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既要又要

關燈
既要又要

“哎喲,還是丹丹眼力好。”

紀雲實抱著貓的樣子格外溫柔,黎筱棲一言不眨地盯著她看。

旁邊飄來一句輕快的招呼聲:“嘿,朋友們,都還記得我嗎?”

幾個人齊刷刷地轉頭過去,諶過端著相機“哢嚓”給她們來了一張:“不錯,這麽多年沒見,姐妹們都還是當年的樣子。”

楊羽緋驚訝地差點嗆了茶:“你是桃子那個閨蜜,枝枝?!”

“記性不錯,楊羽緋、施寧、瞿丹心,還有小七同學。”諶過逐個報名,最後把視線落在黎筱棲身上,鏡頭也跟著對準了她。

黎筱棲局促地架著肩膀,紀雲實清清嗓子:“枝枝把相機放下,人家同意了嗎你就對著拍!”

“就你這個人疵毛,規矩多,我又沒拍你家!”諶過移動鏡頭,又給她們拍了兩張合照才作罷。

幾個人這才註意到這房子裏的所有人似乎都把手機收了起來,沒有一個人在拍照。於是她們也默默地把手機放進口袋裏。也是,不能因為房子大就忽略這是紀雲實家的事實,人不應該在別人家裏亂拍照。

諶過自來熟地打開一個櫃子將相機放進去鎖好拔掉鑰匙後,去紀雲實手裏抱走貓:“哎喲,支架這精神不太行啊,最近去住院了嗎?”

一聽這話,紀雲實一直微笑著的神色突然黯淡下來,憂心地撐著太陽穴:“剛出院沒幾天,醫生還是建議安樂,說它現在活著的快樂大於痛苦。”

“啊?它怎麽啦?”幾個聲音都問。

支架怎麽了?這個問題要追溯到七年前,甚至更久。

那是臨近畢業的時候,寢院裏突然來了一只精神萎靡的奶牛貓,膽子特別小,不論誰去投餵,都只敢等人走後才偷偷出來吃東西,還總是被別的貓揍得連瘸帶拐。

那時候紀雲實已經投餵一只漂亮的三花學姐將近兩年,所以她打算畢業的時候把學姐帶回家,還特意準備了貓箱。由於擔心學姐應激,她不太願意托運,於是,她父母決定到時候開車來學校,一方面陪她參加畢業典禮,另一方面方便把貓帶回去。

那時候她已經跟黎筱棲分手,心情說好不壞,就是有點不甘,想著在那個南方城市生活了四年,總要帶走點什麽。

她帶不走黎筱棲,那麽就帶走一只自己喜歡的貓咪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在離校日前她遲了一步,親眼看著學姐被別的同學抓走。那對情侶應該是有備而來,學姐看樣子跟他們也很熟,見面就鉆到他們敞開的貓包裏,然後小情侶提起貓包,跨上電動車“嗚呼”一聲歡快地騎走了。

紀雲實拎著貓箱追了幾步,便被那一肚子窩囊氣給撐得頭疼,站在炎炎烈日下,兩只眼眶汗流不停。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不走運!她自小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如今竟然連喜歡的貓咪都被別人搶先下手,難道她的好運都被用完了嗎?

反正貓箱不能白買,她那樣想著,像巡邏一樣在寢院裏來回走動,然後意外地在一處柵欄前與那只膽小的奶牛貓四目相對。

奶牛貓這次不知為何沒有跑,她撥開被太陽曬得發蔫的葉子,發現那只藏在綠化植物後的奶牛貓的右前腿被鐵絲捆著拴在柵欄上,嘴也被鐵絲紮緊,奄奄一息地完全發不出聲音。

她驚得把貓箱扔在地上,那時父母正在給她收拾租住的房間,於是她沒叫他們幫忙,摸遍全身上下,從鑰匙圈上取下指甲剪,蹲在火烹一樣的太陽地兒裏,硬是一點一點地剪斷那些擰了無數個死結的細鐵絲。

她自言自語地把虐貓畜生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變態的人!

