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借命者【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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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借命者【十三】
那日寒州的無名峰上下了一場雪。
雪花很大, 像燃燒的紙錢似的漫天飛舞。謝子黎推開院子的門，看著已經被重新修整如十年前那般幹凈的地方，忽然楞住, 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茫然。
眼前是一片白茫, 她的眸子裏也是一片寂寞。
雪慢慢地堆積在她的肩膀, 頭頂, 甚至睫毛，濕漉漉的水很快浸透到麻布的衣裳之中, 她那時的衣服還是白色, 很快整個人就像個雪團。
她現在……要去哪裏呢？
十年了，她才敢來這裏見東子悅。
那她要什麽時候去找李靖九呢？
一月？一歲？還是……
再一個十年？
等到……謝子黎忽然不再想下去。
再一個十年, 她已經老去，她的雙鬢會斑白。而李靖九早已回到上陽京，若是她不去找她，那她們兩個今生也就緣分已盡。
她好像……謝子黎的身體動了動，抖落身上的碎雪, 她緩緩伸出右手，左手緩緩握住了腰間蚍蜉劍。
一片雪花在她掌心消融。
驀然, 她丹田之中磅礴的內力傾瀉而出, 將身上的雪都震碎。
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等那樣久，久到愛恨都消融。十年太長，一歲太長，一月也太長。
她想要快些見到她。
越快越好。
……
現在的謝子黎無比慶幸，仿佛是她自己劫後餘生，她的右手甚至有點抖。
她這次沒有來晚，她趕上了。
懷中的小孩安然無恙。
她抱住李靖九的同時，一股溫柔而磅礴的內力緩緩註入少年的身體, 李靖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謝子黎這人實力的恐怖，她幾乎與身後的那個人血肉相連。
但那脈絡之中游走的力量又太溫柔了。
她的心重重地落回胸腔之中，她再也嗅不到自己身上死亡味道，另一種冷冽的，似如寒州風雪的氣息包裹住她。
李靖九感受到那個人溫熱的呼吸噴薄在自己的耳廓。力量漸漸回來，她左手松開銀槍，垂在身側，指尖不自覺地向後尋找那個人的手。
但她忘了謝子黎是左手劍，所以她沒找到那個人的手，只能胡亂抓住謝子黎的衣角，將那團布料攥得皺皺巴巴。
“能站住嗎？”
謝子黎松開手，輕輕問道。她看著自己胸膛前小孩兒的腦袋努力往前伸了一下，抓住自己衣服的手也松開，示意自己可以。
謝子黎很淺的笑了一下，然後從李靖九身邊走過，擋在她的身前。
那人的背影映在李靖九的眼眸裏。
李靖九這才看清，那人居然是一身紅衣，衣角有被火燎過的焦痕，左手執一柄青色長劍，刃上連血也沒沾上。她烏黑的頭發紮了起來，不是以前那副慵懶而隨意的模樣——但束發的還是自己雕琢的粗糙木簪。
謝子黎緩緩舉起左手。
下一刻，謝子黎整個人似乎從原地消失一般，只剩下一抹鮮艷的紅色，與一抹在黑夜中泛著青色的寒光。
青色的蚍蜉劍猶如她的骨頭，或者她的血肉，極其聽話乖巧，任由謝子黎擺弄，在她的手中翻飛。而青色劃過之處，必然有人倒下，鮮血漫天。時隔多年，謝子黎再次拿起蚍蜉劍，竟沒有任何生疏，她們只打了個招呼，就像老朋友一般熟絡起來。
甚至比當年還要趁手。
追隨鈺驍那些反賊沒有任何招架的力氣。她們憤怒地怨恨地看著李靖九，但也僅僅只能如此了，只要有人敢撲過來，蚍蜉劍會先一步斬掉她的頭顱。
“謝子黎……”
那個詭異的女人捂著自己斷掉的右臂，痛苦地坐在地上，呻吟著。她看著人一個個倒下，唯獨剩了她。這樣的等待比淩遲還要痛苦，她只能等著，等著那個紅衣女人最後款款落下，緩緩向著她走過來。
“影刀。”謝子黎懶得擡眼看她，只看了她的武器一眼就明白了。她的劍舉起，挑起那個詭異女人的下巴，劍尖刺破皮膚，流下一條血跡，她淡淡道。
“你們落日宗為何要摻合進大渝的事兒裏？你們宗主藺梅殺我熟，那就是個武癡，腦子不好，這事是你們三個長老私自決定的吧？”
“還是說大渝給了你們什麽空話許諾，比如等她們滅亡宸昀，給你們高官厚祿，封底侯爵？”
“當然……不信……但……”影刀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一日魔道……難道生生世世為魔道？藺梅殺……呵……她根本什麽都不懂！若不是她的武藝，又怎麽還讓她做宗主！若不是我們，落日宗又如何能存在！”
影刀纏著白布條子的臉上撐開一抹詭異的笑，她死死盯著謝子黎的臉。
“宸昀若是太平，哪裏還有江湖？那個陛下已經準備向著江湖下手，落日宗必然是第一個目標，還不如……”
不等她的話說完，青色的光一閃。影刀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她的身軀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天地重新歸於寂靜的夜，只有劇烈燃燒的火焰劈啪作響。
天下第一無心劍客。
