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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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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不熟

楊婼菡情緒不是很好,靠在枕頭上不停地扣手指,眼看著把指甲邊緣的肉刺都扣得鮮血直流,黎筱棲把她的手拽開放到被子上,從自己包裏摸出個潦草小狗的樹脂玩偶塞她手裏讓她盤著玩兒。

小姑娘擔憂地問:“黎老師,你昨天在樓頂待那麽久,身體沒事兒嗎?”

黎筱棲笑笑:“我很好呀,頭疼腦熱一概沒有,倒是你,不聽話,這下病得更嚴重了,你看是不是自己難受?”

紀雲實不明顯地翻個白眼,正好喉嚨又幹又癢,忍不住“咳咳”咳嗽兩聲。師生倆都轉過眼睛盯著她看,她壓壓口罩的鼻梁條,沒好氣地說:“你這小孩兒多關心關心自己吧,你們黎老師可是抗病抗壓一把好手。”

“我知道做錯事了。”楊婼菡怯怯地低頭,又開始扣潦草小狗。

“不去尋死了?”紀雲實冷不丁地問。

黎筱棲一把掐住她的腰,警告地瞪她:“你好好說話。”

楊婼菡搖搖頭:“再也不會了。掉下樓去的那一瞬間我後悔了,很害怕。消防員叔叔拉住我的時候,我的心好像在身體外面飄著,直到我被拽上去,心才又慢慢地落進我的殼子裏。很多人都在大聲尖叫,我聽見媽媽哭得厲害。”

“救你的消防員才二十幾歲,你應該叫哥哥。”紀雲實神情嚴肅,“如果他當時沒能拉住你,他可能到現在都還在哭。你是小孩子,他也不過是個大孩子。”

回憶起那一幕,楊婼菡止不住地開始渾身顫抖,本來就蒼白的臉色嚇得直發青,連眉毛都在抽動,愧疚不已。

黎筱棲心疼地上前抱住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你現在很安全。知道害怕就好,以後再也不要這麽沖動,你媽媽都要嚇死了。”

楊婼菡吸吸鼻子,語氣堅定地說:“不會了,黎老師,我想明白了。如果我死掉,只有媽媽會傷心,爸爸只會咒罵他將來拿不成彩禮,還會因為這件事情折磨我媽媽一輩子,她根本自由不了。我要好好活著,長大以後好好保護媽媽。”

紀雲實冷冷地“哼”一聲:“你少說了一個人,傷心的人不止有你媽媽,還有你黎老師。咳咳咳……”

黎筱棲松開楊婼菡,再次惡狠狠地瞪著她:“你嗓子不舒服就閉嘴,一定要張口的話,能不能好好說?”

“你……是黎老師相冊裏那個人。”楊婼菡眨巴著眼睛,將她仔仔細細看了一番後得出結論。

紀雲實一臉狐疑:“什麽相冊?”

黎筱棲“吭吭吭”地清嗓子,只可惜楊婼菡沒聽懂她的意思,還特別認真地回答道:“黎老師雲盤裏的相冊,有一個文件夾裏有幾百張你的照片,都是她從論壇、班級網頁、公眾號還有什麽轉播視頻裏存下來的圖,應有盡有,她說你是她的偶像。”

黎筱棲想化身鴕鳥找堆沙子把腦袋紮進去,這孩子怎麽什麽話都說!

紀雲實饒有興趣地追問:“哦?黎老師還說什麽?”

“她說你們不熟。”

“不熟。”紀雲實重覆道。

“哎,楊婼菡,我有說過這種話嗎?”黎筱棲甚至想跳起來捂住那孩子的嘴,但當著紀雲實的面她做不來。

楊婼菡歪著頭思考一下:“沒有嗎?讓我想想,哦,黎老師說的是你們不親近,因為你總是很忙,沒空搭理她。”

“不親近。”紀雲實重覆道。

黎筱棲如坐針氈,恨不能坐上火箭離開現場。

楊婼菡不會看臉色,又一臉期待地問:“彭姐姐,上大學真的那麽有意思嗎?”

“有啊。”紀雲實收起一臉陰郁,彎起眉眼笑得神采飛揚,“我過得特別充實,那四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四年,畢竟沒有高考壓力嘛。”

“那你是校花嗎?”