那些細鐵絲纏得時間太久了,已經深深地勒進奶牛貓的右前腿、嘴臉皮肉中,潰爛的血肉和膿瘡都長在一處,令人不忍細看。

她滿心焦躁,動作未免太急,幾乎是咬著牙把鐵絲從奶牛貓的皮肉裏揭出來,手上被勾了好幾處傷口,奶牛貓被解下來之後還因為應激幾乎咬穿她的手指頭!

她打電話給媽媽的司機,兩個人帶著貓直接導航到距離學校最近的寵物醫院。

醫生見到這只貓也吃了一驚,因為他們認識這只貓。

那只差點被虐死的奶牛貓原本是家養貓,年齡大約六歲,因為腎病與關節疾病被主人拋棄到大學裏流浪。

奶牛貓右前腿被鐵絲纏了太久已然壞死,只能截肢。另外,它的腎病、關節疾病也需要長期治療,總而言之,這只貓很費錢。

紀雲實二話不說讓打病例,先把截肢手術做了,後續治療她帶回良首市會接上的。

奶牛貓辦上住院後,司機帶她去醫院犬傷科打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疼得她眼淚汪汪,盡情哭了個夠。

截肢後,奶牛貓成了三腳貓,並獲得了它的新名字——支架。紀雲實一家人開車帶著它回到了1000多公裏外的良首市。

支架跟著紀雲實沒過過一天緊巴日子,他們家之前的別墅帶院子,支架可以隨意跑跳;後來他們搬到大平層,支架仍然可以在家裏跑酷;再後來,支架來到427廠家屬院,過上了如同散養貓一般的自由生活。

只是它病得越來越重,日常吃喝、行動、呼吸……愈來愈費力。

瞿丹心愛憐地摸著支架,諶過順手把貓放到她懷裏:“支架很親人,你也抱抱它吧。這是它最後的日子了,多抱抱它,它會懂的,很多人都很喜歡它。”

施寧和楊羽緋也輪流抱了會兒,最後支架到了黎筱棲懷裏,她就再也沒放下。

她覺得好像在抱著自己,只是自己卻沒支架這般幸運,能被紀雲實千裏迢迢地帶回家。

當初明明是她自己說的,她要去北方,去紀雲實的家鄉,這一生都要追著和她在一起。

到最後,竟然是自己先毀約。

“小雲總。”

歲遲過來低低地叫一聲,俯身貼在紀雲實耳邊說了幾句話,紀雲實隨即起身,隨手一指:“我這邊人齊了,我先短暫地去開個小會。羽緋,你們跟著枝枝先隨意玩兒一會兒。”

大家示意她你趕緊去忙自己的,於是紀雲實大步流星地跟著歲遲走了,瞿丹心立刻跳起來挽住楊羽緋的胳膊:“走,去外面轉轉,我快饞死她這個大院子了!”

諶過帶著這幾個紀雲實的老同學,像參觀一樣把紀雲實的家給看了個遍。

院子四周的花圃裏雖然沒什麽盛開的花了,但玻璃花棚裏擺放著數盆爭奇鬥艷的菊花,裏頭甚至有許多只有在菊展上才能見到的珍奇花型。

瞿丹心滿眼艷羨:“媽呀,我可能是眉姐姐附身了。以前對菊花無感,現在特別想當桃子的寵妃。”

諶過被她逗笑,很爽快地讓她們拍照:“別拘束,可以拍照的。只要別拍桃子的房子就行,她這個院子太特別了,容易暴露個人住址,安全隱患太大,都能理解吧?”