李靖九看著謝子黎的側臉，這才明白這幾個字究竟意味著什麽。
陰沈的天空忽然打了個閃，隨後響起了轟隆隆的雷聲，一場瓢潑大雨就這樣毫無征兆地落下。
李靖九的心徹底松下來，她仰起頭，讓雨水落入她的嘴巴，眼睛，洗去所有的血跡。
“殿下！！！”
驀然，一個驚慌的聲音響起。因為這場雨，山火沒那樣猛烈了，王景舟帶著人終於趕到了這裏。她看著李靖九狼狽的樣子，但沒有重傷，將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終於落回。
她剛想要擡起腳走過去，卻忽然頓住。
謝子黎也在這裏。
王景舟的視線終於看到了謝子黎，而在這個瞬間，她猛的感覺到一種古怪，那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允許任何人插進去。
王景舟猛然明白過來。
……
李靖九看著謝子黎，謝子黎也看著她。
她們相隔既遠也近，近到幾步以內，又遠的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她會先來說什麽嗎？李靖九想。
會說好久不見，還是……
那謝子黎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就跑。
李靖九瞪圓了烏黑的眼睛，她著實沒想到竟是這麽個情況。她頓時急了，大吼一聲。
“你給我回來！別跑！”
但那個人置若罔聞，依舊往深山老林裏鉆。李靖九這次毫不猶豫，擡腳就追，反正那個人的內力都在她身體裏，她現在傷口也不痛了，腿也有勁兒。
她就不信……
“李靖九！”
王景舟的嘶吼終於傳入了李靖九的耳朵。
那聲音裏帶著絕望與悲戚。
李靖九腳步一頓，回頭去看那個人。
王景舟神情竟是悲戚的，她只是站在原地，又重覆了一遍。
“李靖九。”
她已經竭力克制住自己聲音裏的祈求。
李靖九怎麽會看不懂那個眼神，但……但她已心有所屬，不可強求。她咬了咬牙，嘆了口氣，說道。
“景舟，抱歉。”
……
“你給我回來！別跑！”李靖九邊追邊叫著。
那人的紅衣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像狐貍尾巴勾人，總能讓她看到。
李靖九一直追著，一路跑到了一處山中的潺潺河水之側。火油還沒有波及這裏，這裏的樹還帶著綠色。
那紅衣終於停在了河邊一棵巨大的樹下。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李靖九一下子軟下來，她也停下，沒有直接沖上前。
這場大雨似乎只是不忍看蒼生苦楚才落下，下得很快很急，走得幹凈利落。
此時，那明亮的彎月已經撥開了濃雲，在人間灑下一片銀輝，讓她們彼此能夠看清彼此的一切。
謝子黎緩緩轉過身來，她薄薄的嘴巴抿著，但眼睛裏卻帶著笑意。她的束發並沒有像李靖九那般利落，還留了兩綹鬢發，被風吹起。
“你，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李靖九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有很多。”
這是謝子黎看著李靖九的眼睛說的第一句話。
然後是第二句。
“來。”
謝子黎站在那裏，向著伸出手李靖九伸出手。
李靖九這次終於邁開腳步，向著那個人走過去，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著，握住了那只手。
謝子黎拉著她，高高躍起，然後一個輕輕旋，就落在了她身側那棵巨大的樟樹頂端的一枝粗壯的枝椏上，她側身而躺，輕輕一拉，李靖九稀裏糊塗的就趴在了她的身上，頭正好可以放在她的頸窩。
銀色的月光很輕柔地灑在她們的身上，像是一層紗。李靖九一擡眼，就能看到謝子黎臉。
還有那雙此時只倒映著她的眼睛。
“這個故事很長。”謝子黎輕輕道。
為了不掉下去，李靖九就這麽趴著，手撐著下巴，露出一種認真的神色，她輕輕應道。
“好。”
這個故事真的很長，很長，講完了謝子黎這個人。但李靖九聽得很認真，她聽到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但她還是要說，謝子黎講故事的能力真的很爛。
平鋪直敘，枯燥乏味，連裝可憐也不會，更不會為自己辯解，沒有那些花言巧語來博取她的同情。謝子黎像是一個史官，或者一個仵作，將自己剖開，然後展示，說，看，好的壞的都在這裏了。
她的壞是真實的。
可是，可是……
聽到最後，李靖九還是心臟一抽一抽的痛，她的眼睛很酸，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始，她的眼睛開始流淚。
她看著謝子黎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終於聽到春日融冰時的細小的碎裂聲，看到了冰川融化後千瘡百孔的大地。
她從寒州雪原而來，似乎也就是雪原本身。
“李靖九啊。”
李靖九的眼淚落在她的頸窩，打濕了她的衣領。謝子黎註視著身上小孩，伸手拭去她的淚，她本沒想讓她再哭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又叫了一遍小孩兒的名字。
