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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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雲實看著監控裏的她和葉彎彎,民警說她是最後見到葉彎彎的人,問她們說了什麽。她麻木地把當時的對話覆現一遍,說完了問民警:“警官同志,你們聯系她的家人了嗎?”

“她投水之前跟母親發了微信,還拍了下水地點,想讓母親過來帶她回家。但她母親直到早上起床才看到,在她老家那邊報警後當即就聯系到這邊,這邊很快就撈到人了。現在她母親正在趕過來的路上,應該快到了。”民警說。

葉彎彎這次沒在學校的湖畔投水,她哭著一路步行到市中心的東湖廣場,在龍女像的腳下走進了湖裏。

龍女像附近修建了彎彎繞繞的一大片湖上棧道,湖中還有大片的荷,她下水後屍體被攔著不會被沖到遠處,可以讓媽媽很快就找到她,然後帶她回家。

“如果我當時多聽她傾訴一會兒,或者把她帶到我家,她會不會就不去輕生。”紀雲實喃喃地說,“我明明已經救了她一次,還大半夜在街上遇到她,是老天想讓我救她第二次,可是我沒意識到。”

民警當即嚴肅地叫醒她:“同學,你可千萬不能這樣想,你已經挽救過她一次,不要把她的死當成是自己的責任……”

民警勸她不要有心理負擔,她聽進去了,但做不到。

走的時候她遇到從隔壁問詢室出來的鄧文璐,鄧文璐哭得雙眼浮腫,看向她的神情卻是平靜的,甚至是冷漠的。

紀雲實一肚子憤怒,卻悶騰騰地脹在心裏張不開口,她頭重腳輕,胳膊和腿都輕飄飄的,仿佛飄在外頭的靈魂還沒有回歸軀殼,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只有19歲,有些事她真的擔不起。

當然,葉彎彎跟她無親無故,她的死也不用她擔著,可那是一條生命,是一條她曾經救起過一次的生命。

她破天荒地跟鄧文璐並排走在街上,感覺自己像一具機械人偶。

鄧文璐開始自言自語。

“你覺得我是畜生,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是畜生。我媽難產死了,我爸帶我到五歲跟我繼母重組家庭,七歲的時候,我爸出事故死了,繼母生的弟弟才三個月。

“那個女人不情不願地養我,低保不夠用,她手有殘疾掙錢不多,天天罵我掃把星,氣不順了擡手就打,她不想讓我讀書。我就拼命地要讀好書,在家裏搶著幹活、帶弟弟,跟葉彎彎裝可憐。

“我們慢慢大了,跟她姘居的男人總是用那種黏膩的眼神看我們,我每天在家裏都擔驚受怕,要一直跟葉彎彎黏在一起。後來,我覺得躲不過去,就揀著機會把葉彎彎關在家裏,我知道葉彎彎身上發生了什麽,葉彎彎說她恨我。

“但是葉彎彎心又很軟,我跪在地上哭著說姐姐我害怕,姐姐你要保護我,她就又心軟了,一次次地擋在我前面,反正她都已經臟了。

“後來繼母終於跟那個男人斷了,我們隱秘地松了一口氣,可是去哪裏搞錢讓我們讀書呢?葉彎彎是親的,那女人肯定不會供我,我沒辦法,我只能去搶葉彎彎的人生。葉彎彎是姐姐啊,姐姐理應保護妹妹,可是只當妹妹還不行,我要當她甩不掉的妹妹。”

紀雲實“哇”地吐出來,蹲在路邊吐空胃以後,一口一口往上嗆胃液,嗆綠水,嗆得她眼淚和鼻涕齊下,鼻腔都嗆出血來。

鄧文璐居然還去路邊便利店買水給她漱口,她一把拂過那只骯臟的手,用力把鄧文璐推倒在綠化叢裏,又搶過那瓶水擰開嘩嘩啦啦地澆鄧文璐一身,最後把空瓶子摔到鄧文璐臉上。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妹妹,引誘著姐姐變成自己的奴隸,用愛去綁架姐姐的心和靈魂,鄧文璐這個魔鬼!

她當初湊上來跟自己套近乎,原來是想找她當長期飯票!

瞎了你的狗眼,以為誰都像葉彎彎那麽好騙嗎?

