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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陪伴 漆黑扭動的影子,與她橫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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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陪伴 漆黑扭動的影子,與她橫抱的影子……

急匆匆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下,宋燃擋在楚詩蘊前面。

“你是誰?”

青年打寒顫,身體像淋了冬天的潭水,頭僵硬地擡起。

五官昳麗的男人連頭也不低,只是視線向下,厭惡地盯著一只下水道的老鼠。

青年深信,如果這只老鼠弄臟他的鞋子,他會殘忍地用鞋子把老鼠碾死,然後換一雙新的。

青年強壓下驚慌,換上熟稔的口吻:“你好,我是來拍風景找靈感的,恰好遇到同窗楚小姐,和她打招呼。”

戴著墨鏡的楚詩蘊站在宋燃身後,唇色蒼白,右手扣著左手的手肘。

這樣就對了,只要她害怕往事暴露,她必然幫自己離開。青年胸有成竹。

“你們是同學?”宋燃一瞥他手裏的單反。

青年看向他身後的楚詩蘊,彬彬有禮地笑道:“是的,我們一起上過學,沒想到楚小姐還記得我。”

他暗示楚詩蘊趕緊吭聲。

上流圈子的人最註重名聲,一旦那件事爆出來,宋家必定悔婚,而且她的過去也會登上文娛版的熱搜,聲名狼藉。

真現實啊,底層就是底層,就算飛上雲端變鳳凰,也能一朝摔落谷底,粉身碎骨,變回蜷縮在陰暗角落的孤女。

“是初中同學還是高中?”宋燃冷漠。

青年的眼底閃過不耐,腹誹楚詩蘊不識趣。既然如此,別怪他不念同窗之情!

“不是同學。”楚詩蘊的回答比他更快:“他是記者,我不想我們的照片流出去。”

她怎麽敢!

青年火冒三丈,破罐破摔:“小時候我們住同一個孤兒院,怎麽不是同學?楚小姐,在孤兒院的那晚——”

伸過來的一只大手打斷青年的爆料。

青年驚愕擡頭。

宋燃竟然微笑,黑眸的寒芒像刀光。“把單反給我,刪掉所有照片。”

青年抱緊沈甸甸的單反,手心全是冷汗。

“否則我喊保安過來報警。”他又說。

在只刪照片和報警之間權衡再三,青年忍痛交出單反。

宋燃接過來,仔細瀏覽單反裏的照片,眉心緊蹙,屏幕的冷光變成他眼底的倒影。

青年抓緊褲子外側的褲縫,掂量現在說楚詩蘊的壞x話會得罪宋燃,就沒法順利離開莊園。反正他已經提到“孤兒院”,疑心重的宋燃一定回去調查。

他確信,大家族的繼承人不會容忍未婚妻來自骯臟的孤兒院。

末了,宋燃還單反給青年。誠如他的承諾,他刪掉所有關於他們的照片後,沒有驚動保安,讓小記者安然無恙地離去。

“楚小姐。”宋燃剛轉身,便見楚詩蘊後退,不由得一怔。

楚詩蘊深呼吸:“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家。”

“我送你。”

“不用!”她抓緊手肘緩和語氣:“你幫我拿摘好的藍莓去做果醬,我下次找你要。”

宋燃並不退讓:“我送你去停車場,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走。”

她無奈地同意。

宋燃回頭提起地上的兩籃藍莓,走在她的旁邊,陪她去停車場。

楚詩蘊一腳深一腳淺,被抓緊的手肘,衣袖洇出若隱若現的水跡。

十分鐘的路程,像磨著黃豆的石磨,漫長,煎熬。

停車場終於到了,楚詩蘊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車門的把手。不料,骨節分明的大手按住車門,黑壓壓的影子淹沒她的半邊身。

她屏息側目。

斑斕的光暈,鍍上宋燃高挺的鼻梁。他側目,嗓音比籠罩的陽光柔和:“回到家後,給我說一聲,可以嗎?”

她點頭。

宋燃松開車門:“不用擔心,這事交給我處理。”

“謝謝。”

陳叔以為小姐下午才回家,沒想到提前到中午。他駛出莊園,日常閑聊:“小姐,今天摘了多少草莓?”

