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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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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眷顧

期末考試持續兩天,從元月九號到十號,考完先放這幫猴子們回家,老師們連軸轉判卷,隔天成績單就出來了。

黎筱棲在老家縣裏中學時從來沒這樣趕過,他們甚至連智學平臺都不用。

這邊的教學氛圍也很卷,這幾個月來她適應得很難受。老家那邊的初中生跟小學生一樣早上八點到校,可這邊的小學生七點四十都開始早讀了。

初中生六點四十就已經坐在教室裏,不知道家長要幾點起床做飯。

這又是何必呢?

初中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這樣好嗎?

也許這地方的人就是擅長過這樣的生活,早晨天還黑著的時候,路邊早餐店都早早開門,門玻璃都被氤氳蒸汽掛上一層薄霧,總有調皮的學生在上面畫笑臉。

上班的人起早貪黑、上學的人披星戴月,人生真苦啊。

可當年的紀雲實在大學期間都還保持著早六點起床的習慣,春夏的時候甚至還提前到五點半,生生把一天過出48小時的感覺,那人說她可以終生保持勤鍛煉、勤學習的習慣。

元月十三日學生到校發成績,講解試卷,布置寒假作業。雖然理論上要到元月十五日放寒假,但學生們從這天起就歸家長管了。

元月十五日召開期末家長會,開完後寒假正式開始,但老師們硬是要再坐兩天班搞一些可有可無的收尾工作。

到元月二十日,黎筱棲的寒假終於到了,她將擁有整整一個月的空閑時間,去搞定施寧布置的任務。

她一連去創業園那座天鵝小樓蹲了四天,企圖在雲騰文創公司樓下蹲到紀雲實,可都撲了空,還把自己凍感冒了。

她在微信群裏匯報進度,施寧和楊羽緋恨鐵不成鋼地罵她腦子壞掉了。

「輕羽飛揚:你鼻子下頭長的東西是擺設嗎?你上她公司裏問啊!抓狂.gif」

「寧:你都當老師了還那麽社恐嗎?」

「寧:不是,小七你是不是在北方把腦子凍壞掉了呀?」

「輕羽飛揚:北方人不都自來熟嗎?你為什麽沒被傳染上?疑惑.jpg」

黎筱棲不敢說,她其實挺害怕那兩個公司的人,她們會主動跟她搭話,如果她表達出需求的話,對方說不定還會伸出援手幫助她。

她對這種熱心至今還有點接受無能,但凡被別人註意到,還是會本能地緊張,害怕別人看出自己的窘迫。

就算在辦公室那種都是同事的場合,她也只能做到主動加入對話,從來不會主動發起對話。

她就是傳說中的極致i人,辣椒油潑到身上都蹦不起來的那種。

「輕羽飛揚:你,真的是一點都帶不動。」

「寧:聽天由命吧!攤手.jpg」

但是第五天,老天眷顧她了。

黎筱棲親眼看到紀雲實從一輛豐田霸道車上下來,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派克服,下身是藍色牛仔長褲,踩一雙白色板鞋,體態輕盈矯健。

冷風料峭,吹得紀雲實蓬松的短發四處翻飛,黎筱棲望著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大學時期那個意氣風發的俊朗少年。

她忐忑不安地追上去,迎著風高聲叫她的名字。

“紀雲實!”

紀雲實回頭看她,似乎並不意外,停住腳步等她。

她走得很近了,腦子裏那些照片上的人逐漸從平面變成立體,一股腦兒地鉆進她眼睛裏,跟眼前的人逐漸重合,還是真人更動人。

兩個人在樓梯口站著,紀雲實在臺階上,一手拎鑰匙,一手插兜,姿態挺拔,微笑得體地看著她:“嘿,老同學,你怎麽來了?”

……她都沒問你是怎麽找來的,但這種端端正正的禮貌更讓黎筱棲難受。

紀雲實只當她是老同學。

那不然呢?

“我——”她說不出來。

黎筱棲在心裏苦笑一聲,挪動步子上前,看紀雲實轉身走向樓梯,那人長腿一邁,步子很大。

她突然意識到紀雲實這些年可能又長了個子,她小跑著追上去一邊爬樓梯一邊問:“你現在有多高?”