她嗤笑一聲:“……哪有什麽校花啊,哪個學校吃飽了撐地去評比這種東西。

“那會兒有些內向的同學連本班人都認不全,誰會去關註什麽校花、校草,也就是走在校園裏看到特別好看的同學會多看幾眼。

“我那時候就愛看我們口語外教,跟超模似的,藍眼睛像玻璃珠一樣,一頭黑色長波浪,特別漂亮。”

黎筱棲見縫插針地補一句:“不過學校裏確實會有一些風雲人物,就是長得好、活躍度高、專業能力過硬的人,大家就算對不上臉,也會時常聽到他們的名字。”

“哦,那彭姐姐是風雲人物嗎?”

“當然是啦,我從小厲害到現在。”

“可是黎老師說像你這麽厲害的人,也不是沒有煩惱完全快樂的,她說你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啃生姜。”

……這人怎麽什麽都說?

黎筱棲有種血液倒流的感覺,要被這口無遮攔的孩子搞應激了。

紀雲實偏頭瞥她一眼,當場從羽絨服口袋裏摸出一個小食品分裝盒打開給楊婼菡看裏面切好的生姜片:“對,黎老師說得沒錯,我也經常有情緒問題,一難受我就啃生姜,啃完全身痛快。”

楊婼菡和黎筱棲都吃驚地看著她,沒想到還有人隨身攜帶生姜片,畢竟暈車的人也只是在長途出行時才會試試生姜貼內關穴的偏方。

她從盒子裏取出一片生姜扒下口罩,當場“咯吱咯吱”咀嚼起來,好像在吃蘋果,場面顯得很怪異。

楊婼菡猶猶豫豫地開口問:“彭姐姐,你現在心情不好嗎?”

“不好。”紀雲實咽下那口生姜,重新戴上口罩,表情也格外認真,“因為你這個差點走上絕路的小孩兒,我很傷心,也很生氣,氣你不是我家孩子,你要是我家孩子我就——”

她的手機突然“丁裏當啷”響起語音通話請求,她一摸出手機,電話就掛斷了,接著收到提子發來的視頻,點開一看,她姥爺正抱著支架大聲罵道:“等加勒比海盜回來,我要抽死他們!”

老頭兒聲如洪鐘,看上去格外生氣。

“聽見沒,我姥爺說要抽死我。”紀雲實把剛才的話說完,“你要是我家孩子,我也大嘴巴抽你,叫你腦子抽風。”

楊婼菡縮縮腦袋,到底是年紀小,聊著聊著就顯露出小孩子本性來,聽說這姐姐要抽她大嘴巴也不怕,還敢追著打聽:“加勒比海盜是誰,你姥爺為什麽要抽你們?”

“我哥,他慫恿被勒令好好在屋裏睡覺養病的我從二樓窗戶爬下來,而我前半天還燒得起不來床呢,所以姥爺要抽我們。”

“啊?那你為什麽不好好休息要爬窗戶溜出來?”

“因為我要來看你啊,笨蛋。”

這話聽得黎筱棲從頭皮麻到腳後跟,擡頭一看,液體正好到了瓶口,於是她跳起來摁呼叫鈴,紀雲實順手卡住滾輪,護士很快過來拔針。

少了輸液管子掛在手上,楊婼菡覺得舒坦許多,躍躍欲試地打探起老師的故事來:“黎老師,你昨天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就是你小時候家裏很困難的事。”

“當然是真的,就我家那些窮故事,口述筆錄下來能寫出一部幾百萬字的現實向巨著。”黎筱棲倒是坦蕩得很,“不過你看,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麽羞恥。”

“別聊你家的窮故事了。”紀雲實突然生硬地插話進來,又把話題拉回到楊婼菡身上,“你還想約畫嗎?我可以——”

“不不不,我再也不約了。在我長大賺錢之前,我再也不會約畫師了。”楊婼菡驚恐地擺著手,眼看著又要激動。

紀雲實打開微博展示一個博主的畫:“不用你花錢,我送你一幅,但是僅此一次,作為你大難不死、幡然醒悟的禮物。你看看這個太太的畫風,喜歡嗎?”

黎筱棲也湊過去看,發現那是“一只甜桃”的微博,楊婼菡看過幾張畫後,一邊露出艷羨的目光,一邊將頭搖得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這個太太的畫一看就好貴,你請我也不行。哎?她,這最後一條微博什麽意思,她退,退……退生物圈了?”

