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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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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大亂

北方冬季的太陽跟冰箱裏的燈一樣,除了照明一無是處,尤其是清晨的陽光幾乎沒有熱度,紀雲實一動不動地坐在風裏,失魂落魄。

她沒有太多時間悲傷,今天過後,一切都要恢覆平靜。

新保姆娟姐性格大大咧咧地很外放,到家很快就熟悉工作,跟紀雲實雖然一點都不見外,但其實很註意分寸。不過娟姐脾氣有點炸,尤其是見不得人不好好吃喝休息糟踐身體,她親眼看著紀雲實熬了一夜,說什麽也不讓她繼續在支架墳頭上吹風,拉拉扯扯地非得讓她進樓裏去。

紀雲實被娟姐粗暴又貼心的拉扯給弄得生氣都氣不起來,她威脅娟姐說你再這麽上手拉扯我馬上開除你,娟姐說你要開除我也得先進樓裏,不然在外頭凍出毛病來我還得費勁伺候你……

娟姐不但要把她弄屋裏去,還要強迫她喝姜湯,雖然她並不抵觸姜湯。不過娟姐身上這股勁兒倒是挺有姜味兒,又辣又嗆又熱乎,她覺得她們以後應該會很投緣。

聽著娟姐的嘮叨聲,紀雲實突然就松勁兒了,吃過早飯後主動回房間睡覺。

臥室茶歇區還擺放著貓爬架,暖氣片下的貓窩裏空空的,地毯上還散落著支架咬壞但十分喜歡的貓玩具。

她爬上床蓋好被子閉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過去,再睜眼已經快到中午十二點,娟姐午飯都已經做好,她下床去到客廳,像往常那樣打開櫃門取貓糧。

歲遲驚訝地看著她:“小雲總,支架已經——”

“哦,支架又在外面玩嗎?”她輕快地把貓糧添進貓碗中,又碎碎念著去取貓條,“它這幾天好像對新的貓飯不太喜歡,食欲一般,我再找趙醫生給它換新配比。”

歲遲皺起眉來,紀雲實不對勁,她好像……

“幹脆吃完飯直接帶它去趙醫生那裏面診吧,它不喜歡劉醫生,劉醫生給它打過針。”紀雲實站在櫃子前疑惑地四處張望,“奇怪,平時聽到開櫃門的聲音支架立刻就鉆出來了,今天它怎麽還不回來?”

歲遲緊張地盯著她,輕聲說:“小雲總,支架已經,已經死了。昨夜你一直抱著它,今天清晨是你親手把它埋在花圃裏。”

紀雲實臉上那幾分疑惑的笑意還未散去便僵住,她呆楞在原地,像鉛心裂成兩半的快樂王子,看上去像是死了。

娟姐也憂心地看著她:“小雲總,你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紀雲實垂眉看著她添好貓糧的貓碗,她好像活在數個月前的某一天,她扯著嘴角咧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好意思,我睡糊塗了,咱們吃飯吧。”

飯後她再次去埋著支架的草皮上待著,娟姐這次沒攔著,給她鋪了防潮墊,依然不忘嘮叨:“待一會兒就起來動彈動彈,你要是想躺著,我給你拿鋪蓋過來。”

紀雲實沒犟,老老實實在防潮墊上枕著胳膊躺著,身上籠著自己的羽絨服。

眼看著要出正月,天氣隱隱回暖,中午的太陽還挺有熱氣兒,她把自己曬得暖洋洋的,就好像懷裏還窩著一只熱乎乎的貓,直到門口傳來黎筱棲的叫聲。

她驀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是在做夢,隔著鐵藝門都看得清清楚楚,院門外站著的人可不就是黎筱棲麽?

她起身去開門,黎筱棲看她的神色很是驚訝:“紀雲實,你怎麽這麽憔悴,你又病了嗎?”

她腦子嗡嗡亂,帶著美夢被打碎後的不耐,冷冷地問:“你來做什麽?”