紀雲實爽朗一笑:“有點遺憾,到底是沒沖到理想身高一八三,只有一米八。”

兩個人一起走進雲騰文創的公司大門,穿過接待區、辦公區,員工們很熱情地跟紀雲實問好,一路響起數聲“老大,早上好!”“老板你來啦!”“雲總,早”。

黎筱棲註意到這公司裏似乎有不少殘疾人,有殘上肢的,有殘下肢的,還有小兒麻痹四肢不協調的。

紀雲實微笑著應答一路,直到進入自己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寬闊明亮,辦公桌十分氣派,架子上擺放了許多各具特色的工藝品。

“坐,在外面待著挺冷吧,想喝點什麽?茶、咖啡還是熱水?”紀雲實脫了外套,徑直坐到辦公桌後,臉帶笑意,“不好意思啊,小七,我堆了許多工作,不能單獨陪你聊,咱們就這樣一邊處理事情一邊說吧,架子上的書、工藝品,你隨意看。咱們之間不必客氣。”

黎筱棲也脫了羽絨服,露出裏面的鵝黃色羊絨衫,這羊絨衫是之前紀雲實留給她的。但紀雲實好像忘記了,眼神幾乎沒有在她身上停留。

兩個人剛剛坐定,助理進來,也不多問,先把沏好了茶的保溫杯放到紀雲實桌上,接著給黎筱棲也上了杯茶包沖泡的紅茶。

她真的把我當臨時來訪的客人,居然給我沖茶包喝。

紀雲實幾乎是一秒進工作狀態,一邊對著電腦看圖,一邊翻看一些文件。

“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麽寡言少語,來這邊做的什麽工作?”紀雲實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用一種客套的關懷開啟話題。

黎筱棲端著茶杯,被凍僵的手逐漸回溫,她眼神沈沈地看著辦公桌後的那個人,感覺自己憋得離發瘋不遠了。

她懼怕社交,在學校那是迫不得已,出門在路上遇到相熟的同事也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設才能鼓起勇氣去打聲招呼,可她唯獨不怕紀雲實,哪怕她們已經七年多沒見。

毛桃雖然紮手,但瓤是甜的。

“紀雲實,你能正常點嗎?”

“……我不正常嗎?”

“咱們之間,你這樣,算正常嗎?”

“哦,那你想要我說什麽?”

紀雲實如她所願,不再維持表面的禮貌客氣,而是放下鼠標,把文件推到一邊去,站起身雙手撐著辦公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俯視的眼神看著她,語氣也冷淡起來:“你來做什麽?是想讓我問這個嗎?”

這神情這語氣使人很不自在,但這是黎筱棲自討苦吃討來的,她也從沙發起身,坐到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微微仰頭與紀雲實四目相對。

她終於將紀雲實的臉看得清清楚楚,那眉心的小痣原來沒有點掉,看來是拍照的時候遮住了。她又看她的嘴唇,發現左下唇邊幹幹凈凈的。

“你點掉了那枚唇下痣。”她說。

紀雲實以前只有眉心一枚痣,大四開學後突然多了一枚小痣長在左下唇邊,黎筱棲格外喜歡,每次看到她的側臉時都覺得很性感,說那一顆小痣讓她有了點多情柔婉的美人韻味,少了幾分剛硬。

“托你的福,美人多薄命,我還想多活幾年呢,早就點了。”紀雲實面無表情地說罷,又嘲諷一句,“你如今的工作是美容顧問嗎?”

“那次見你,我以為你那頭金粉色長發是真發。”她又沒頭沒腦地說。

“啊,那真是讓你失望了,我一直都很討厭留頭發。”紀雲實皮笑肉不笑,微微動了一下臉皮,“小七,你來找我,究竟是想做什麽?”

我來做什麽。

我來找你讓你進班群接龍,跟同學們報個平安。

可她說不出來。

說出來之後,是不是就沒有理由待在這裏,以後也沒有理由找她了?

我就不說。

黎筱棲的大腦飛速運轉,強行找了個話題出來:“這是你自己的公司?”

“對啊,我是獨生女,我爸媽盡全力資助我創業。輸了也沒關系,畢竟我還可以啃老,有家做退路。”紀雲實不再撐著桌看她,坐回去又開始處理工作。

這人一邊簽字一邊說話,說出來的內容很陰陽怪氣,偏偏語調認真得很。

黎筱棲尷尬地皺眉喝水,這話是她原先說過紀雲實的氣話,原來傷了她這麽久,到現在都還記得。

人家反過來還給她的時候,她才知道什麽是被刺痛的感覺。

她不擅長跟人對線,才說幾句就敗北,此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默默地聽著鼠標來回點擊,以及紙頁來回翻動,還有紀雲實寫字的聲音,像在觀看一場默劇。

她絞盡腦汁地找話題。

“你……你們公司還招殘疾人?”

“怎麽了,可以減稅,省錢啊。”

黎筱棲大感詫異,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紀雲實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

紀雲實瞥她一眼,哼笑一聲:“黎筱棲,你不是今天才看清我吧?

“當年我在你心裏不就是個資本家小姐的形象麽?

“資本家小姐,怎麽會有良心這種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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