惡心,惡心透頂!

紀雲實一路跑回公寓,上下裏外把自己洗了個幹凈,草草地在食堂填飽肚子,她想要午睡一下緩解情緒,卻怎麽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是葉彎彎怯怯地跟她說再見。

下午她照常去新校區上課,校論壇上還在熱火朝天地議論昨夜葉彎彎投湖的事情,有些用戶一看就是中文系的,在那兒聲情並茂地說事件另一個女主角“鄧冕”的奇葩行為。

紀雲實又開始犯惡心,本地熱門已經出現年輕女子投湖輕生的新聞,學校論壇用戶馬上就會知道那新聞裏的年輕女子還是那個葉彎彎。

葉彎彎啊葉彎彎,你的一條命到了別人嘴裏也只是獵奇的談資,你怎麽那麽糊塗。

但此事並沒有只在校論壇上流傳,因為當天下午葉彎彎的母親就闖進408宿舍跟鄧文璐廝打一頓,廝打過程中還數度悲痛地坐在地上哀嚎,彎彎是我親生的崽我都沒供她讀書,我供你這個白眼狼讀書!你叫我兩年媽,我出去賣也要養你……你哄我就哄我,你還要騙彎彎要她的命……

當時在宿舍的只有206的三個人,事發時她們關上了宿舍門,沒讓外頭人圍觀,也都沒有拍照錄視頻,所以傳到論壇上的只有別人隔著門錄的大聲叫罵的音頻。

紀雲實聽不清也聽不懂,也不想去想象那個悲痛欲絕的母親最後是怎麽離開408宿舍的,她只想抹除掉這兩天的記憶,於是下課回到公寓後,她繼續一腦袋紮進信號處理的課程中,一口氣學了三個小時,直到家門被“咣咣咣”一頓猛敲。

她趿拉著拖鞋過去開門,門一開,外頭站著氣喘籲籲的黎筱棲。

她不可思議地大睜著眼睛:“小七,你怎麽來了?”

黎筱棲突然一猛子撲進來抱住她,還踩掉她一只拖鞋,她不得不光著一只腳踩在地上,條件反射地擡起兩只手臂不去觸碰黎筱棲還呼哧呼哧輕微起伏著的身體。

“紀雲實你嚇死我了,為什麽不回我微信,為什麽關機?”

黎筱棲擡起臉紅著眼圈看她:“你還好嗎?”

黎筱棲除了上課外,要打工、要去電子閱覽室搶電腦練習寫作,日常跟2G上網也差不多,晚上回到宿舍才把事件聽個囫圇,她第一時間想到紀雲實。

紀雲實頭一天夜裏才把葉彎彎救上來,結果幾個小時後那女孩子還是輕生了,紀雲實心裏會怎麽想?

那還是個剛滿19歲的孩子呢。

她先是給紀雲實發微信,紀雲實不回,於是她直接打電話過去,紀雲實關機。

宿舍裏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息,206的人也不說話,大概是在小群裏討論,連白雪林都不出聲,被繼母廝打一頓的鄧文璐跟一條死魚一樣躲在床簾裏無聲無息。

她又在203的小群裏發問,楊羽緋和施寧也很擔心,各自給紀雲實發微信和打電話也都沒有回應,黎筱棲忐忑不已,跟含著一團火一樣憂心如焚,心一橫,穿上鞋打算去教工區那邊上門看看。

她一路走過去,越走越快,走到教工區後甚至是跑著去了留學生公寓樓,剛開始她輕輕地敲了兩下門,門裏沒反應,然後她又重重地敲兩下,還是沒人來開門。

她腦子都木了,覺得自己變成一條咬鉤的魚,整顆心都被惶恐裝滿,於是她“咣咣咣”猛拍門,這次門開了,紀雲實臉色死白,眼下一片烏青,說話嗓音都是啞的。

她忽然就失控了,沒頭沒腦地撲過去,可是紀雲實都沒有回抱她。

“手機在充電啊。”紀雲實重新踩上拖鞋,“啪噠啪噠”走到電視櫃邊蹲下,發現她居然沒開電源,所以手機什麽時候關機的她都不知道。

她只記得她昨天腦子發昏忘記充電,今天電量都飄紅了才把充電器插上。

黎筱棲站在她身後,神色莫辨地打量著她:“紀雲實,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紀雲實坐到沙發裏,然後又橫著躺下,接著又忽然彈起來,黑沈沈的眼珠子望著她,“你覺得我哪裏不好?”

