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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職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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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職枷鎖

“芬芬阿姨,你快進去,待會兒搞清楚情況後給你們回電話,讓我姥他們別擔心!”紀雲實話還沒喊完,車子已經像豹子一樣沖出去。

秦猛看看定位:“巧了,這地方離幹休所不遠,抄近路二十分鐘給你開到。”

紀雲實盯著通訊錄想要給黎筱棲打個電話,問問究竟是個什麽情況,大過年你爬樓上是個什麽意思,但這會兒沒到現場不知道具體什麽情況,怕打了電話又壞事!

她煩躁地去羽絨服兜裏亂摸,摸出一盒煙和一枚打火機來……大爺的,這是Eason的羽絨服,她兜裏藏的是一盒切好的姜片!

關鍵時刻掉鏈子,腦子有點亂!

“桃子別慌,不管啥事兒叔在呢,一會兒我給老首長回電話,你專心辦你的事兒。”秦猛安慰她道。

因為放煙花的緣故,主幹道擁堵不堪,秦猛從幾個小街裏繞來繞去終於把紀雲實送到地方,她老遠就看見樓頂邊緣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黎筱棲。

只見那片馬路上堵著一大片人和車,消防正在樓底下充氣墊,警車閃著燈停在路邊,許多看熱鬧的人頂著呼呼亂飛的小雪,都扒著小區柵欄舉著手機在拍視頻,甚至有人在開直播。

看那些人賊眉鼠眼的一臉興奮,紀雲實立刻煩躁起來,感覺胸腔裏像揣了個嗤嗤燃燒的火/藥桶一樣,隨時都想炸開,她疾步跑到柵欄邊,撩起裙子就要翻過去,被一個民警一把拽住:“你幹什麽的?”

“我是樓頂那人的朋友!”紀雲實攀在柵欄上不肯下來。

歲遲也不知道從哪裏擠過來,手上還牽著氣喘籲籲的歲早:“小雲總!”

秦猛上來亮了一下證件,民警回頭看看那輛掛著軍牌的越野車:“你們是那孩子的朋友,還是那老師的朋友?”

“老師。”紀雲實秒答。

民警跟樓頂的同事通了個氣:“那老師有朋友過來,我讓他們上去了。”

紀雲實蹬著高跟鞋如履平地瞬間翻過柵欄,歲遲立刻就要跟著上,被她一聲喝止:“你帶著歲早回去,我這兒有秦叔照應。”

邊上一群人都在好奇地看著她們,歲遲猶豫一下,退回來重新牽住歲早的手。

小雲總是她的雇主,她必須無條件服從命令,況且這裏也沒她插手的份兒。

秦猛跟著紀雲實跑進一棟樓裏,一口氣爬上七樓,這老樓沒有通向樓頂的樓梯,只在樓梯間頂上有一個方形開口。

最近這老樓可能是在維修防水,臨到過年活兒沒幹完,梯子還架在開口下。

梯子旁邊站著一個面色焦急的民警,秦猛打過招呼後陪著紀雲實爬到樓頂上,樓頂上有另外兩個民警和幾個消防員正在緊張地盯著前方幾個人,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怕刺激那那孩子,只遠遠地站著。

黎筱棲恐高,這會兒正半跪半趴在距離樓體邊緣兩三米遠的地方,連手套也沒戴,沙啞著嗓子跟那學生說話。

一個小女孩兒坐在低矮的邊沿上垂著腿,一名掛著安全繩的消防員在距離她最近的犄角處蹲著,同樣在聲嘶力竭地讓那小女孩兒冷靜一點。

小女孩兒渾身警惕地盯著面前這些勸導她的人,忽然崩潰地大叫道:“我媽媽怎麽還不來?”

“黎老師,我媽媽怎麽還不來?她不想見我最後一面嗎?”楊婼菡哭著大叫,坐在樓邊的身體在風雪中隨著哭泣的動作輕微地搖擺著,看得人心驚膽戰。

“楊婼菡,你媽媽已經在來的路上,今天,今天跨河大橋那邊放煙花,你看到了,對吧,路上堵車。”黎筱棲咽下一口冷風,又悄悄地往前挪動一點,“而且你媽媽工作的餐廳離這裏有兩個區,她過來很不容易的呀。”

楊婼菡瞥一眼那個伺機而動的消防員,崩潰大喊:“你別過來,你再動一下,我只要一歪身子就會掉下去。”

消防員緊緊地扣著地面不敢再動,黎筱棲也緊張地叫起來:“不動,我們都不動。”

“在我媽媽來之前,我不會跳下去的,我還有話要跟我媽媽說。”楊婼菡抽泣著。

黎筱棲凍得頭臉通紅,細小的雪花落地後即刻化掉,她摁在地上的手已經被凍到麻木,像有萬根細針在紮穿血管,頭發和衣服也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雪水。

“楊婼菡,老師走的時候你是怎麽跟我說的,你說你會好好跟媽媽一起生活的,怎麽還沒過夜就變卦了呢?

“約畫師那個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媽媽真的原諒你了,你為什麽還要想不開?

“你跟我說說好不好,老師也很喜歡你的,你還這麽小,如果做傻事只會讓你媽媽痛苦,你那麽愛你媽媽,你舍得嗎?

“你還沒過13歲生日呢,是不是?你不是跟老師說了嗎,以後要好好學習,長大了讓媽媽過好日子嗎?”

楊婼菡用力地吸著鼻子,一邊像個警惕的小動物盯著人,一邊擡起袖子用力地擦掉眼淚:“黎老師,我就是為了我媽媽才走到這裏,我知道媽媽原諒我了,我不是為那要不回來的兩萬塊錢想死的。”

那你究竟是為什麽啊,孩子。

黎筱棲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孩子拒絕交流的姿態讓人很慌張,但她必須得一直說著話,萬一有哪一句說到那孩子心坎上呢?

