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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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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仁

紀雲實頭天說以後要好好交朋友,好好玩兒,好好生活,次日清晨老俞頭兒就帶著俞冰瑩上門來,彼時她正頂著個鳥窩頭在輸液,身上穿著印著卡通兔頭的粉色睡衣,要多幼稚有多幼稚。

俞冰瑩跟照片上相差無幾,高高瘦瘦,面龐美麗,只是鐳射藍的頭發可能是褪色了,有點發綠,上下漸變還怪好看。但這姑娘一看就是被強行拉來的,跟紀雲實對上眼神後,眼睛裏的尷尬呼之欲出。

爺爺奶奶叫著老俞頭兒去活動中心下棋,爸媽帶著傑克兄妹出去玩兒,玉芬阿姨給她們上完幾道甜品後也出去散步了,留下兩個人面面相覷。

“瑩瑩姐,你是被俞爺爺強行拉來的吧?”紀雲實笑著給俞冰瑩遞叉子,“芬芬阿姨的蛋糕做得很好吃,不太甜,你嘗嘗看。”

俞冰瑩也不見外,大大方方地嘗蛋糕,不吝誇讚:“好吃,國外的甜品齁死人。”

“我看俞爺爺很著急你的個人問題。”反正是閑聊,聊什麽不是聊,聊聊感情這方面權當聽知心電臺了。

俞冰瑩忽然彎著眼睛笑起來:“我有喜歡的人,但是還沒追到。我們在同一個實驗室工作,不過我今年十月就要回國,不知道能不能帶她一起回來。”

這話題聽起來有種陳舊的熟悉感,紀雲實立刻問:“對方有回國意願嗎?我個人想法是不要把事業和感情攪在一起,不然日後有了矛盾,難免會有誰為誰妥協的爭執。”

“我沒有幹擾她,她自己的確也在考慮要不要回國。”俞冰瑩語氣輕盈道。

“哦,那我覺得你會得償所願。”紀雲實由衷地祝福道。

“哇,小桃子,你還跟小時候一樣,嘴好甜啊。”俞冰瑩顯然也比較喜歡如今的大桃子,興致盎然地打聽她的情感狀況,“你呢?聽爺爺說你醉心事業,誰也看不上?”

“……這話傳的,可算是知道那些十八手謠言都怎麽來的了。”紀雲實無奈地搓搓臉,“我哪兒說過誰都看不上這種話,在場那麽多長輩,這麽說話不把人都得罪完了?我真是工作太忙分不出精力來。”

一說到工作,俞冰瑩來了興致,倆人就著當前熱門的人工智能、具身智能、腦機接口等行業聊得格外投機,在行業現狀發展、未來預測以及產業鏈延展等問題的看法上屢屢迸發出相似的新想法,高度同頻的思維碰撞讓她們很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紀雲實輸液結束後,她們轉移到書房裏,對一篇論文裏提出的語言加工的神經計算模型進行討論和分析,連午飯都吃得很倉促。

話題討論到最後,紀雲實實在是忍不住向俞冰瑩發出offer,希望未來她們能成為合作夥伴。

俞冰瑩爽朗一笑:“offer先存到我的人生大事待辦列表裏,希望有一天能用到。”

“OK,我的offer永遠有效。”紀雲實擡手跟俞冰瑩擊掌。

這天俞冰瑩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多才拜別,紀雲實感覺這一天過得十分充實,為自己交到志同道合的高質量朋友感到特別開心。

只是開心的日子只維持兩天便被人掃了興致,初六那天,彭秘書親自上門來告知紀雲實一個情況,她在427廠家屬院的家被人曝光,而且那條視頻在兩個平臺上都爆了,有網友正在扒她的個人信息。

原視頻已經被處理掉,但網絡遺跡難以清掃幹凈,難免會有別有用心之人扒出她的信息,對她的工作生活造成一些困擾,但這邊都會盡快處理。

視頻是濤姐女兒拍攝的,這姑娘也不說自己是房主,語焉不詳地說和姐姐一起住在這裏。她拍了院子、車庫、練功房、小紅樓等,在拍攝過程中言語張狂,極盡炫富之能,在兩個平臺上跟網友互懟……

眼下這個社會生態重度失衡,大眾本來就對貧富差距一肚子怨氣,成天有人說應該把當代那些打著企業家名號而行剝削之實的資本家統統吊路燈,這當口上炫富,豈不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斷頭臺?