後排久久沒有回應。

陳叔覺得不對勁,調整後視鏡看後排。

他嚇一大跳:“小姐你怎麽了?”

後排的楚詩蘊蜷縮成一只鵪鶉,低頭挨著車門坐,垂落的黑發像招魂幡,雙臂緊緊地環抱自己,依然抖個不停。

陳叔急忙調高車裏的冷氣。“小姐,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回家……回家……”

陳叔踩油門提速。

楚家的鵝卵石甬道凹凹凸凸,堅硬的輪廓承著她虛浮的腳步。

林雪梅看見她提早回來,忙問:“吃午飯了嗎?不是下午回來嗎?”

楚詩蘊揚起蒼白的笑臉:“吃過了。我眼困,先去睡一會。”

林雪梅憂心忡忡地目送她上樓。

熟悉的臥室反而令她的胃更脹,更疼。她來不及換衣服,捂著嘴沖進套衛,把早餐和吃的草莓全部吐出來。

盥洗池一片狼藉。

胃在痙攣,她感覺胸口下凹一下,又沖著盥洗池嘔吐。最後只吐出水,壓在胸口的巨石才消失不見,支著臺面的兩條胳膊發軟顫抖。

鏡中的楚詩蘊臉色鐵青,嘴唇蒼白,涔涔的虛汗打濕臉頰兩邊的發絲,背部的冷汗粘著肌底衣,變成薄薄的冰。

她狼狽地清洗盥洗池,捧水龍頭的水洗臉,雙手比水冰涼。

突然,她直直地盯著鏡中的自己。

突如其來的冷風貼上後背,看不見的寒意蔓延到她的脖子。

像有一雙手撫摸。

鏡中,衛生間只有她一個而已!

“哥哥?”

一定是哥哥!他和以前一樣,會在煉獄中保護她,帶她走。

寒意收緊,她的脖子起雞皮疙瘩。

“喵——”

寒意驟然消失,一切如夢。

“喵,喵……”奶油用腦袋拱她的褲腿,連續的叫聲充滿撒嬌的意味。

楚詩蘊踉蹌後退,背貼冷冰冰的墻壁坐下來。她仰起頭,眼眶紅了一圈。

孤兒院的宿舍大概和衛生間一般大,六個孩子擠一屋,下床的時候要側身走。

那年她四歲,眼睛綁著粗糙的布條,盲杖是老師折的樹枝。她總是靠墻走,活動時找到夾角蹲著,吃飯時找到最安靜的地方,只是這些角落,很容易成為她無處可逃的鬥獸場。

那一晚,隔著宿舍的墻壁,也能聽見打雷的巨響。她沒想到,比打雷更響亮的是關門、鎖門的聲音。

“小雲,我們來玩游戲好不好?”

為什麽女孩子的寢室有男孩子的聲音?

“不、不玩。”她鼓起勇氣拒絕。

沒用,弱者的聲音只會湮滅。

“這個游戲很好玩的,你只要摸出是什麽東西就贏。”

“不玩,我不想玩。”

“拿手來!”

有人強行抓住她的手,向前伸,摸到的東西是硬的。她猜不出來,頭發就被夾住,拉扯她的頭皮。

又摸到硬的東西,這一次是冰涼的,纖細的,並且是鋒利的。她聽見他們的笑聲,然後那東西夾下來,很疼,哭也沒人管。

其他女孩子呢?

為什麽不阻止他們?為什麽不去找老師來?

第三次,她摸到小小的,有絨毛的東西。

他們的嘲笑聲掩蓋她的哭聲:“是蜘蛛!哈哈哈哈這個蠢豬!”

“把布哭濕了,真醜哈哈哈哈……”

雷聲沖擊刺耳的笑聲,她的嚎啕大哭怎麽也穿不透,游戲繼續。

最後一次,她的手被壓下去,摸到短短的、軟趴趴的東西。她從沒摸過這種東西,猜了很多次都不對,他們卻越笑越刺耳。

終於有人憐憫她的愚蠢,在笑聲中揭曉答案:“是尿尿的地方啊蠢豬!”

“啊——!”