這樣一說大家瞬間明白,拍照起來也有了分寸。

看完菊花,幾個人逛到小紅樓那邊,樓邊豎著一座碑,上面的文字說這樓起初是後勤辦公樓,也是專門為蘇聯專家建造的聯誼場所,難怪跟別的居民樓長得不一樣。

黎筱棲瞧見小紅樓正對著庭院的墻上有一處非常大的窗戶,窗戶後有一面墻的籠子,裏面有幾十只調色盤一樣鮮亮的小鳥,再往裏面看,房間裏是一棵占據了三分之二空間的仿真樹,門口還有一道隔離門。

籠子應該做了隔斷,裏頭的鳥兒粗略一看,以各種花色的牡丹鸚鵡為主,另外還有一些虎皮鸚鵡和金絲雀。

隔著玻璃看這些小鳥,像在看一幅色彩明艷的動態水彩畫。

黎筱棲想起上學的時候紀雲實養過一只小綠鸚鵡,結果那小鳥學會拔插銷,自己打開籠門飛跑了,紀雲實氣得把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真跟個桃兒似的,出去貼了好久的尋鳥啟示都沒找到。

其實根本原因是當時黎筱棲非要開窗通風,還要把紗窗也拉開,結果就湊巧了,但紀雲實沒怪她。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喜歡養鳥。

黎筱棲靠近玻璃,支架突然搖搖擺擺地撐起身子,探起一條獨腿兒趴在玻璃上瞪圓眼睛盯著那些鳥兒,諶過上前撓著支架的下巴:“支架很喜歡看這些鳥兒,不知道是不是當過流浪貓,還有著撲鳥的本性。”

黎筱棲湊近玻璃,讓支架趴得輕松點:“那它撲過嗎?”

“誰知道呢,它從來都沒進過小紅樓。養寵人都知道的,要麽別貪心,不要既養鳥又養貓,要麽就做到完全隔離。不要相信貓鳥能友好相處的論調,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貓什麽時候突然野性覺醒。撲鳥是它的本能。”

諶過偏頭看著黎筱棲,忽然發現她臉色很不好:“怎麽了,小七,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黎筱棲沒頭沒腦道:“是啊,普通人不能既要又要。”

“嗯?”

“但是紀雲實可以,她可以用兩棟房子來隔離貓和鳥。”

諶過心頭一窒,頗有幾分無奈,但是對於黎筱棲的敏感和自嘲她的確是愛莫能助。

她能怎麽樣呢,這就是桃子最本真的生活狀態啊。

一直支著耳朵偷聽的楊羽緋和施寧對視一眼後,立刻拉上瞿丹心過來解圍:“枝枝,那兩排紅瓦房裏面是什麽,能進去看嗎?”

“可以啊,跟我來,你們會喜歡這兒的。”諶過猶豫一下,輕輕地拽拽在玻璃窗前發呆的黎筱棲,“走吧,小七,進來玩兒一會兒。”

幾個人進了紅瓦房,當即呆在門口:“哇,桃子在家裏搞了個體育館?”

一眼望去,她們看到了乒乓球臺、臺球桌、羽毛球網、拳臺,還有一些健身器材。粗略掃視過一遍後立刻退出來,瞿丹心撫著胸口一臉生無可戀:“不行,我看不了這些東西。一天天上班都夠要命了,再健身我會猝死的。”

大家都跟著笑,連黎筱棲臉色也輕松許多,諶過又眨眨眼睛,一臉神秘地帶她們到對面那排紅瓦房裏去,大門一推,好家夥,這裏頭是個演武場。

滿墻的刀、槍、棍、棒……不說十八般兵器齊全吧,但那些玩意兒得有個上百件。有幾把劍更是漂亮得不像話,像一檔鑄劍紀錄片裏出現過的那種傳統寶劍,酷極了。

黎筱棲輕手輕腳放下支架,過去放劍的架子邊細細打量,發現架子的銘牌上刻有寶劍的鑄造信息……果然,這些棠溪寶劍、龍泉寶劍的確出自大師之手。

她又望向一面墻上掛著的弓,恐怕都價值不菲。

那麽那兩棟房子裏面呢?又會是怎樣的景象?總之是她這個窮人不能想象的吧。

她突然有些後悔來紀雲實家,覺得自己像一只小醜。

就憑她,也想既要又要,憑什麽呢?

憑她窮酸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