關鍵紀雲實什麽也沒做呀,她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那天應該當面揭穿濤姐讓她帶著女兒去酒店的,這樣就不會有今日的麻煩,她就不該有那一念之仁!

紀雲實知道彭秘書的意思,此事除了要開除濤姐外,還要追究其違反合同保密條款的相關法律責任,她忽地有些遲疑。

“桃子,你該不會就這麽算了吧?”彭秘書看她神色有異,關心地問道。

“怎麽會,彭姨你走程序處理吧。”紀雲實輕輕地嘆口氣,“就是覺得挺可惜,我跟濤姐還真處出點感情。這事我就不再出面,她求情我也難受。”

其實是因為那一瞬間她腦子裏閃過黎筱棲之前說她的那些話。如果今日黎筱棲在場的話,會不會又說她冷漠無情,之前明明說調崗的為何又變成開除?保姆犯錯開除就已經是很重的懲罰,何苦還要追究法律責任?

保姆工資再高,賺的也是辛苦錢,法律責任追究到最後不就是賠錢的事兒麽。這事兒在一般人的視角看來,就像是紀雲實拿著合同條款先享受了保姆的辛苦服務,最後卻要把錢都要回來,這種行徑難道不該吊路燈?

可是如果白紙黑字簽的合同都能當兒戲的話,契約精神何在?

難道她維護自己的權益也是錯嗎?

……算了,想這麽多又有何益,此事與黎筱棲又有何幹?

紀雲實走神幾秒鐘,轉頭叫住彭秘書:“彭姨,這才初六,給濤姐時間緩一緩,按照原來的安排讓她正月十六走吧,你再幫我給她發個元宵節紅包。”

要說人有時候倒黴就是自找的,明明知道問題在哪裏,偏偏還要往同一個坑裏跳。她剛因為一念之仁面臨著被別有用心之人開盒的風險,這會兒還是不吃教訓,給了濤姐緩口氣的時間,哪知濤姐崩潰之下已經記恨上她。

解雇和追究法律責任的事情還沒開始辦,濤姐為了洩憤居然把她所有的鳥兒都放了!

36只鳥,單獨一個大會議室做的鳥房,這種蘇式小紅樓窗戶都是雙層的,加一層紗窗共有三道阻隔,紗窗平時也被阻隔器鎖死,鳥籠搭扣有鎖,房門內還有一道隔離網,鳥兒放出籠的時候整個小紅樓都會封閉門窗。

紀雲實都無法為濤姐找到鳥兒是自己飛出去的理由,更何況鳥房裏裝有隱形監控,濤姐一道一道鎖打開,驅趕著鳥兒飛出籠子的行為被拍得清清楚楚。

鳥兒飛了,紀雲實第一時間回到427廠家屬院,濤姐木然地坐在客廳裏,見她進門後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小雲總,我之前說盡好話想要找你求情,彭秘書、歲助理都不肯帶話,我連見你一面都難。那些帶毛畜生丟了,你倒是回來了。看來,畜生倒是比人更金貴。”

紀雲實再一次體會到“鬥米恩擔米仇”這句民間諺語的精髓,她望著空蕩蕩的鳥籠憤怒又難過,出去找鳥的人還沒有返回有效信息,讓她覺得很心累。

這事原本也不用她處理,但她就是想問幾句話。

“濤姐,我對你不好嗎?”

濤姐顯然已經無法控制情緒,用比她更憤怒的聲音大聲叫起來:“你也好意思說對我好?你把那一群鳥畜生還有那只要死的病貓當成祖宗一樣養著,成千上萬地、一次又一次地給它們花冤枉錢,我看還是當畜生比當人好。

“你們這幫有錢人的存在就是社會不公平,你們手裏漏的錢都夠普通人過上好日子了,你還要追究我一個保姆的法律責任!

“紀雲實,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嗎?我照顧你比照顧小孩兒還精貴,你上班、應酬不管多晚回家我都候著,你生病的時候我徹夜守著,你就是這樣對我的?我閨女是做錯事了,可她還是個孩子呢,你就不能對一個孩子網開一面嗎?

“她不就是拍個視頻嗎有什麽大不了的,博物館那麽多金貴東西讓不讓拍?公安局的院子讓不讓拍?人民大會堂讓不讓拍?故宮那還是皇帝住過的地方呢讓不讓拍?你家是什麽保密機關嗎不讓拍?

“簽的合同那麽長,保密協議誰知道是啥東西,我全部都不懂,當初都是被騙著簽的!你們現在拿合同來壓我,你們不得好死!”

