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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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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記錄

屋子窗戶上掛著印著小雛菊的淡綠色透光窗簾,窗下是一張原木色的書桌,書桌上擺著一些大學教材,書桌旁邊擺著一張一米二的木床貼著墻角,鋪著綠色系的純棉四件套。

剩餘那面墻下擺著一排高矮不一的木櫃,有放滿舊教材的書櫃,有前開門的衣櫃,有上開蓋的箱子,還有拉抽屜的五鬥櫃。

紀雲實拉開五鬥櫃的抽屜翻找一陣,從裏面找出那只醜醜的羊毛氈小鳥拿在手上,細細端詳後,忽然撐著櫃子垂著頭重重地吸氣呼氣,好像要將某種快要破出胸膛的東西狠狠地壓回去。

這羊毛氈小鳥是黎筱棲戳的。

當年紀雲實在公寓裏養了一只綠色的小虎皮鸚鵡,叫格林,那時她第一次獨自養鳥不太懂,不知道鸚鵡是學習能力很強的小家夥,覺得把它放在籠子裏很安全,因而籠子只有插銷沒有鎖扣。

那時她雖然已經習慣湘南的氣候,但跟黎筱棲在生活習慣上還有諸多分歧。黎筱棲總是喜歡拉開紗窗大開著窗戶通風,她不想在這種小問題上斤斤計較,於是也沒放在心上,屋裏進蚊子就打唄,電蚊拍那麽好用。

但是有一天格林悄悄學會拔插銷,自己打開籠子從敞開的窗戶裏飛走了。

她氣得哭腫了眼睛,黎筱棲自知犯錯,陪著她四處貼尋鳥啟事,但最終也沒把格林找回來。

黎筱棲心生愧疚,說不然再養一只吧,她不願意。

每一只小鳥都是獨一無二的,再養一只也不是從前的格林。

黎筱棲不知道該怎麽哄她,三番五次因為這事給她道歉,搞得兩個人別扭好幾天,其實她也沒有怨她,畢竟誰也不是故意的。

然後黎筱棲網購了羊毛氈,不知道戳了多久給她戳出一只醜醜的綠色小鳥,戳得幾只手指頭上滿是血眼子,關鍵那醜鳥除了跟格林一樣都是綠色外,幾乎跟格林沒有關系。

“桃子對不起,格林雖然找不回來,但我給你戳了一只,這個它有點醜,不過它可以永遠陪著你。”黎筱棲手指上纏著創口貼,捧著那只醜鳥,看起來格外緊張。

紀雲實一時哽住,眼睛好像沒看到那只醜鳥,一把抓起黎筱棲的手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心裏又惱又酸:“你是傻子嗎?就為了戳這只醜鳥把自己紮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誰給你上刑了呢,怎麽不疼死你啊。”

她這麽說話,黎筱棲就知道她已經氣消了,於是膽子也大起來,翹著手指上來抱住她像小鳥一樣啄她的嘴唇:“可是我們桃子很傷心啊,我也沒別的辦法哄你,你就當這只小綠鳥是我,我會永遠陪著你的。”

紀雲實不情不願地垮著臉把那醜鳥收起來放到五鬥櫃裏,放完又忍不住笑出聲來:“笨蛋小七。”

那個笨蛋當初說得還挺對,這只醜鳥確實能陪她一輩子。

她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把所有櫃門都打開,一眼又一眼地看著那些黎筱棲用心送給她的禮物,圍巾、手套、蝴蝶結發卡、陶笛、裙子、項鏈……

圍巾是黎筱棲給她織的,因為她把自己的羊絨圍巾送給黎筱棲戴,黎筱棲便手織一條新的給她用,只當是情侶交換。圍巾是芽綠色的長絨毛線,質地柔軟,但她冬季的衣服大都是深色調的,款式偏休閑工裝,因此這條圍巾跟她的穿衣風格並不是很搭,不過她也時常戴的。

手套也是黎筱棲織的,指尖帶有可愛的熊貓頭,淺藍的顏色也很可愛,不過這雙手套跟她的衣服也不搭,而且她有一雙很舒服的皮手套,騎車的時候戴上一點都不冷,於是她在走路的時候戴這雙。

蝴蝶結也是黎筱棲親手做的,用的墨綠色的絹紗和絲帶,那時候她正試著留起頭發,黎筱棲說她的頭型飽滿漂亮,適合梳蜈蚣辮,配上那個墨綠色的蝴蝶結就像公主一樣。

陶笛……是因為黎筱棲說自己什麽特長也不會,沒有一點生活情趣,於是她建議她學口琴或者陶笛,都是上手就會的東西,可以速成。於是她們各自買了一只陶笛一起學,她確實是上手就會,很快就能熟練地吹奏一些簡單曲子,黎筱棲學得就慢一點,她就一邊裝生疏,一邊又買把口琴來分攤學習進度。