那晚,打了一晚上雷。

奶油跳上她的懷裏,站起來用頭頂拱她的下巴。

楚詩蘊抱緊僅有的溫暖。

在她五歲那年,九歲的哥哥來到孤兒院,照亮她的煉獄。

哥哥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總飄在她的前面。很神奇,大家的衣服用同一種洗衣粉洗,但她就是能分辨出哥哥的氣味。

游戲沒有終止,他們又一次來到她的寢室,關門反鎖。

不過這次不同,游戲還沒開始她就聽見開鎖聲,隨後是老師的呵斥。

那一晚沒有打雷,她聞著哥哥舒服的香味睡去。

往後,就算她逼退到懸崖邊上,哥哥也會抓住她的手,拉她回來。

哥哥不會扔下她一個不管的。

楚詩蘊仰著頭,淚水倒流回眼球下,術後的眼睛沒有發炎。

奶油的前腿趴上她的肩膀,伸出小舌頭舔她的臉蛋。

酸澀的眼睛迎來一陣困意,她漸漸闔眼睡去。

外套的紐扣被靈活解開,漆黑扭動的影子,與她橫抱的影子重疊。

末了,紫紅的觸手為她蓋上牛奶絨被子。

吳浩明背著單反回到通訊社。

他原名吳樹,十八歲離開孤兒院上高中,嫌名字老土,改成吳浩明。

“小吳,總編叫你過去。”社裏的高級記者沒有好臉色,因為浪費他十幾秒傳話。

“知道了,謝謝王哥。”食物鏈底層的文娛網絡記者,點頭哈腰是生存方式。吳浩明如常憨笑,心裏煩。

素材刪沒了,總編又來催,他拿命交稿?

吳浩明走進總編的辦公室,耷拉肩膀站著,猶如一只乖巧的綿羊。

“你馬上收拾東西走吧。”

空氣寂靜一瞬。

吳浩明難以置信,對上總編的怒容。

咯噔,他產生不好的預感。“為、為什麽?”

啪!

總編拍桌,指著他破口大罵:“你還敢問為什麽?你是不是腦子進水?外面有這麽多新聞你不去跑,居然私闖華家開的莊園?”

“我……”吳浩明的腦海一片空白。

是楚詩蘊!是宋燃!一定是他們舉報!

他費九牛二虎之力才進來飛燕社,不能丟掉這工作!

他辯駁:“我沒,是保安放我進去的!”

撞上總編失望又厭惡的眼神,吳浩明如墜冰窟。

總編按鼠標,播放電腦上的一段錄音。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記者,他給的五百塊在這,我本來想上交的!華先生請你放過我……”

總編:“我還有你在大門賄賂保安的監控錄像,你要看嗎?”

吳浩明面如死灰。

總編冷冷地挑明:“我們飛燕社不接納品行不端的記者,請你在下午五點前離開!”

吳浩明的雙手僵直直地垂落身側,肩膀沒有力氣提起。

記者生涯就此終結,除非他去小作坊當狗仔。

“已經刪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睛通紅:“照片都刪了為什麽還要趕盡殺絕!總編,我認識宋燃的未婚妻,我們是同學,我一定拿到她的獨家專訪,你別趕我走!”

“你沒搞清楚。”總編的眼神像看一件不可回收的垃圾。“開除還是拘留留案底,哪一條是明路還不明白嗎?你愚鈍的資質實在不適合當記者,離開吧。”

他不死心:“為什麽他們要做到這個份上!可以扣我的工資,可以讓我登門賠罪,公開道歉也行!為什麽他們的一句話就要剝奪我的價值?”

“因為這是成年人的游戲規則。”

名貴的,普通的汽車來來往往,綠燈滅了又亮,燈光闖不進吳浩明黑黝黝的眼裏。

他能帶走的只有自己買的馬克杯,幾包餅幹和泡面,連記事本和筆也是公司的。

開蓬的法拉利呼嘯而過,艷紅的車身成為他眼中的一滴血。

憑什麽他是地底泥!

他懷著報覆的憤怒,邁下人行道過馬路。

刺耳的剎車聲模糊不清,他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只聽見撞擊的巨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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