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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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劃清界限

黎佳妮出院後住在黎筱棲那裏,為了不刺激病人,紀雲實盡量少聯系黎筱棲,黎筱棲也很少聯系她,偶爾在微信上跟她同步一下黎佳妮的恢覆情況,然後問她要瓜狗的照片。

但是兩個人都知道,她們之間又遇到了那個問題,也許馬上就會再次爆發。

黎佳妮還是那個態度:“能領證結婚生孩子過日子的夫妻都會散,兩個什麽約束也沒有的女孩兒湊一起拿什麽保證天長地久?”

黎筱棲也是同樣的理由:“對,你們合法結婚,還生了小葵,可是這合法婚姻保護你了嗎?讓你天長地久了嗎?你生病是為什麽啊?是因為你過得好嗎?

“大姐,我不想跟你吵,我想讓你開開心心的,好好地活上一百歲。我都覺得是我惹你生氣太久,讓你患癌,可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三十歲了,早就不是你天天牽在手上的小孩。

“我知道你掏心掏肺地為我好,我也在努力想讓自己過得開心一些。大姐,你不想讓我快快樂樂的嗎?”

黎佳妮無力地搖搖頭,同樣滿臉痛苦:“小七啊,姐姐沒文化,不曉得你為什麽會喜歡女孩子。但是姐姐知道那條路……要遭人罵、遭人白眼的呀。”

黎筱棲輕輕上前抱住把她養大的姐姐,再次懇求她:“大姐,那你要站在我這邊嗎?”

黎佳妮只是流淚,沒有回答她。

父母回家後又屢次打來電話,黎筱棲背著黎佳妮給他們轉過去一萬塊錢,不知道能買來幾天安穩日子。

大姐恢覆得很順利,看來月末可以帶著小葵如期返回昆明,不耽誤小葵開學。黎筱棲也略略松口氣,跟紀雲實約了個周六下午去家裏看瓜狗。

許久不見,她很想念那個毛茸茸的家夥。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她們在草地上散步,一邊聊天一邊看瓜狗在花叢中鉆來鉆去,紀雲實一直很溫和地陪著她,跟她聊她們念書時候的趣事。

臨走時,兩個人走到樓前廊下去拿包,紀雲實主動上前擁抱了她,卻也問了一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話:“小七,這一次,你準備在我和你大姐之間,選誰?”

黎筱棲哽在那裏,紀雲實只是直直地望著她:“你說讓我帶你走的時候,是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我在等你跟我敞開心扉,可你總是在回避。我認為遇到問題應該拿到桌面上說清楚,既然等不來你主動坦白,那我就主動來問。

“所以,我有資格問你那句話嗎?”

黎筱棲點點頭又搖搖頭,忽然發覺自己好像走不掉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她能感覺到紀雲實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可她不敢與之對視。

紀雲實平靜地問:“我們剛剛重逢的時候,你是怎麽說的?你說你已經積累夠勇敢,說你懂得了什麽是真正的平等,可以拋開金錢、名譽、他人的評價,純粹地愛我。可是事實證明,你只是在想象中懂了,一進到現實場景你就又心生動搖。”

黎筱棲猛地擡起臉,極力地搖頭:“不是的,這次不一樣!我是有一些糾結,但是我沒有動搖!”

“真的嗎?”紀雲實微微逼近,幾乎要將黎筱棲堵在廊下的花叢裏,“黎老師,你還記得你說你來到這裏就已經用盡全部勇氣,而我說還不夠嗎?”

“記得。”

“那你現在知道我說的不夠是什麽意思了嗎?”

黎筱棲先是迷茫地搖頭,繼而又驚恐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屏住氣息,紀雲實的意思是——

“對,你沒想錯。”紀雲實依然平靜地看著她,甚至還輕柔地把她落在腮邊的一綹頭發拂去耳後,“你想要我,那就把全部的你都給我,旁人一分一厘都不許剩。”

黎筱棲愕然地望向紀雲實,在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容忤逆的堅硬和冰冷。

“紀雲實,你是讓我跟家人劃清界限?”