黎筱棲哽住,臉色很不好看,從口袋裏摸出那個泛舊的裝著虎須的錦囊遞到她面前:“你的護身符還給你。”

紀雲實盯著那個護身符錦囊不錯眼珠,整個人身上都散發出一種詭異的沈默,她好像被人使了定身術一樣,渾身上下只有頭發絲被風微微吹動。

黎筱棲忽地打了一個激靈,覺得面前的人很不對勁。

兩個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對峙了將近一分鐘,黎筱棲頂不住這奇怪的氛圍率先開口:“紀雲實,我不是找理由來糾纏你,我知道你平常周六也上班。你家裏不是有保姆嗎,我本來想著放下東西就走,沒想著能碰見你。”

“你是來看我是不是真的把濤姐開除了吧?”紀雲實兇狠地盯著黎筱棲的眼睛,“你還是喜歡我,但你心裏就是過不去那一關,總覺得我是無心無情的臭有錢人!”

這話是怎麽說的?

從哪裏講的呢?

黎筱棲第一次感到特別無語,濤姐的事情跟她有什麽關系?

在不知緣由之前她確實同情過濤姐,可是自從知道紀雲實被保姆下毒險些死掉後她就再也沒有那種想法了!

紀雲實有謹慎行事的權利,不但沒有欺壓濤姐,甚至還給濤姐保留工作機會,為她調崗!

今天為什麽無緣無故地要講濤姐?

這人是在沒事找事嗎?

黎筱棲深呼吸兩口,好言好語解釋道:“我來這裏跟濤姐沒有關系,我不關心你怎麽處置你的保姆。我只是想把虎須還給你,把你曾經送給我的好運……還給你。”

我把好運還給你,希望你今後都平安、快樂。

紀雲實突然嗤笑兩聲,一把搶過那個錦囊用力扔到大門前方的空地上,像滾開的水一樣翻湧著憤怒:“你現在還給我有什麽用,我死也死過了,我的鳥飛了,貓也死了,還護什麽身,還要什麽好運!”

黎筱棲如遭雷擊:“你說什麽?”

“我說,你來了,它們都走了!”紀雲實神經質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到門外,兩個人隔著鐵藝門的欄桿對視著,一個吃驚疑惑,一個死氣沈沈。

黎筱棲抓著欄桿焦急地追問:“紀雲實,你,你還好嗎?”

紀雲實木木地看著她,眼光在她的薄荷綠羽絨服上定了一會兒後,突然又換話題:“黎筱棲,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在穿這件羽絨服,你不是很討厭我買給你的衣服嗎?”

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紀雲實就算莫名其妙要翻舊賬,也不會挑這件衣服來說理。

“……紀雲實你現在清醒嗎?”

“我很清醒。”紀雲實面無表情地說,“我從來都沒有比此刻更清醒過,我的鳥飛了,我的貓死了,我很難過,我在無理取鬧,我在遷怒你,我就是要讓你不好受。

“關於濤姐的事,你說過的那些話讓我很在意,也影響了我,讓我生出那不必要的一念之仁,才導致如今的後果。

“黎筱棲,是濤姐為了洩憤放飛我的鳥,她還說我的支架是該死的病貓。”

黎筱棲愕然,啞口無言。

“濤姐還說像我這樣的有錢人的存在,是社會的不公平,她詛咒我不得好死。

“黎筱棲,你從前是不是也這樣想過?”

“我沒有!”黎筱棲憤然喊道,眼圈“刷”地變紅,“我是怨恨這世界不公平,也暗自忌恨你生在金字塔頂,也口不擇言地說過希望你破產跌入泥坑,可是我怎麽會詛咒你不得好死?你明明知道的,我不會。”

我那麽愛你,當年說過那些該死的話後,我後悔得要死,狠狠地打自己耳光向神靈賠罪,希望他們不要把我那些話聽進心裏。

知道你這些年三次命懸一線後,我每夜都在做噩夢。

“紀雲實,我求求你,要不你哭出來吧,你這樣讓我很害怕。”黎筱棲抓著欄桿哀哀地懇求,“我們不要再這樣嗆來嗆去,好嗎?你難受你發洩出來,我說錯話你罵我啊!”

紀雲實怔怔地看她幾眼,忽然平靜下來,上前握住她抓在欄桿上的手,面色安寧:“對不起,小七,今天是我唐突了。你回去吧,讓我自己緩一緩,好嗎?”

黎筱棲反過來死死抓住紀雲實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卻不知該從哪一句說起,她只是想緊緊地抓住她,抓住那只手,抓住那個人。

見她精神不濟,她早已方寸大亂,哪還管之前說過的什麽好聚好散,她不願意散!

