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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時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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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時真心

紀雲實真記仇啊,黎筱棲再次閉嘴。

分手的時候用盡傷人的話去折磨對方,這就是她幹過的蠢事。

紀雲實那個人確實是講究體面,但她不是個任人揉圓搓扁的糍粑團。況且這還是黎筱棲自己提出的要求,讓人家正常點,不要裝模作樣地把她當一個客人對待。

所以紀雲實遂了她的心願,展示了一下舊情人見面應該有的陰陽怪氣。

黎筱棲不動聲色地深呼吸,用力將許多空氣吸進腹腔,試圖為自己將要做出的決定加油打氣。

她不該跟紀雲實沒話找話聊這些有的沒的,紀雲實是個直爽性子,她不喜歡別人跟她打啞謎,更討厭別人跟她耍心眼兒,小小年紀的時候就很難搞,更何況如今?

可這人的心一旦硬起來,就像普洱茶磚,針紮釘錘刀砍都破不開。

但是把茶磚放進微波爐裏加熱一分半鐘,茶磚馬上就變得蓬松了,輕輕一撬就能破開。

所以,不能迂回行事。

要像紀雲實做事那樣,穩、準、狠,不留餘地。

黎筱棲決定燃出一把滾燙的火來,把該說的話都一次說到位。她總是有一種不安的直覺,如果這次不說的話,紀雲實以後可能連再見面的機會都不給她。

辦公室門響,來人見紀雲實有客,又擺擺手退出去。紀雲實終於肯擡頭正眼看黎筱棲:“不舒服?你本來可以不用聽的,偏偏自己沒事找事。”

吸進去那口氣迅速發酵,漲得黎筱棲心口疼,她不得不慢慢地呼出去,小聲而堅定地說:“紀雲實,我有話對你說。”

紀雲實又低頭辦公:“那就快點說。你也看見了,我忙得跟批改作業的老師一樣,一刻不得閑。”

真正的老師下意識地又提一口氣,像第一次登上講臺一樣,鄭重又認真地開口道:“紀雲實,我是特意來良首找你的。”

“哦。”

“那時候我喜歡你,過去的七年裏我還是喜歡著你,這時候,此刻,我的心沒有變過。”

“呵。”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誕。七年,會發生很多變故,你有很大概率有了新的愛人。我喜歡你,說到底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嗯?”

“我就是不甘心。是你當年教我的,想要什麽就去爭去搶,不要把競爭者當慈善家。所以,我決定來找你,再來爭取一把。”

“呵。”

紀雲實的反應實在太過冷淡,黎筱棲甚至懷疑她究竟有沒有在聽,但她必須說下去。

“我知道這些想法都很荒謬,可如果我不來找你,我們之間就真的變成一場悲劇。

“當年,在錯的時間錯的境地裏,你我兩個天差地別的人卻生出了真心。

“對我來說,像恩賜一樣,做夢的時候都沒敢那樣想過。

“可當時,那真心卻沒有生長的土地。我知道是我的問題,我這個人……在感情上就是一塊貧瘠的土地,再稀有的種子種下去都活不了,更不要想開花結果。

“這麽多年了,我來找你,是因為那顆真心……還沒有死掉,我也不想讓它死掉。”

她說得語無倫次,跟平常講課一比簡直是大失水準,像只認得幾個字的莽夫,絞盡腦汁地編出一首蹩腳酸詩,聽得人牙酸頭疼。

紀雲實扔開鼠標,冷冷地看著她:“黎筱棲,那時候是錯的時間,錯的境地,你我之間天差地別,難道現在不是嗎?”

現在當然還是,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黎筱棲堅持道:“現在也是。但我比那時候,勇敢許多。”

紀雲實靠在椅背上,架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頭,一只手撐著椅子扶手,面無表情,看起來像電視劇裏那種令人看一眼就本能噤聲弓腰卑微請安的家主大人。

“小七,時過境遷這四個字怎麽寫,你是知道的吧?”

“我不想知道。”

黎筱棲幾乎用上全部的勇氣,堅持註視著紀雲實的眼睛:“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你很清楚,我一直都很自卑。”

紀雲實不說話,也不錯眼珠地看著黎筱棲。

“你很貼心。一直很努力地在愛護我、包容我、遷就我。

“你好像天生就會愛人。

“可是我不行,我生在泥潭裏,小小年紀已經被生活磋磨得苦大仇深。

“你的喜歡,既讓我沈溺,又讓我惶恐,更讓我抑制不住地心生嫉恨。

“我是什麽東西啊,泥坑裏撈不出來的雜草根。愛情那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怎麽能抵銷我浸潤到骨子裏的消極。”

紀雲實皺眉,明顯不悅,眼神愈來愈冷。

黎筱棲說話的聲音開始微微發顫:“那段感情……不論我們如何努力,走到分崩離析都是不可避免的。

“我太軟弱了,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一腔純粹,更覺得回饋不了你想要的真心。

“紀雲實,你讓我拿什麽回饋你啊?生活困厄的時候,真心這種東西值幾兩碎銀?你越體諒我,越遷就我,越縱容我,我就越難受,像扛著千斤重擔一樣,從心到身都不堪重負。

“你不知道那時候,我身體皮肉裏流的血液都帶著許許多多見不得人的雜念。甚至想過要是能心安理得地把你也拉進泥坑就好了,憑什麽只有我自己爛。你喜歡我啊,那跟我一起爛掉好了。

“愛情不是講究平等嗎?我想要這種平等,你能不能給。

“我痛恨這樣的不公,連帶著痛恨你,但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所以我不能那樣做。”

紀雲實面無表情地問:“當時不能回饋我的真心,現在你就能了嗎?”