擔心在公寓裏吹奏被投訴噪音,她們會結伴去學校後面的山上練習,在天氣晴好的日子裏找一個涼亭坐著,對著遠方一望無際的湖面互相合奏。

她們從《送別》入門,最後將《漁舟唱晚》《故鄉的原風景》吹得爐火純青,但黎筱棲最喜歡跟她用口琴合奏《癡情冢》。

……至於這條寶石綠的吊帶裙,是黎筱棲在過自己的21歲生日時補給她的19歲生日禮物。

那時她擔心送貴重禮物傷及黎筱棲的自尊心,於是在送了一個手繪冊子外,還給她設計一款竹葉發簪,黎筱棲很喜歡,但死活不讓她去定做,非要等以後自己賺錢了再做。

可那人轉手就送給她一條裙子,因為她喜歡看自己穿細細的吊帶裙,還要大擺的,緞面質地的,跳舞邁動步伐的時候會很好看。那裙子她一摸就知道挺貴的,遠遠超過黎筱棲日常的消費水準。

她哄了好久才從黎筱棲嘴裏套出這條裙子的來路,原來那人每次領到兼職工錢後就直接分出一半另外存著,專門攢起來給她買禮物。

在黎筱棲眼裏,她是有錢人家沒受過苦的大小姐,平時就不說了,生日禮物怎麽也得像樣點。

於是在她20歲生日時,黎筱棲又攢足錢送她一條黑珍珠吊墜項鏈,她一看那個黑絲絨的首飾盒就知道這東西不便宜,更何況那顆孔雀綠的黑珍珠,又圓又大,伴色和暈彩也很豐富,珠光中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她當時就心酸得淚流不停。

黎筱棲賺錢多不容易,因為要跟她這個有錢人家的女兒談戀愛,都快把自己逼成長工了。

她讓黎筱棲去退掉項鏈,黎筱棲一邊給她擦眼淚一邊說:“不要,在我心裏20歲才算真正的成年禮,你在我眼中就如珍珠一樣美麗,我只恨自己不能送你更好的。等我以後賺錢了,就不會只送你一顆珍珠吊墜,我要送你一整串珍珠項鏈。”

她哭得鼻涕都流出來了。

後來她悄悄問過施寧,施寧說那顆黑珍珠少說也要三千多塊錢。

珍珠的“青春期”可維持50年左右,七年多以後的紀雲實看著這顆依然光彩奪目的黑珍珠,心中五味陳雜。

“歲遲,你回去吧,讓我自己待一會兒。”紀雲實站在箱子前說。

歲遲默默轉身關門離開,她討厭這間小屋,這間小屋激化了紀雲實的難過。

那夜紀雲實睡在小屋裏,次日就去美術用品店買了一套黏土,下班後就悶在手工房裏一言不發地捏小鳥,她要把她的36只小鳥全部覆原出來,放在鳥房的大樹上,讓它們永久地陪著她。

這幾年她已經很少做黏土,乍一動手還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回手感。那36只小鳥在她心裏各自有一張360°的立體圖,她不需要參考照片就能回憶出每一個細節。

捏制小鳥的時候,她又想起大學頭兩年她經常在學習學累的間隙捏黏土來調劑生活,她會捏漂亮的花朵和可愛的小動物隨手送人,黎筱棲就總是用那種嫉妒又不甘的眼神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同學拿走那些東西,很奇怪又很有意思的一個人。

想著那些好久之前的過往,又想想下落不明的小鳥,她捏著捏著就無法自控地流出眼淚。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雲騰最初經營困難拿不到單子差點要散夥的時候她沒哭過,在武漢差點死掉的時候她沒哭過,在美國因為槍擊案差點吃牢飯的時候她沒哭過……她討厭哭,哭不能解決哪怕一丁點兒的問題,但她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她需要情緒發洩,她想登上高塔去蹦極,登上飛機去跳傘,登上雪山滑下望不到頭的雪坡……她需要極致的腎上腺素爆發才能獲得短暫的麻痹和快樂!