“李靖九啊。”
“你……現在還鐘情於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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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營養液收藏評論！
我希望下一章能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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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忘了謝子黎是左手劍，所以她沒找到那個人的手，只能胡亂抓住謝子黎的衣角，將那團布料攥得皺皺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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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舟猛然明白過來。
……
李靖九看著謝子黎，謝子黎也看著她。
她們相隔既遠也近，近到幾步以內，又遠的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麽。
她會先來說什麽嗎？李靖九想。
會說好久不見，還是……
那謝子黎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就跑。
李靖九瞪圓了烏黑的眼睛，她著實沒想到竟是這麽個情況。她頓時急了，大吼一聲。
“你給我回來！別跑！”
但那個人置若罔聞，依舊往深山老林裏鉆。李靖九這次毫不猶豫，擡腳就追，反正那個人的內力都在她身體裏，她現在傷口也不痛了，腿也有勁兒。
她就不信……
“李靖九！”
王景舟的嘶吼終於傳入了李靖九的耳朵。
那聲音裏帶著絕望與悲戚。
李靖九腳步一頓，回頭去看那個人。
王景舟神情竟是悲戚的，她只是站在原地，又重覆了一遍。
“李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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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大雨似乎只是不忍看蒼生苦楚才落下，下得很快很急，走得幹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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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子黎站在那裏，向著伸出手李靖九伸出手。
李靖九這次終於邁開腳步，向著那個人走過去，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著，握住了那只手。
謝子黎拉著她，高高躍起，然後一個輕輕旋，就落在了她身側那棵巨大的樟樹頂端的一枝粗壯的枝椏上，她側身而躺，輕輕一拉，李靖九稀裏糊塗的就趴在了她的身上，頭正好可以放在她的頸窩。
銀色的月光很輕柔地灑在她們的身上，像是一層紗。李靖九一擡眼，就能看到謝子黎臉。
還有那雙此時只倒映著她的眼睛。
“這個故事很長。”謝子黎輕輕道。
為了不掉下去，李靖九就這麽趴著，手撐著下巴，露出一種認真的神色，她輕輕應道。
“好。”
這個故事真的很長，很長，講完了謝子黎這個人。但李靖九聽得很認真，她聽到了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但她還是要說，謝子黎講故事的能力真的很爛。
平鋪直敘，枯燥乏味，連裝可憐也不會，更不會為自己辯解，沒有那些花言巧語來博取她的同情。謝子黎像是一個史官，或者一個仵作，將自己剖開，然後展示，說，看，好的壞的都在這裏了。
她的壞是真實的。
可是，可是……
聽到最後，李靖九還是心臟一抽一抽的痛，她的眼睛很酸，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始，她的眼睛開始流淚。
她看著謝子黎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睛，終於聽到春日融冰時的細小的碎裂聲，看到了冰川融化後千瘡百孔的大地。
她從寒州雪原而來，似乎也就是雪原本身。
“李靖九啊。”
李靖九的眼淚落在她的頸窩，打濕了她的衣領。謝子黎註視著身上小孩，伸手拭去她的淚，她本沒想讓她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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