周邊不斷有煙花騰空照亮昏暗的夜色,將樓頂上各色人等的臉映得明明暗暗,只有夾雜著雪絲的冷風不為所動,一視同仁地把所有人都吹得臉色慘白,像一群神色各異的活鬼。

她又悄悄地往前挪動一點點,大聲叫著,任憑冷風一股股地灌進肚子裏,把心涮得冰涼:“楊婼菡,你能不能過來,到老師這裏來,老師很害怕的,如果你不好了,讓我怎麽跟你媽媽交代呀。

“你聽老師說,這天底下沒什麽過不去的事情。你看你現在多好,媽媽在你身邊,給你吃得好、穿得好、穿得漂亮,還天天關心你的學習,你已經比很多人都過得好了。

“老師小的時候家裏一堆孩子沒人管,我被寄養在親戚家,連吃飯都不敢伸筷子,每天都要餓著肚子看大人的臉色。我爸爸媽媽都不管我的,好像他們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孩子。

“我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換洗不過來的時候就穿著臟兮兮的衣服上學,因為身上有味道被同學排擠。我還沒有成年的時候就跟著姐姐四處打工,受盡冷眼。我也曾經像你這樣絕望過,覺得自己活得好辛苦,但是我堅持下來了。

“楊婼菡,你聽老師說,天塌不下來。現在堅持堅持,等長大後一切都會變好的,人生這麽長,這一段難熬的日子你只當是下了一場雨,雨總會停的,是不是?

“你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下雨嗎?”

黎筱棲幾乎是在哭了,她心裏裝著滿滿的恐懼,如果今天不能救下來這個學生,她這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個孩子有疼愛她的媽媽,是個被母親托在掌心裏的寶珠,她的人生應該是幸福而平穩的,而不是戛然終止在一個風雪呼嘯的除夕夜。

樓頂明明沒有多大地方,但所有人都在扯著嗓子說話,蹲守的消防員也在大聲勸導。樓下烏泱泱的人聲和鳴笛聲也鬧哄哄的,各種噪音把一個驚險的事故吵得像熱鍋上的蹦豆子,不知道哪一秒就會有一顆豆子跳出鍋沿外,就像那個飄搖而煎熬的小女孩兒。

紀雲實一動不動地盯著嘶啞著喉嚨在勸話的黎筱棲,突然間不明白自己上來有什麽意義,她不認識那個小女孩兒,也不擅長勸導孩子,這個當口更不能把黎筱棲帶走。

秦猛眼神沈沈地盯著那小女孩兒,又一臉擔憂地看向紀雲實:“桃子,咱們也幫不上什麽忙,你那位老師朋友看來也不好撤走,你就別守在這兒了吧?”說罷又補一句,“你把羽絨服拉上,這不凍壞了嗎?”

紀雲實一動不動,秦猛無奈只能幹著急,他也不能上手給小姑娘拉拉鏈啊。

要是桃子凍暈了,哪怕還沒暈但情況明顯很不好的話,他肯定就直接上手了,可這姑娘還在清醒狀態呢,他動手的話那多冒昧。

紀雲實想離開的,但鞋子似乎被凍到地上,讓她無論如何都邁不出轉頭那一步。

萬一那小女孩兒沒救下來,就在黎筱棲眼前墜樓而死……她不敢再想。

局面僵持不下之時,女孩兒媽媽終於趕來,爬上梯子後當即癱倒在地上,幾乎是跪著爬向對面,嚎啕大哭著叫起來:“婼婼,媽媽來了,你快過來,你不要嚇媽媽。”

黎筱棲一口氣還沒喘勻,另一口氣又緊緊地提起來,仿佛被一枚魚鉤釣住嗓子無法呼吸,楊婼菡說的是她跟媽媽說幾句話再去死!

“媽媽,你別過來。”楊婼菡哭著叫起來,身子又往外偏一點,嚇得在場所有人險些靈魂出竅,激動地大叫起來,“孩子你別動,你別動,我們都不過去。”

楊婼菡媽媽停在半路,哭得幾乎神志不清,口齒不清地喊道:“婼婼,你以後想約畫師就約,媽媽給你錢,媽媽只要你開心長大啊,寶寶,媽媽錯了,你原諒媽媽吧。

“媽媽再也不管你的愛好了,好不好?你不是說你被那些畫師掛了嗎?媽媽去找她們道歉,不是有兩張畫退了嗎,我把錢補上讓她們給你出圖。

“乖乖,只要你好好的,媽媽做什麽都行啊,婼婼。

“寶寶你不知道媽媽多愛你,你出生後媽媽翻著字典給你起名字,你在媽媽心裏還是一朵沒有開的花呢,日子這麽長,你怎麽能撇下媽媽啊。”

黎筱棲看著這個被母職綁架而甘之如飴的女人,心頭密密匝匝地好似紮滿圖釘,痛得她抽不過氣,怎麽她的媽媽從來沒有這樣愛過她,哪怕只有幾個片刻也好。

沒有,在她的記憶裏她一刻都沒有感到過被愛,她生來就被安上一個“姐姐”的枷鎖,這兩個字剝奪了她身為孩子的一切自由和幸福。

面前的女人還在懺悔自己哪裏哪裏對女兒不好,拼命地保證以後會讓女兒過上公主一樣的好生活,楊婼菡突然更加崩潰地哭喊起來:“不是畫師的事情,不是錢的事情,媽媽你沒有錯,但是媽媽你太累了,我想讓你自由。”

想讓媽媽自由?

黎筱棲茫然地想著楊婼菡的話,一個小孩,如何能讓一個大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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