你這個樣子就很反常,你從來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很少有這種頹喪躺屍的模樣。

黎筱棲坐到她身邊放軟語氣,像哄一只應激的大貓:“鄧文璐的姐姐——”

“不要說她是鄧文璐的姐姐!”紀雲實突然粗暴地打斷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葉彎彎。”

“好,那我直說了,我覺得你現在情緒不太對,葉彎彎的死讓你很難受,甚至是有點懊悔。”

“好好一條命沒了,誰不難受?”

“但是別人不曾救過她。”

“……對,我曾經救過她,可我還是沒救下她,有種很深的無力感。我還很生氣,氣鄧文璐那樣的人,說點不好聽的……她往後的人生說不定會過得很好!”

紀雲實眼看著又要栽倒在沙發上,黎筱棲立刻起身坐到扶手上為她騰開地方,紀雲實果然跟被鋸倒的樹一樣橫著栽下來。

黎筱棲垂眉看著癱在沙發上的人,紀雲實也睜著眼睛倒著看她,看著看著眼角就緩緩淌出兩道細流。

黎筱棲坐不住了,起身蹲在沙發旁邊,擡起手輕輕地給紀雲實擦拭眼淚。

這個嬌氣的大毛桃已經好久都沒哭過,她現在都不怕蟑螂了,碰到雙馬尾擡腳取下拖鞋一拍斃命,淡定得很。

可是她的眼淚好像流不完一樣,一直擦一直有,黎筱棲動作那麽輕都把她眼角都擦得通紅,她還在哭,但是她不出聲音。

紀雲實無聲地哭了一會兒,側過身來把臉放到黎筱棲的手上枕著,黎筱棲看著她紅紅的眼睛,心口止不住地發緊:“沒事,你還是個小孩子呢,可以哭。”

紀雲實吸吸鼻子,說:“小七,你不知道。我在今晨零點的時候見過葉彎彎,你說我好好的為什麽要零點出門呢?

“反正就鬼使神差的我出去了,碰見了她。也許是老天想讓我再救她一次,她想和我多說幾句話,可是我不想聽,還不耐煩地趕她走。

“你說,要是我耐心一點,也許就能真的再救她一次呢?”

黎筱棲驚恐地睜大眼睛,怎麽還有這樁事?

也就是說,紀雲實是葉彎彎臨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小七,我自以為是個聰明人,從小見過很多事,我覺得自己腦子很好用的,可是為什麽我沒有發現葉彎彎的不對勁?我為什麽沒有抓住救她的機會?我算什麽聰明人啊,我是蠢貨,我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笨蛋!”

紀雲實終於哭出聲來,眼淚“嘩嘩”流一臉,還吸溜吸溜地往回吸鼻涕,但她側躺在沙發上,又半邊鼻塞,吸鼻涕的時候漲得腦袋疼,於是她又跟跳出缸的魚一樣掙紮著坐起來。

黎筱棲也跟著坐到她身邊,順手抽了紙巾扶著她的後腦勺捏住她半邊鼻子,她一邊吭吭哧哧地哭,一邊用力擤鼻涕,擤完左邊擤右邊,鼻子通氣了又一遍一遍地罵自己是笨蛋。

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到頭昏腦脹眼睛疼嗓子幹才漸漸收聲,也許是感冒勁兒又上來,整個人都覺得暈頭轉向,身上酸軟無力。這期間黎筱棲一直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給她擦眼淚擦鼻涕,從頭到尾沒勸她一句,她回過神來又覺得尷尬。

她跳起來去衛生間洗臉,用冷水把臉頰搓得通紅。

回到沙發上,黎筱棲已經給她倒了熱水:“你吃過藥了嗎?我覺得你應該是感冒了,臉上有點熱熱的。”