黎筱棲平靜地搖搖頭:“也許還不能。但我懂了你當年說過的話。”

紀雲實忍不住嗤笑一聲:“我說過那麽多話,你懂了哪一句?”

黎筱棲逐字逐句道:“金錢、名譽、他人的評價,這些都不是衡量感情的條件。只有相愛才是最純粹的平等,不論你我貧窮還是富有,高高在上還是跌入塵埃,當你像我愛你那樣愛著我的時候,我們之間就是平等的。”

紀雲實突然沈默下來,黎筱棲也安靜地望著她,不再說話。但是,她們就是知道,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徹底使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

紀雲實自聖誕節遇到黎筱棲以來心底窩著的那團煩躁忽地就散了,整個人都感到沒來由的輕松。

挺好的,黎筱棲終於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不鉆牛角尖的話,她未來會遇到更合適的愛人,應該能相處得很好。

紀雲實這樣想著,面色也逐漸舒緩過來,甚至十分柔和地對著黎筱棲笑了:“你能坦白說出這些話,我很為你開心,真的。”

惶恐!黎筱棲久違地再次感受到那種惴惴不安的情緒,她意識到紀雲實是真的不再想繼續跟她聊下去了。

“但是,這並不足以打動我回頭。”

紀雲實輕快起身,從黎筱棲手上拿過幾乎被喝空的杯子,親自去添了熱水,又輕輕地擺在她手邊。她沒進自己的辦公位,就在黎筱棲身邊的桌沿上坐下來,微微偏頭溫和地看著她。

“小七,既然懂了道理,那就不要再勉強。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麽概念嗎?

“一個公司從無到有,從勉力掙紮到平穩運營,從緊緊巴巴地發工資,到游刃有餘地養活百八十號人甚至創造更多隱形崗位。

“跟這些比起來,一份過時的真心是不是顯得很微不足道?畢竟,人生不能只有愛情,對不對?

“不可否認,那份真心當時確實很美好。可它過期了,就像超市裏打折的商品,你保存得再好,也不能與當初相提並論。”

紀雲實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仿佛這七年真的沖淡了一切,曾經在她人生中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黎筱棲,已然變成一張承載著某段回憶的畫片,跟其他片段裏的人物……差不多了。

也許色彩還略微厚一點,只那麽一點,而已。

黎筱棲說不想讓她們之間變成悲劇,可悲劇不早在七年前就已讓她親手寫下結局嗎?這人怎麽會認為她們之間還沒結束?

是因為當初分手的時候任憑她如何逼問,她死活都不肯說出真正原因嗎?

可是這過程重要嗎?

我已經不想再知道原因了,反正結局就那樣。即便當年倉皇分手不算結束,那麽今天,就是真正的徹底結束。

回旋鏢總是來得這樣快,紀雲實回絕她,也是這樣的穩、準、狠。

黎筱棲覺得自己要碎掉了,心臟在胸腔裏亂七八糟地跳,腦海裏一片嗡鳴。她還是那樣軟弱,像23歲時的自己,無能為力時就要哭,仿佛膽怯、緊張和難過的情緒會隨著眼淚流出體外。

她的眼淚那樣多,可悲傷一點都沒有流走,反而愈來愈多地堆積在她的身體裏,仿佛將她帶回家鄉的冬季,陰冷、潮濕的空氣總是讓人畏頭畏腦地瑟縮著身體,呼吸也只餘半截。

她擡起一張淚光盈盈的臉,難以自控地翕動著雙唇:“紀雲實,我們之間真的徹底結束了嗎?”

紀雲實平靜地望著她,連抽紙都不肯給她一張,吐字如冰:“對,結束了。”

黎筱棲感知到一種奇異的情緒,“結束”這兩個字像一條陰冷的毒蛇盤繞在她的脊椎上,似乎有兩枚毒牙深深地咬在她後頸上,毒液侵入血液,迅速擴散到全身,令她腳底生涼、脊背發麻、眉眼生痛。

她鼓起所有勇氣,求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

還有什麽辦法嗎?

她自己抽了紙巾擦凈眼淚,從椅子上起身回到沙發邊,從包裏拿出手機看向紀雲實:“既然這樣,那你加班群接龍吧。”

紀雲實一頭霧水,狐疑地看向黎筱棲:“你——”

“對,我還是想拿到你的號碼。”黎筱棲突然破罐子破摔,一掃方才那副哀怨淒婉的模樣,“你說結束就結束嗎?你可以單方面覺得結束了,我也可以不認。”

紀雲實露出一點無語的神情來,手指輕輕地點著桌面:“我是想問你,接龍是什麽意思!”

黎筱棲把自己手機推過去:“說起來太麻煩,你自己看。”

紀雲實拿起黎筱棲的手機,滑動班群聊天記錄看了半天,神情微動,但並無太大波瀾。

“算了,就讓他們都當我死了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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