紀雲實憋著壞“嗤嗤嗤”地笑出聲音來:“沒有,她沒退生物圈。我跟她很熟,她生了大病,病愈後忙於工作,只能算暫時退圈。

“如果你想要她的畫,我幫你約,不過拿到這幅畫之後,你就給我好好學習,再作死的話,這世上可不會有第二個像我這麽大方的人來哄你。”

楊婼菡呆若木雞,紀雲實又道:“當然我還有另外一個條件,關於此次跳樓事件,不管任何人來找你套話,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

黎筱詫異地看著她:“你跟孩子說什麽呢?”

“啊?”孩子明顯也沒聽懂。

紀雲實神情嚴肅起來,壓著聲音很鄭重地說:“楊婼菡,可能會有人來問你黎老師為什麽要在大年夜上門家訪,會問你黎老師有沒有跟你談一些人生意義方面的話題,甚至會誘導你產生一種想法,是黎老師的某些不當話語讓你產生了輕生的念頭。”

“怎麽會!”楊婼菡激動地大叫。

“噓——”紀雲實示意她小聲一點,“隔壁小朋友回來了,不要吵。”

楊婼菡氣呼呼地咬著牙,舉起三根手指發誓:“我發誓,我絕不會胡說八道害黎老師的。”

“那好,拉鉤!”紀雲實湊過去跟楊婼菡勾住小指,溫柔地搖晃兩下,“乖孩子,等你長大就知道了,像黎老師這樣掏心掏肺對你好的人,真的很珍貴。”

“不過——”楊婼菡又糾結地摳著手指頭,“開學後同學們都會笑話我吧,我不確定到時候能不能扛過那些好奇的眼神。”

“不用擔心,你這個事情,當時我的助理也在現場,已經在控制了。等過完寒假,一點兒水花都不會有。”紀雲實說。

“真的嗎?”

“真的,你可以信我,我很厲害。”

黎筱棲在旁邊像個木頭人一樣,幾次張嘴都不知道說點什麽好,於是又悻悻地閉上。

衛文文適時回來,像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一樣,進門放下東西就對著紀雲實連聲感謝不停。

紀雲實正事兒辦完等著回家領死呢,客套幾句後就跟她們告別,黎筱棲也簡單跟衛文文說幾句便追著紀雲實跑出住院部。

Eason那個不靠譜的海盜還不知道在哪兒嗨呢,也許正掛在某片巖壁上當山羊,紀雲實不管他,準備打車回去。

黎筱棲氣喘籲籲跑過來拉住她:“紀雲實,我們談談。”

她頭都不回:“跟你不熟。”

“……哄孩子的話你也當真。”

她又陰陽怪氣一句:“我跟你們不親近。”

“當著孩子的面我只能那樣說啊,不然除了偶像之外,我有什麽理由存你上千張照片?”黎筱棲像突然開竅一樣,直接上手跨住她的胳膊,“紀雲實,昨天我說你冷酷無情,我錯了,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對不起要是有用,那七年、八年前就該生效了!”一輛出租車恰好停在面前,紀雲實推開黎筱棲的手,拉開後車門上車,黎筱棲同時拉開副駕鉆進去,動作快得像被老鷹索命的兔子。

“公署路幹休所。”

“解放路16街坊機床廠家屬院。”

兩個人同時出聲,司機扭頭看她們兩個:“到底去哪兒?”

紀雲實冷著臉:“你下去。”

黎筱棲坐著不動:“去解放路。”

“那我下去。”紀雲實打開車門,副駕上的黎筱棲立刻開門搶先跳下車,無奈地扶著腰看著一條腿已經踩在馬路上的她,“好吧,你走吧。”

車門一關,車子立刻滑走,黎筱棲頹喪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車屁股,滿腹懊悔,她又搞砸了。

車尾燈突然閃爍不停,車子靠在路邊停下,喇叭聲哇哇大叫。

出什麽事了嗎?黎筱棲楞楞地看著,手機突然響起,紀雲實來電。

她接起電話,對面冷冷地說:“過來。”

她拔腿狂奔過去,再次拉開副駕門上車,紀雲實在後座上說:“師傅,去解放路。”

“解放路16街坊機床廠家屬院。”黎筱棲輕快地重覆一遍,司機改了導航。

到達目的地時,天已徹底黑下來,黎筱棲壯著膽子道:“給你家裏打個電話吧,你不回去吃飯了。”

“我用你教我?”紀雲實撥電話回去,簡單說兩句就掛掉,然後兇巴巴地發出警告:“談事兒就談事兒,談完好聚好散,你要再敢咬我一口,我就掰了你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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