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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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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陰影

黎筱棲到北方後入鄉隨俗,晚上不吃米飯改喝粥。

出門前預約了粥,但她一個人生活,用的鍋也是那種迷你小電飯煲,所以粥雖然有,卻只有一人份。好在她家裏備的有速食米粉,可以把熱粥給紀雲實喝。

想到紀雲實還病著,應該吃得清淡一點,於是她從冰箱裏拿了菜心、黃瓜、蝦仁出來,接著又想到那毛桃是個不折不扣的肉食動物,她又拿出臘肉先放鍋裏煮著去鹽,大過年的怎麽也得吃兩口肉吧。

紀雲實在客廳裏打量這套房子,註意到黎筱棲的臥室敞著門,但她沒有進去,只安靜地看著黎筱棲在廚房忙碌的身影。

燒菜心、黃瓜炒蝦仁都是快炒菜,這邊盛出盤後,那邊臘肉也已煮好。

煮軟的臘肉切成透亮的薄片大火煸炒出油盛出,接著把早上泡發好的筍幹爆出香味,再把臘肉片回鍋不停翻炒,加生抽和蠔油調味,直到筍幹裹滿金黃的臘油後關火,出鍋後撒上青蒜苗點綴,大功告成。

黎筱棲原來也沒過過什麽像樣日子,打工的時候蹲在地上吃飯是常有的事,後來住宿舍,如今雖然自己租了一套小房子住,可也從來沒有用過餐桌,倒是喜歡像北方人那樣坐個小凳子在茶幾上吃。

廚房裏煮著米粉,她習慣性地把菜、粥都端到茶幾上,紀雲實也不挑理,自己拽個小凳坐著。

三盤菜裏都沒放辣椒,聞著挺香。

其實也沒什麽所謂,反正她也不講究,吃什麽都差不多。

黎筱棲端著煮好的米粉坐到茶幾邊,米粉裏一大片紅彤彤的辣椒,看得紀雲實嗓子疼。

“你們這邊超市裏配好的八寶粥煮出來很香,只有一點點甜,你多喝點,暖胃。”黎筱棲把幾個菜盤子都往紀雲實面前推,“我做菜水平一般,你別嫌棄。”

紀雲實也不說話,只安靜地喝粥、吃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對這菜的口味有什麽評價。兩個人就這樣臉對臉地吃完一頓飯,紀雲實筷子一放,把自己從小凳轉移到沙發上,也不提去洗碗。

菜還沒有吃完,黎筱棲擔心紀雲實沒耐心,把碗丟到水池子裏就趕緊回客廳。

“想怎麽談,開始說吧,說完我還得回家挨抽呢。”紀雲實靠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抱著雙臂,臉色很冷淡。

黎筱棲坐到她身邊,又往裏靠靠,兩個人的手臂輕輕地挨在一起。

“我還是先跟你道歉,為我昨天那些特別冒犯的話。另外,謝謝你對楊婼菡的幫助。”

“好,就事論事。這件事我有看法,哪怕我們分手了,我也不希望你栽到那種坑裏。”紀雲實語速很快,“作為老師,你想挽救一個誤入絕路的學生,這沒有錯,但是你能不能有點隱患意識?

“為了勸那小孩兒,你跟她說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們上學的時候,老師們為了鼓勵大家好好學習,的確會說很多他們大學裏的趣事,你聽好了,是趣事!

“你呢,倒是拿自己悲慘的過去給人聽故事。黎筱棲,這什麽年代了,你知道嗎?現在的小孩子跟過去可太不一樣了,猴兒精、蔫兒壞,誰知道背地裏怎麽編排你?

“世界那麽大,到處都是素材,你說誰不行,偏偏說你自己?

“你說施寧從她後媽手裏爭到珍珠場子的分紅,你說楊羽緋脾氣又臭又硬沒讓她弟弟沾著光,再不然你說我有錢有顏還被人甩了呢?

“何苦要揭自己的傷疤給那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崽子看!”