“對,我要就要全部,我要你扔掉你爛泥坑一樣的家,他們不值得。”

“你說的他們裏面,也包括我大姐嗎?”

紀雲實面無表情地回望著她:“包括,但也不包括。”

黎筱棲滿腹不解,神色痛苦地控訴道:“紀雲實,我可以扔掉我那個家,但是我不能扔掉大姐。她養大了我,她全心全意地愛著我,現在她還是個剛剛手術過的癌癥病人!你知道她跟別人不一樣,你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

紀雲實神色清明,冷靜得像電視劇裏拿著鉗子選擇剪紅線還是藍線的拆彈專家:“我知道大姐很愛你,但是大姐才是你真正的枷鎖。愛的枷鎖就不是枷鎖了嗎?

“我沒有讓你跟大姐恩斷義絕,我只是希望你和大姐在精神上各自回歸,成為真正的姐妹,而不是互相長在對方皮肉中的隱形母女!你們是獨立的人,不該被彼此牽制。

“因為你下意識裏把大姐當母親,視自己與大姐為一體。你因為和她分不開,所以才會舍棄我,不是嗎?”

“不是!”黎筱棲一秒都沒有猶豫地反駁,“不是的。當年舍棄你,不全是因為正逢大姐最艱難的關頭,是我們之間真的無法繼續相處下去,到處都是格格不入,我很痛苦,感覺要喘不上氣。我沒有經過事,膽怯又自卑,覺得那就是天大的難處,我過不去!”

紀雲實定定地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那這次呢?同樣是大姐抱病,受不得刺激,你又要作何選擇?如果你內心很堅定的話,為什麽不敢直視我?”

黎筱棲覺得自己像踩在刀尖上口不能言的小人魚,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很堅定地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的內心經受不住良知的拷問,我怕傷透大姐的心,更怕因此害死大姐,我怕日後會回過頭來怨你、恨你。

你要我扔掉那個爛泥潭一樣的家,可以,我也早就受夠了。

你要我從精神上脫離大姐的庇護,我,我邁不開那第一步。

你的心思我都懂,我也不想讓大姐橫亙在我們中間,但這世間哪有兩全法啊。

紀雲實看著面色痛苦的黎筱棲雙唇囁嚅幾下後又緊緊閉上,一大股恨其不爭的心痛難以抑制地在胸腔中翻湧起來,她收斂著難過,輕輕地彎起唇角笑著抱住黎筱棲,在她耳邊低語道:“需要我提醒你嗎,黎老師,我曾說過,從來都沒有人擇我,只有我擇別人。第一次我為你破了例,第二次我還是為你破了例,希望你不要讓我輸。”

黎筱棲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黎佳妮正在給小葵打卡作業,母女兩個見她進門,齊齊轉頭看過來。

小葵驚訝地睜圓眼睛:“小姨,你眼睛是……過敏了嗎?”小女孩早就到了會看人臉色的年紀,硬生生把“是不是哭腫”這幾個字咽回肚子裏。

黎佳妮也憂心地看著她,黎筱棲勉強地扯出一個笑來:“對,這邊街道上有很多法國梧桐,這個樹很容易讓人過敏。”她換上拖鞋往廚房走,沒話找話,“今天晚上喝黑米粥,好不好?”

晚飯吃得很安靜,飯後她給小葵講了一篇完型和一篇閱讀,然後三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地看了兩集電視劇,結束後各自去洗漱,進屋,上床。

姐妹兩個躺了好久都沒睡著,黎筱棲睜著眼睛想了很久。紀雲實最後那句話好像是把選擇權交給她,可事實上,那只是一道用選擇題偽裝的判斷題。

從始至終,包括當年那段戀愛,掌握感情走向的主動者始終是紀雲實,那個比她還小兩歲的姑娘,知道她缺乏勇氣,於是主動拉著她走。

印象中,紀雲實把自己形容為一個擅長打破的人,年少的時候是,如今還是。她從來都不憚以最直白的切入來揭開混沌的迷霧,可以明明白白地死,不能自欺欺人地活。

黎筱棲好像忽然間明白紀雲實的用意,紀雲實確實如她所說,不是要逼著她和大姐斷絕關系,而是讓她正視自我,把自己當成一個獨立行走的人,也讓大姐卸下一層附加的母親身份,脫掉一道以姊妹之情綁架著她的枷鎖。

黎佳妮突然在黑暗中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小七,你是去見雲實了嗎?”