她一言不發地去摳藥吃,吃完又坐在沙發上直楞楞地放空。

葉彎彎死了,死在一個陰冷的淩晨,東湖的水那麽涼,也涼不過她的心。

黎筱棲突然探身過來抓住她垂在膝前的手,她詫異地扭頭,看見黎筱棲擔憂的眼神。

“桃子,不要哭,你什麽都沒做錯,更不是笨蛋。”黎筱棲輕輕探身抱住她,安撫地拍著她的背,“你很聰明,有很多人都喜歡你,我們都希望你快樂。”

紀雲實一只手被抓著,她猶豫一下後擡起另一只手輕輕地搭在黎筱棲背上,懷中這個瘦弱的身體好像填補了她心中的悲傷缺口,那個晃晃悠悠蕩在空中的她,好像也再次回到自己的軀殼中。

“喜歡我的人很多,可是討厭我的人也很多,我知道,你就很討厭我。我們和好做朋友以後,你還是經常看不慣我。”她把臉貼在黎筱棲肩上悶悶地說。

黎筱棲很誠實:“我是討厭你,但是對你的喜歡比討厭多一點,你是很好的朋友,是有著赤子之心的朋友,是我們畢業分道揚鑣之後都會一生銘記的朋友。”

紀雲實擡起臉,偏過眼神垂眉看著黎筱棲,黎筱棲也微微轉頭,擡眼望著她。

她們貼得太近了,近到能望見彼此眼睛裏的自己,近到能聽到黎筱棲的呼吸節奏都隱隱地變快,她平時獨自在公寓的時候都沒註意到墻上的掛鐘指針擺動時聲音那麽大。

黎筱棲忽然偏過頭去,身側抓著她的那只手也忽地松開。

“哭一場你應該好多了。”黎筱棲站起來把手插到衣兜裏,擡腿往門邊走,“看你好好的,我這就回去了。”

她才邁出半步,整個人就被往後扯回去,紀雲實正抓著她的衣擺,圓睜著泛紅的眼睛看著她:“小七,今夜你能陪陪我嗎,我還是很難受。”

那麽大只,那麽能哭,要真是一顆桃子的話,早就哭破皮了。

黎筱棲看著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和泛紅的鼻頭,怎麽也說不出拒絕的話,於是十幾分鐘後她也躺到了那張一米二的床上,身後貼著墻,身前對著那顆精神萎靡的毛桃,毛桃可能是哭得太累,也可能是感冒藥藥性上來,閉著眼昏昏欲睡。

睡著的毛桃很乖,幹凈的臉、濃密的睫毛,眉頭還微微擰著,飽滿的嘴唇緊緊閉著,嘴角有點下撇,睡覺還帶著氣性,委屈巴巴的。

黎筱棲爬去床尾踩滅地燈,回到被子裏輕輕地抱住那只難過得快要變成油桃的毛桃,抱住她鐘情的女孩,也抱住她可望不可即的白日夢。

平躺的毛桃翻了個身,一軲轆鉆進她懷裏,枕著她的手臂,手還搭上她的腰。

黎筱棲僵在那裏大氣不敢出一口,許久才緩緩地平覆心跳,鼻腔裏瞬間溢滿紀雲實頭發上的中藥清香味。

天啊,她有點想流淚,夢好像抖落一顆星星落到了她手心。

那晚之後,她們又心照不宣地恢覆到好室友的關系,仿佛那天的脆弱和越界並不存在,紀雲實在宿舍過夜去跑步的時候,總是會在沿湖步道邊葉彎彎坐過的長椅上坐一會兒。

她很貪戀黎筱棲的溫暖,但也因此更加堅定,她不能喜歡黎筱棲。

葉彎彎就像她心裏的一根刺,不斷地提醒著她做人要講道德,不害別人是做人的底線,於是她沒再提讓黎筱棲搬進公寓一起住的事情。

十一月中旬,校游泳隊報名參加橫渡長江迎新年的冬泳比賽,要在隊內選拔七名參賽人員,選拔賽在校內猛造聲勢,老校區張貼了許多觀賽海報,海報上放了報名選拔的隊員單人照,搞得還挺有雷霆PK那種架勢,紀雲實混在裏面格外打眼,因為她來自被全校譽為菜雞大本營的中文系。

關鍵論壇上有很多人都在討論女隊員能不能參加冬泳,畢竟凍壞身體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比賽城市雖然氣溫不低,但到底是冬天啊!