黎筱棲起身去接一杯熱水放到茶幾上:“你嗓子啞得比鴨子都正宗,喝點水吧。”

“……算了,你愛聽不聽。”紀雲實端起杯子一口氣喝掉半杯,臉陰得像吸血鬼。

黎筱棲總是擅長沈默,這很容易讓別人誤以為她是在拒絕交流,其實她只是過度慎重,在斟酌語句罷了。

“沒別的話要說我就走了。”紀雲實忍不了這種像墓地一般又死又靜的空氣,“騰”地一下站起來,才邁腿就被黎筱棲拽坐回來,差點坐到她腿上。

“當初你沒在群裏接龍,我從施寧那裏要來你的微博賬號,但找不到有用消息。在正式來這裏工作之前,我不止一次來過良首市找你。”黎筱棲急切地說。

“最後一次是兩年前,我翻到大學時候保存的你填過的一個舊信封,按照那上面的地址去找你。”

結果那個地址是個沿河的濕地公園,進去還要70塊門票。

也許到那個地址需要穿過這個濕地公園,於是她買票進去,在公園轉了一大圈。當時是春天,公園裏幾乎是花的世界,亭臺樓榭,假山奇石,曲折回環,美不勝收。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走錯了,但社恐的她不敢去問公園巡場的工作人員,硬是繞了四個小時才找到一處有保安站崗的門禁,入口門頭上的鎏金小字正是信封上的小區名字——伊水西地。

伊水西地不是一個普通小區,是一個坐落在貫穿良首市的浦河北岸的花園別墅區,因規劃較早占盡地利優勢,在地理位置上屬於浦河濕地公園的一部分,因此在公園裏有一個後門,但其正門有好幾處,其實都開在市區。

她沒有預約,也不能現場打電話給紀家人,保安不但沒有讓她進去,還用那種十分懷疑的臉色看她:“你真的是雲總女兒的朋友嗎?”

她有種被識破的恐懼感,但還是鼓起勇氣回答道:“是,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好朋友你不知道雲總女兒出事?你也別來了,雲總都搬走了。”

她一聽那話,心都冷了。

“保安當時那樣說,我瞬間就想到群裏那個接龍,我以為他的意思是你死在了武漢。”黎筱棲捂住臉,肩頭一上一下起伏個不停,她用力地深呼吸著,“我不接受。”

於是在碩士研究生畢業後,她來到良首市工作,她打算在這裏紮根,永遠地留在曾經有紀雲實的地方。

“傻子。”紀雲實說。

“對,確實是太傻了。如果當時多問一句那保安,我——”

“那你會退學來北方嗎?”

“……不會,但至少我能少痛苦兩年。”

紀雲實突然又跳話題:“你現在說這些做什麽?既然是談談,總要有個主題吧,我不吃‘憶苦思甜’那一套。”

黎筱棲又開始深呼吸,紀雲實數了十個數後,再次不耐煩地起身:“你能不能痛快點?不管話中不中聽至少先說出來,我難道會打你嗎?”

“我想聽聽你那三次命懸一線都是什麽情形。特別是在武漢的時候,當時你都想了什麽?是不是很恨我?”黎筱棲終於問出口。

……你還真敢問!

“那還能想什麽,當然是怕死。”紀雲實仰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有很多外地馳援的醫護,我正好遇到良首市的一支隊伍,他們來了25個人,回去的時候是22個人和3個骨灰盒。

“關於治療過程我忘記了很多,前期一直癱在病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等擺脫重癥能睜眼、逐漸清醒、能坐起身來、能下地走路、最後能說能笑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心情。

“當死亡陰影有實體的時候,萬般情緒到最後只化成‘活著就好’這四個字。

“你問我當時恨不恨你?”

紀雲實冷笑一聲:“無數醫護置生死於度外,萬眾一心,用肉身擋在死神面前,所有人都在竭力抵抗困難,你覺得我會在那個時候思考恨不恨你的問題?你算什麽啊,黎筱棲?

“問這種問題,你不覺得羞愧嗎?”

黎筱棲果然愧疚難當地低下頭:“對不起,我只是——”

“你就是愛鉆牛角尖,總是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為難自己,為難別人!”紀雲實恨恨地說。

兩個人無語地靜坐一會兒,紀雲實低低地嘆口氣:“在我還沒陷入重癥,神志還清醒的時候,我曾經慶幸你沒來,但也僅止於此。”

“對不起。”

“……你總是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問你,誰喜歡聽對不起?誰願意天天被人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你又不改,你對不起什麽?”