“嗯。”

“那為什麽哭著回來?”

“因為我對她有許多愧疚。”

“那她對你呢?”

“一如既往,無所保留。”

臨開學只剩兩天,但老師們已經提前返校五天接受培訓,一天從早到晚看視頻直播、聽講座,學習所謂的項目式教學法,掌握AI賦能,提升職業素養,以期在專業發展上獲得幸福,成為一名合格的高素質老師。

五天裏就休息了半個周六下午,接下來這兩天還要參加考試,把本年的中考題做一遍,全科作答,連作文也要完完整整地寫出來。

黎筱棲都麻了,在老家哪裏經歷過這種奇葩事情?

一個英語老師,做語文、數學、生物、地理、歷史、政治的作用在哪裏?

到了初二還要做物理,到了初三還要做化學,做完後還要當場判卷公布分數!紀雲實逼著她做選擇題都沒比這更痛苦。

次日清晨,黎筱棲帶著一肚子怨氣去學校,黎佳妮打了個電話後,也帶著小葵出門。

紀雲實在路邊接到母女倆,三人相見,氣氛有點尷尬,小葵好奇地看著她。

黎佳妮看上去依然有點虛弱,眉眼間的皺紋很顯疲態,眼下還有淡淡的黑眼圈,神情卻格外平靜:“不好意思,雲實,打擾你了。”

“大姐你可別這樣說,我其實挺希望你來的,看你恢覆得挺好,心裏一顆石頭總算能放下了。”紀雲實笑著摸摸小葵的頭,“小葵都長成大姑娘了。”

小葵更驚訝了:“姐姐你認識我?”

紀雲實笑著放慢腳步:“認識啊,那時候你還是個沒上幼兒園的寶寶呢,粉嘟嘟的很可愛,長得像洋娃娃。”

黎佳妮也拍拍挎著自己胳膊的小葵:“不要叫姐姐,要叫桃子小姨。”

小葵張大嘴巴:“啊?這合適嗎?人家明明好年輕的。”

看著活潑的小葵和溫和的黎佳妮,紀雲實忽然間意識到她們此行的用意,沈悶的心緒瞬間全部變得輕飄飄的,痛快地離開了她的軀體。

她點點頭:“對,小葵,你應該叫我桃子小姨。”

一進家,小葵立刻跟瓜狗玩作一處,紀雲實陪著黎佳妮在會客區坐著,娟姐送來一壺茶、一盤點心和一盅雪梨銀耳羹後就出去了。

紀雲實盛出一小碗銀耳羹遞給黎佳妮:“以前小七說過,你最喜歡這款糖水,還好我的阿姨正好會做。北方幹燥,大姐你趁熱喝。”

黎佳妮打量一圈她的房子,捏著勺子慢慢地喝幾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真沒想到,我們的第二次見面居然是在你家裏。”

紀雲實雲淡風輕地說:“大姐如果願意的話,以後我們還會見很多次,像家人一樣,想見就見。”

“抱歉,是我耽誤了你們七八年。”黎佳妮睜著疲憊的眼睛,懇切地望向紀雲實,“雲實,當年是我逼著小七跟你分開的,現在我來跟你道歉,你以後——”

“大姐,別這麽說,你跟我道歉我怎麽受得起啊。”紀雲實截斷黎佳妮的話,“我更想知道這些年你們過得怎麽樣?”

“前幾年是真的不好過,小七她受了很多苦。”黎佳妮以當事人的角度,完完整整地將那空白的七年鋪到紀雲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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