可是紀雲實不肯看她哀求的眼睛,硬著心腸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毫不猶豫地轉身往院子裏去了。

“紀雲實,紀雲實!”

“黎老師!”歲遲小跑著過來叫住黎筱棲,“黎老師,我知道你很擔心小雲總,但是你讓她緩一緩,好嗎?她昨夜抱著支架送它最後一程,支架失禁,還嘔她一身血,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你有什麽事改日再談,可以嗎?”

黎筱棲驀地想起自己是來還那個護身符的,於是立刻轉身去把那個錦囊撿回來拍拍灰,隔著欄桿塞到歲遲手上,懇切地說道:“歲助理,拜托你把這個護身符還給她。如果,如果她還是不想要,你不要扔,你還給我,好嗎?”

歲遲捏著那個錦囊,猶豫幾秒後輕輕地點點頭:“可以。黎老師你現在可以走了嗎?”

歲遲目送著黎筱棲走遠後,才捏著那枚錦囊返回二層小樓待客廳,只見紀雲實坐在沙發上拿著一整塊生姜正在大口大口地啃咬,她隨意咀嚼幾下便急著吞咽,像沙漠裏即將渴死的旅人瘋狂灌水那樣,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失控的瘋狂。

娟姐急得抓狂,終於看準機會再次伸手把快要啃完的生姜給搶下來,紀雲實在生姜被拽走之前硬是起身追著大咬一口,然後跌坐在沙發上一面“咯吱咯吱”地大力咀嚼,一面呼哧呼哧喘粗氣。

“哎呀媽呀,歲助理你可回來了,你瞅她這樣多嚇人啊,那麽辣的玩意兒這麽啃著吃不把胃給吃壞了嗎?這孩子你說多愁人,我剛才搶好幾下都沒搶下來,她勁兒老大了!”

娟姐急得額頭冒汗,歲遲二話不說撲過去捏著紀雲實的下巴大聲叫她:“吐出來,紀雲實,你不能這樣吃生姜,你快點吐出來!”

紀雲實兇狠地去掰歲遲的手,歲遲也拼了命地壓著她,硬是伸手把她口中還沒嚼爛的生姜給摳出來,紀雲實兇狠地咬住她的手。

歲遲疼得忍不住悶叫一聲,但很快停下往外拽手的動作,任由紀雲實咬著,然後她擡起另一只手臂緊緊地抱住紀雲實,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她:“好了好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一切都會變好的。紀雲實,你是最厲害的小雲總,你很堅強,沒有你過不去的坎兒。”

紀雲實咬著她的手默不作聲,幾秒鐘後松開她的手,低低地垂著頭靠在她肩膀上,一言不發。

歲遲感覺到有血從手上流出,但她沒有理會,只是擡起這只疼到發抖的手繼續緊緊地摟著紀雲實。

她知道紀雲實沒有被打倒,鳥兒被放飛、貓死了,看似對紀雲實打擊很大,但這些都不足以成為一個坎兒,只是這兩件事急促地碰撞在一起,成了她情緒爆發的一個催化劑。

紀雲實是個很奇怪的人,她像鐵做的一樣,強悍得幾乎沒有弱點。可是她的鋼鐵軀殼裏裝著一顆血肉豐滿的柔軟心臟,她細心、敏銳又多疑,會在意很多事情。

事業存亡、決策結果、員工生計、傾軋絞殺……她統統都在意,她還在意自己是否能攀登高峰,在母親的光環之下閃耀出自己的神彩。

責任、高壓、孤獨、生死和背叛不但在她的身體上留下猙獰的印記,也在她心裏刻下深深的傷痕,她將那些雜糅的痛苦都吞進腹中獨自消化,留給眾人一個剛強、樂觀的完美表象,好像什麽都打倒不了她。

可她終究是肉身凡胎,痛苦於她而言也絕非供給生命的養料,她吞噬不掉那些多餘的負面情緒,於是要找別的出口去釋放。

所以她癡迷高空墜落的瀕死感,在腎上腺素狂飆的愉悅中將那些冗餘的負面情緒盡數拋開,落地之後,成為一個新的她。

歲遲註視著自己手上逐漸幹涸的咬痕,說:“小雲總,我們去跳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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