施寧她們自然也來勸紀雲實不要逞強,但她還是那副物競天擇的老調子,除了積極備賽外,還邀請大家去觀賽給她加油。

選拔賽比了兩輪,黎筱棲都去看了,但一眼看見穿著競速泳衣的紀雲實就心裏發堵,大冬天游泳也要穿這種高開衩大露背的泳衣嗎?

關鍵是看別的運動員穿她無感,看紀雲實穿她覺得好刺眼,還有好多人都在拿著手機拍拍拍!

當然最精彩的還是比賽部分,她都沒想到紀雲實能游得那麽快,一把驚艷全場!她那個爬井之交的好朋友呂傑還拿個喇叭為她助威,“桃子加油”的聲音響徹全場!

人怎麽可以這麽外向,她們都不尷尬的嗎?

選拔賽結束後,紀雲實獲得了“大桃鯊”的外號,校公眾號也發了相關新聞。

不得不說泳帽和泳鏡真是顏值殺手,泳帽一戴再好的頭型都是個球,泳鏡一摘全都是熊貓眼,新聞稿裏的隊員單人照都拍得一言難盡,唯獨紀雲實的臉超級能打,出水後頂著眼圈印趴在池邊揚眉一笑舉手比V的模樣,依舊沖得人心神目眩。

評論裏好多人都在打聽大桃鯊,看得黎筱棲牙根泛酸,甚至蠻不講理地生出幾分嫉妒與不滿。於是隔天下雨紀雲實回宿舍過夜的時候,又久違地收到黎筱棲的冷臉。

又怎麽了呢,真要為那晚的越界生氣,那這反射弧也太長了吧,夠十來個人一起跳大繩。

算了,黎筱棲下著雨還要去做家教,心情肯定不好,她不跟她計較。

衛生間條件簡陋,沖過澡後身上也沒什麽熱氣,紀雲實又泡了個腳,還沒泡完突然接到Louisa的電話,於是她擦幹腳套上毛拖鞋去客廳裏接,並壓低聲音。

床簾敞著,半桶水放在床邊地上,上鋪的鄧文璐突然打開簾子探身出來一把扯掉紀雲實系在床欄上的捕夢網,隨手丟進她的水桶裏。

對面的鐘琴和何平目瞪口呆地看過來,鄧文璐挑釁地看她們一眼:“去告狀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紀雲實接完電話進來發現泡在桶裏的捕夢網時,鐘琴不做聲,何平一臉詫異:“哎,是不是你繩扣松了啊?”

她顧不上找原因,一把撈出濕透的捕夢網,先把下面墜著的折紙百合花拽下來包進紙巾裏吸水,這才發現那覆瓣花朵原來不是折出來的,而是兩朵花套在一起。

折紙泡了太大時候已經變軟,而且這折紙花是立體的,壓扁就會變形,說不定還會爛掉。

怎麽辦呢?

那是黎筱棲送給她的18歲生日禮物。

沒辦法了,看來只能把折紙拆開晾幹後再折回去,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朵拆開,結果拆了兩朵後就楞在那裏。

套在下面的百合花紙上有字。

她認得,是黎筱棲的字,娟秀工整。

紙上沿著邊緣寫著:紀雲實,我很討厭你,但是我對你的喜歡,比討厭多許多。

紀雲實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識地擡頭環看四周,鐘琴她們都在床簾裏沒有發現她的異常,黎筱棲還沒回來。

她立刻“刷刷刷”地抽出十幾張面巾紙鋪到床單上,把剩下的折紙花全部扔進去,拉起簾子,迅速倒掉洗腳水後回到床上。

她把那張有字的濕紙平鋪著放好,繼續拆剩下的花。

捕夢網上吊著7朵百合花,實際上有14朵,浸透水的紙背面其實能看到字跡,她很快拆出另外6張有字的花。

一年前的黎筱棲對她說:

「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其實你也不必知道,因為這種喜歡不是平常的喜歡,是想占有的那種喜歡。

「想到你一生都不會發現我喜歡你,既有點慶幸,又有點失落。

「如果能不喜歡你就好了,那我就能更加心安理得地討厭你。

「紀雲實,我不該喜歡你。

「遙不可及的喜歡,放在心裏就好了。

「紀雲實,別開竅,別發現,祝你一生都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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