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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螺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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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螺絲釘

說來簡直荒謬,紀雲實在昏迷的夢中見到了機械菩薩。

她見到太多死亡,從鬼門關走一遭後,更深深地感到人類肉身太過於脆弱,於是她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中尋到了自己的“道”——她這條被別人拼著命救回來的命,也應當投入到挽救人類生命的無盡征程中。

那征程雖不是地獄,卻是一片無邊苦海。

黎筱棲微微張著口,思緒還沈浸在紀雲實描述的那個夢境中,睖睜半晌後才喃喃道:“所以,你要做腦機接口?”

“對。原本我只是對腦機接口感興趣,是抱著一種要看看人類究竟能做出什麽超人類的東西的心態去資助實驗室。但是離開武漢後,我改變主意了。除了接班境遠集團外,我還要接手實驗室,我要在醫療健康領域奮鬥終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真正地提高人們的生命質量。”

“當然——”她滿含期待地自己微笑起來,“最初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在我清醒後的時間裏,我一直著魔一樣地想,要做出普適性的腦機接口產品和醫療機器人,一旦再遭遇這種大規模疫情,至少可以讓醫護人員在絕對隔離的情況下開展工作,保障他們的生命安全。

“雖然後來的研發重心還是先放到了醫療康覆領域,但我最終一定會走到那條路上,融合腦機接口和具身智能,實現絕對可控的高自由度、高精細化操作。

“聽起來很可笑吧?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這種話有種假大空的偽善?

“但我是認真的。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我的其他產業都是給境實科技準備的血包。除此之外,在人工智能、機器人、材料實驗室等領域,我都有投資。

“哪怕別人嘲諷我表裏不一,明明是為了賺錢卻偏偏要用理想來蒙上一層冠冕堂皇的偽裝。無所謂,當你忙於追逐目標的時候,根本就無暇顧及那些。”

黎筱棲感覺自己的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接紀雲實的話,她一向都不善言辭,只會在文檔裏大段大段地描繪自己的內心。

當老師之後,社恐雖被強行治好一半,但她怎麽也算不上能言會道的人,不過是面對學生時陰陽怪氣損人的功力長進不少。

她不可能去損紀雲實,一來她說不過紀雲實,二來她沒有理由損紀雲實,紀雲實是她在現實中唯一見過的活的理想主義者。

人人都說理想主義滅絕了,可今天她見到了一枚蓄勢待發的火種。

她深刻地意識到紀雲實雖然在某些方面產生了一些變化,但那些都沒有動搖她的本質,她還是當年那個不休月經假,放言不惜一切代價做好眼前事的“沖鋒者”。

“怎麽說呢——”紀雲實坦然地看著她,“我在武漢丟失的不只是一臺手機,還有從前那個沒長大的我。

“所以後來我更換掉全部聯系方式,一切重新開始。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在年富力強的時候趕上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浪潮,畢竟這世界上有些地方還在戰火紛飛,而我擁有幾十年的安穩時間去追逐夢想,這樣珍貴的人生不可浪費。”

黎筱棲心中思緒萬千,不由自主地吐露心聲:“紀雲實,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真的。這樣的你讓我覺得……你已經超脫了。如果把人生活的世界比喻成一個隱形金字塔,你在各個領域都在最上面,你未來可能成為改變人類歷史的一分子。”

她這樣真誠地說著,心卻一點點往下沈。

雖然她早前跟紀雲實說自己想通了,只要彼此堅定地相愛就是最純粹的平等,可現實砸下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很難做到,因為她從內心深處可能還是不認可紀雲實的觀點。

彼此堅定地相愛只能算是感情上的平等,可這種平等有什麽現實意義嗎?

在感情的金字塔上,她們平等了。

然而在經濟、在社交、在事業、在理想……等其他塔上,她還是只能蹲在塔底仰望塔尖的紀雲實。

她來找紀雲實覆合也沒有透徹地思考過平等還是不平等的問題,她只是這麽多年終於學會了自私,一心想要得到。

她像催眠一樣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只要相愛就夠了,如今看來,催眠明顯失敗。

可她還是想要,她能感覺到紀雲實還在乎她。

紀雲實不認可黎筱棲的看法,她討厭別人把她放在塔尖上。

“我沒有在最上面,我討厭人們掛在嘴上的英雄史觀。我討厭別人說我是天才,‘天才’二字否定了我的勤奮,暗含著一種我的一切都得來容易的輕蔑態度。

“的確,含著金湯匙出生是我的起點,但我沒有在起點尋歡作樂。我在人類社會發展的進程中,跟千千萬萬個普通人並無區別。

“你可以把社會比作一臺機器,軸承裏的鋼珠從材質上來說可能比外殼上的螺絲釘高級,但是在促成機器運轉的必要性上,鋼珠和螺絲釘是平等的,缺了誰都不可以。”

黎筱棲吃驚地看著她:“你知道別人聽這話是什麽感覺嗎?”