沒必要知道答案了,憤怒之下的口不擇言多半都是真心的。

紀雲實漠然轉身:“彭秘書,報警走程序,之後的任何進度都不用再通知我。”

濤姐突然又哭天喊地開始求情,歲遲死死地拽著她,她哭著讓紀雲實看在她們過去相處的情分上通融她這一次,她也不奢求繼續留在服務公司得到調崗機會,但是今後一定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紀雲實沒有回頭。

彭秘書安排了專業的找鳥團隊,紀雲實這邊焦躁到極點根本坐不住,她滿小區地貼尋鳥啟示,舉著手機放鳥叫聲,滿大街晃悠著找,沒頭蒼蠅一樣逛著,把自己居住這一片的方圓兩站地都跑了個遍。

初七這天,有2只牡丹鸚鵡和1只虎皮鸚鵡自己飛回來。

初十開工,找鳥團隊找回8只牡丹鸚鵡和1只虎皮鸚鵡,紀雲實不肯放棄,繼續發布懸賞。

正月十五,又找到3只牡丹鸚鵡和1只虎皮鸚鵡。

金絲雀一只都沒有找到。

她原本有36只鳥,其中有24只牡丹鸚鵡、8只虎皮鸚鵡和4只金絲雀,轉眼間就剩下16只。

紀雲實躺在鳥房的躺椅上看著那些幸存的小鳥默默流淚,都怪她,可是她犯了什麽錯?

是不該一念之仁,還是不該維護自己?

她甚至有點懷疑自我,也許黎筱棲說得也沒錯,是她做得太絕才給自己招禍,如果她不追究濤姐的責任,濤姐最起碼不會拿她的鳥兒洩憤,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是她咎由自取。

但她只是這樣猶豫一瞬便清醒過來,事情走到這一步的原因固然在她,但她本身並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世界由充滿了不確定性的人類構成,那麽它永遠都不可能理性地運行。

她恨的是為何讓她的鳥兒來承擔這些錯誤的因果!

她躺在那裏覺得自己像一截腐朽的枯木,但腦子還在微微轉動。每一只丟了的鳥兒輪番在她腦海中出現,它們喜歡落在人肩頭上,喜歡啄她的頭發,喜歡拱在她的領口裏,偶爾不小心還會給她的手指咬出血。

她喜歡來這裏聽金絲雀的叫聲,宛轉悠揚……

她總是忍不住在想,虎皮鸚鵡平均壽命7到10年,牡丹鸚鵡的平均壽命10到12年,野生鸚鵡壽命更短,金絲雀壽命大概也在8到10年左右。她的這些小雞都養了6年以上,在家裏這幾年都被精心照料著,在外頭能活下來嗎?

外面的世界有天敵、疾病、意外傷害、食物短缺……她無法想象。也許已經有寶貝命喪流浪貓之口,她誠心祈禱被人收養的小雞能得到妥善照顧。

她默默地想著,等把這幫小雞都養老送終,她這輩子都不會再養鳥。

她讓人把尋鳥啟事貼到更遠的地方,也許還會有好心人撿到她的小雞還給她呢?

她在鳥房裏躺了許久,直到歲遲擔心她出問題找過來。歲遲蹲在躺椅旁邊,憂心地看著面色憔悴的她,猶豫半天還是把想要觸碰她額頭的手縮回來:“小雲總,你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又發燒了?”

紀雲實偏頭過來勉強笑一下:“別胡說,我身體好得很,就是情緒不太好。”

歲遲立刻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分裝盒,就著鳥房工具架上的消毒液搓搓手才打開盒子捏出一片鮮姜片:“你要吃一片嗎?”

紀雲實懶得搓手,直接從歲遲手上咬走那塊姜片,很用力地嚼著。

兩個人沈默半晌,紀雲實把一口姜汁沫子咽下去,從躺椅上起身拍拍衣服:“走吧,於總工發來的病患術後追蹤報告我還沒看完呢。”

走在小紅樓通向二層樓的連廊上時,紀雲實腦子裏忽然毫無征兆地閃現出一個醜醜的羊毛氈小鳥的樣子,那小鳥是綠色的,夾雜著一絲絲黃綠色的漸變。

小鳥不斷在她腦海中閃來閃去,逐漸攔住她的腳步。

她遲疑片刻,調轉方向回去小紅樓,徑直上三樓她的私人活動區,直行到走廊盡頭推開一個掛著儲物牌子的房間,裏面簡單地布置過,像一間簡約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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