可她此刻不想出門,只想把她的小鳥全部覆原出來。

但是厄運沒有放過她,一周之後的正月二十四夜裏支架病危,紀雲實一直害怕的這一天突然到了,她抓狂地給寵物醫院打電話說要去安樂,但是醫院已經下班,而且他們醫院藥品管理嚴格,所有安樂都由院長親自操作,那天院長恰巧出差在外地。

她崩潰地抱著支架大聲嚎哭,新來的保姆娟姐陪著她掉眼淚,歲遲給一家又一家寵物醫院撥電話,可那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半,沒有一家醫院肯臨時加班做安樂。

紀雲實其實已經註意到支架那幾天總是躲著她,但又靜靜地臥在某一處角落裏悄悄地追著她看,那時她就有預感,支架可能要離開了。

支架那幾天頻繁嘔吐,吃什麽喝什麽都不管用,身上也沒力氣,進出貓窩都行動困難,甚至總是摔倒,它總是想喝水,喝過水後會痛苦地吐,會憋不住尿,它的眼睛睜得很勉強。

支架病危時在客廳裏,它已經有兩天都不進臥室睡覺,紀雲實也因此在客廳裏睡沙發。

她曾抱著支架給它做臨終告別,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在家裏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她甚至還抱著它去了鳥房,讓它看看那些它從前只能在小紅樓外面隔著玻璃看的美麗鳥兒。

她跟支架碎碎念,讓支架記住她的名字、她的長相和家庭地址,甚至還說了自己所有的工作地點,讓支架好好記在腦子裏,下次再來人間的時候記得來找她。

紀雲實覺得自己做好了陪支架走完最後一程的充分準備,可當支架無法動彈地躺在她懷裏,而她無法給它安樂讓它盡快解脫痛苦時,她才意識到她並沒有做好準備,她無法面對一場近在眼前的漫長而煎熬的死亡。

她註視著客廳裏的鐘表指針跨過十二點,來到新的一天,新的一天並沒有帶來希望,而是帶來了死神。

她無比痛恨死神的鐮刀為何收割得那樣遲鈍,叫支架受了那樣多的苦。

淩晨一點十三分,支架最後一次失禁,貓尿淌了她一身。

她一聲一聲地叫著它的名字,它費力地朝著她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淩晨兩點零八分,支架開始呼吸急促,她能感覺到它的心臟跳得特別快,它斷斷續續地吐血,她看到它舌頭發紫。

淩晨兩點四十八分,支架突然抽搐,用盡力氣最後嚎叫一聲後翻湧著身子嘔血,血從它嗓子裏汩汩地湧出來,嘔血慢慢停止後,它急促的喘氣間隔逐漸拉長。

淩晨三點十六分,支架的眼睛變成渾濁的一片漆黑,身體幾乎不再起伏,頭也軟軟地垂下去,耷拉在她胳膊上,它走了。

紀雲實把支架放在毯子上,撫摸著它的身體,看著它逐漸僵硬。

淩晨四點半,她依然穿著那身滿是貓尿和血漬的睡衣坐在地上盯著死去的支架看,娟姐和歲遲都熬得雙眼通紅。

“你該把身上的衣服換掉,立刻洗澡和消毒。”歲遲說。

紀雲實雙眼浮腫,精神萎靡,娟姐壯著膽子上前把她扶起來,她沒有反抗。於是娟姐和歲遲協力將她送到衛生間裏,娟姐手腳利索地給她脫衣服沖澡,又給她換上幹凈的新睡衣套裝。

歲遲則在外面用小毯子把支架包好,把紀雲實的臟衣服裝進垃圾袋,給整間屋子消毒通風。

冷風從窗戶裏吹進來,紀雲實打了個寒顫,仿佛驟然清醒過來。她一言不發地穿起長褲和外套走出小樓,去車庫的工具間取了把工兵鏟出來。她在花圃找到支架最喜歡待的一株花叢,開始揮舞著工兵鏟挖坑,將大顆大顆的眼淚摔進又冷又硬的土坑裏。

娟姐心疼地要上去幫忙:“這大冷天的就穿件外套在風裏挖坑,凍壞了可咋整?”

歲遲伸手把保姆勸回來:“娟姐,讓她自己待著吧。”

娟姐不再多話,只小心翼翼地抱著支架等在一邊,沈默地跟歲遲一起看紀雲實挖坑。

當清晨的第一束光打到小樓的窗戶上,支架入了土。

紀雲實帶著一身土坐在草皮上,吹著冷颼颼的風等著太陽光照進院子。

從前天氣好的時候,支架就喜歡臥在這裏曬太陽,她此刻坐在支架的墳頭上,感覺那只貓的靈魂正緩緩地穿過她的身體,飛向天光大亮的宇宙。

這天是周六,真好,她決定不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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