“當然,他們會覺得我虛偽透頂,拿著只有在發言稿裏才出現的句子給自己貼金。”紀雲實聳聳肩,“我不在乎,因為我在高處。”

她接著說:“你恐高,大概這輩子都理解不了高空運動的樂趣。我特別喜歡高空,不只是因為刺激,是因為身處高空俯瞰大地的時候,會本能地生出一種世間萬物皆浮游的感覺。

“如果咱們國家有一天開通商業宇航項目,那麽我肯定要上太空看一看地球,看一看最明亮的星海。

“天那麽寬,一眼望不到頭,那麽人類在註視深邃的宇宙的時候,會想些什麽?

“我經常用跳傘的體驗去幻想那種場景,但二者又截然不同。跳傘,從數千米高空撲向大地,就像一場赴死的單向旅程,有很多人都很迷戀這種快感。

“有人甚至因此改變生活方式,除了追求極限運動的極致快感之外,日常浪蕩度日,醉生夢死,反正人生短暫,到最後都是一場空。

“我也很沈迷那樣的快樂,但我更喜歡開傘之後又活過來的感覺,可以盡情欣賞所有美景。那時候我總是在想,為了這麽美麗的世界,一定要認真、努力、不計一切代價地活著。”

她在心裏把一句話說給自己聽——我從高空墜落,從不勝寒處撲向千裏大地,我要站在人群中,讓自己成為汪洋大海的一簇浪花。

“我覺得你很激進。”黎筱棲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她,“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你要推動人類機械飛升,哪怕是做一顆螺絲釘。可是,這條路不會把人類引向歧途嗎?”

紀雲實沒有回答,她激進?

她激進嗎?

在大眾眼中,目前關於腦機接口產業的官方政策還沒有落地①,各個實驗室正在進行的項目在普通大眾眼中,跟前些年那些打著新能源幌子騙國家補貼的亂七八糟的企業沒什麽區別。

但是紀雲實堅信這個產業不會永遠打游擊,從目前已誕生的成果來看,這個產業很快就會成為正規軍,醫療領域中的應用甚至會引起一場大變革。

當然有很多人對此持懷疑甚至是抵抗態度,伴隨著研究廣度和深度持續拓展而來的必然是無休止的倫理爭議。

當芯片成為大腦的一部分,當人機交互促使人類和智能體的邊界愈來愈模糊的時候,人還是純粹的人嗎?

相關應用會永久保持正義嗎?

應用深度商業化後還能維持社會公平嗎?

今日我們的努力,在未來某一天會不會變成背叛人類的利劍?

“我無法回答你。”紀雲實偏過頭去,平靜地看著黎筱棲,“技術層面的突破是無法推測的。我們如今的努力大概是從0走到0.5,人類大腦太高級,也許我們在0.5上卡住不動,多少年都突破不了1。

“熱潮期過後,會有很多企業因為沖不出瓶頸而半道撤退,失敗是科研的常態,量變的積累過程中必然要面對很多挫折。但也有可能幸運地摸到關竅,迅速從0.5飆到50,甚至實現指數級爆發。畢竟互聯網從0發展到今日,也不過是短短的幾十年。

“但我會一直去做。”

紀雲實不再看黎筱棲,仰起身子靠在沙發背上,似乎從虛空中看到未來:“如果有一天,這條道路真的將人類引向歧途,人類宣告我有罪,那麽我就接受審判。但是,歷史會留下我這顆小螺絲釘的名字。”

身側沙發突然微微下陷,黎筱棲猛地轉過來撲到她身上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頭臉都窩在她頸窩裏,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紀雲實,別推開我,我只是想抱抱你,你一個人走得太辛苦。”

紀雲實捏在黎筱棲肩膀上的手倏地松了勁兒,虛虛地放在沙發上沒有再碰到她。

“我要煞風景了,做這個實驗室確實花錢花得我肉疼,但我有團隊,並不是一個人在走。所以,你的擁抱起不到什麽安慰作用。”

這話太傷人。

“……紀雲實,你還是那樣。打定主意不喜歡我之後,心又冷又硬。我總是想起畢業離校那天,你抓著我的手把你的聯系方式都刪了個幹凈,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都很疑惑,你究竟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

那天是離校期限的最後一日,楊羽緋、施寧和黎筱棲來紀雲實的公寓跟她道別,雲中境和紀孟為了讓她們小姐妹放心說話,特意上老同學家去蹭飯。

黎筱棲頭晚的酒勁好像還沒退幹凈,當著施寧和楊羽緋的面問紀雲實:“你能不能等我?再等一次長發及腰的時候,我去找你,好不好?”

說著她好像猶嫌不夠,立刻又急促地改口:“紀雲實我們能不能撤回分手?要麽,要麽,我現在跟你去北方也可以,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施寧和楊羽緋埋頭吃飯,好像今日訂的外賣是什麽珍饈美饌。

紀雲實一臉狐疑地看著她,昨夜不是定好了武漢之約嗎?怎麽今天又這樣說?

一向能言善辯的她第一次卡了殼:“黎筱棲,你還沒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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