棲終於情緒崩潰,嗚咽著哭出聲音來,這個問題她無法回答紀雲實,連撒謊都張不開口。

她父母來這裏哪是來看望大姐的,他們就是來找她要錢的。

他們沒辦法把她嫁出去一把回本,那就一點點地榨幹她,哪怕她跑到千裏之外的北方!

這樣的事情,她要怎麽跟紀雲實說?太醜陋了。

她不停歇地哭著,面前不斷遞來幹凈紙巾,可眼淚好像噴發的泉眼一樣總也擦不幹。

紀雲實突然在她邊上嘆氣:“你總是這樣,受了委屈就哭。那些難受的情緒,難道真的能跟著眼淚流出心臟嗎?你寧可自欺欺人,也不願意跟我說實情。”

黎筱棲忽然轉身撲向紀雲實,把自己臟兮兮的淚臉埋到紀雲實的肩頭:“桃子,你帶我走吧,我好痛啊。”

我的爸爸媽媽,為什麽生了我,卻不把我當人看呢?

黎筱棲在車上抱了紀雲實很久,像充電一樣,但直到她情緒緩過來後,她也沒提給不給父母錢的事情,紀雲實沒再追問,只仔細地問她後續的安排。

“出院後大姐和小葵就住我那裏,等到月底看傷口愈合情況。如果愈合得好,她跟小葵一起回昆明,然後在那邊做放療。如果愈合得不好需要多養幾天,那我就先把小葵送回去,大姐在那邊有個很可靠的好朋友,可以讓小葵寄住幾天。”

紀雲實盡量平靜地點點頭:“知道了,有些事你不想說,我暫時不往上湊。但是,你要是有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也不用掛念瓜狗,它過得很好。”

說完她還故作輕松地逗黎筱棲一句:“你的貓還是你的貓,我不會乘虛而入搶走它的。”

黎筱棲紅著眼睛笑出聲音,再次用力地擁抱過紀雲實後推門下車:“謝謝你,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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