紀雲實煩躁地抓起一個抱枕狠狠地摔打在沙發上,然後抓起杯子喝水,水已經冷了,涼得她心口一抽。

黎筱棲又去倒熱水,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來氣。

“別再說對不起,我不想聽。你也不必覺得愧疚,我雖然遭了那一樁難,但也因此明確了自己的事業方向。”紀雲實捧著水杯一邊小口喝水,一邊描述了她的一個夢。

其實總體上來說,紀雲實對那段抗擊死亡的記憶不是特別深刻,能記起的片段很有限,這得益於人類的大腦保護機制,會讓人逐漸淡忘那些痛苦可怕的回憶。

但她一直記得那個夢。

那是她從重癥逐漸恢覆清醒前做的最後一個夢。

夢裏她好像被接引到某個地方,那裏煙霧繚繞,忽明忽暗,鐘聲回蕩,還有密集的低頻振動在嗡嗡作響,她以為自己到了寺院的法會,又或是黃泉地府。

她左肩右臂動彈不得,似乎被什麽人押解著,但她奮力扭頭左顧右看,卻什麽都望不見。

她被押解著行走在一片混沌中,忽聞遠方有人唱頌經文,抑揚頓挫,卻聽不清經文是何語句,再聞四周忽有數個圓滑轉動之聲,此起彼伏,像運轉流暢的齒輪在催動機械。

她漫無目的地走,遇到許多與她同樣的人,身體笨重,面目祥和,眼神疑惑。

混沌之中,忽有數道光線穿越迷霧霎時亮起,乍明乍暗,但見煙霧繚繞中徐徐行來眾多羅漢、金剛,冷硬的金屬頭顱上反射著刀刃一般的冷光,流暢的機械軀殼行動自如,眼眶中亮著一汪柔潤的銀色目光,他們唇角下彎,神色冷淡威嚴,雖揚眉怒目卻又透露出無限慈悲。

其後追隨眾多善男子、善女子,燃香作揖,眉目虔誠。

又有各式僧人、道人、神仙誦經行進,忽地又從空中地底閃現出諸多黑白無常,他們拖著形容枯槁的病人步履匆匆,病人哀嚎不止,哭求各路高人搭救性命,然眾高人依然緊閉雙目,只將那咿呀不停的經念得更緊更密。

鬼怪無常肆意橫行,混沌變地獄,紀雲實憂心如惔,奮力掙紮,卻無論如何都觸碰不到那片死地。

我想救他們,我要救他們,可我救不了他們,只能目睹這世界漸成煉獄。

她絕望地跪伏在地,心死之時忽有人聲遙遙傳來,沈如磐石:“你既已還生,何故於煉獄踟躇不去?”

她循聲望去,只見那泛著冷調金屬光澤的菩薩微微低眉,雷電環身,如有萬鈞。

她跪行向前,伏地答曰:“有偈語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我一生短暫,行走世間當破除一切執著,隨心自在。此番弟子受人恩惠,死地還生,卻心生貪妄,只肯見人生,不肯見人死。故弟子自願沈溺因果,願為扭轉生死而自縛其身,永墜地獄,不得解脫。”

菩薩滿面慈悲地問她:“你願自縛煉獄,渡眾人生,可知此路險阻?”

她匍匐在地,額心觸及一片陰冷虛空,無根無底,不再言語。

虛空中忽而現出一眾不辨面目的身影,愈來愈多,如潮水奔湧,他們周身縈繞著白的、藍的、紅的、黃的、綠的光芒,影子們高舉蛇杖、槍支、鐮刀、鋤頭、斧子、錘頭、齒輪……他們匯成一股汪洋大海湧向地獄,與無常纏鬥,搶奪生機,前赴後繼,萬死不辭。

混沌中閃爍著金色的星星,彎鉤月高懸於幽深的黑幕中,無數個影子倒下,又有無數個影子加入,無數雙腳,無數個大小車輪、履帶滾滾向前,他們凝聚成一條割不斷的鋼鐵洪流,將吞噬命運的惡鬼沖成碎片,將黑暗灼燒,振臂撕出一片黎明。

菩薩垂眉望她,彈指一揮,雷霆震顫,為她劈開一道窄門通向那翻湧不止的洪流:“去吧。”

她頓覺身輕如箭,眨眼便匯入那片影的汪洋,她在洪流中上下顛撲卻不聞一絲人聲,唯有成片高高低低的“哢嗒哢噠”聲起伏不止,那聲浪猶如實質,穿越次元聚成一道炫目的光流。

她環伺虛空,不見菩薩,但見數道瑩綠光流交錯密布如銅墻鐵壁將無常鬼怪隔絕在外。

她看到了,那瑩綠墻壁是無邊無際的數據的海洋,浩瀚無垠,那起起伏伏的“哢噠”聲,是人類敲擊鍵盤的聲音。

她緩緩睜開雙眼,眼前是久違的冷白光暈,入耳是蛇嘶一般的氣流聲,各式醫療儀器正在“嘀嗒”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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