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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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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根刺

“把你帶出來,你那未婚妻不生氣?”

“她去國外了,國外有個講座需要她參加,除此之外,許奶奶也在國外,一家人就去國外過年,所以今年我只好陪著你們過年了。”主駕駛的人說。

於承薇扯著嘴角:“我們是二手選擇?”她扒在前排駕駛座,對陸榛寧說,“可別忘了是哪個小妹妹和未婚妻吵架後來Lock Eyes買醉呢,連個正規酒吧都不敢去。”

莊念司坐在副駕駛,默默不語地笑。

“於承薇,你可別嘲笑我,這招我和你學的,叫做前狼假寐,蓋以誘敵。”

“我那是真誘敵,有你這麽去家庭餐廳誘敵的嗎?”於承薇雙腿交疊,一身松散地躺在後座椅上。

駕駛座的陸榛寧一邊開車,一邊伸出手指,只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太陽鉆的戒指,笑著說道:“我有家室,不敢亂來,某人就不一樣了。”

於承薇會被氣到吐血。

她切了一聲,不嫌麻煩地戳了一邊的陸月溪:“這車後排是不是有幕布啊,趕緊降下來。我不想聽你堂妹說話。”

陸月溪靠著車壁盯著手機,沒有擡頭。

“餵餵餵~”於承薇仗著後座位大,蹬直了腿,“你這半天怎麽搞的?像西伯利亞吹來的冷風,你的凜冬日子到了?”她挑著眉。

陸月溪瞥了她一眼:“你們過年怎麽安排?”

“我啊。先回家一天咯。”於承薇說,“吃個年夜飯,出去浪,我準備去蘇城,桓城也好,雨城也行,不不不,我應該都會去,好好放松一下。”

莊念司不忍捂嘴插話道:“於總每年不是在放松就是在放松的路上。”

莊念司在竊笑。

於承薇一頭栽進後座位:“真是要命啊!如果有個對象就好了,出去的話還可以肆意妄為,尋求刺激感。”

陸榛寧:“隨便找個唄。”

於承薇:“你這種因真愛而出名的人竟然也會說出隨便找個這樣的話,我要把這話錄下來交給你的未婚妻。”

陸榛寧笑,沒說話。

車子在馬路上穿梭,直直地路過幾個紅綠燈,夕陽追趕路燈和未融化的雪花,灑落在黑色車身與閃亮的車標上。

陸榛寧在之後的拐彎紅綠燈處停下。

目光驀然瞥見下午茶餐廳前的木質椅子。

她眨眨眼皮。

莊念司問:“怎麽了?認識的人?”木質椅子上坐著兩個女人。

陸榛寧猶豫一聲。

問後排的陸月溪:“那位是霍夢潔常常提起的生物老師嗎?我好像有次在去接她們的時候看到過,霍夢潔還給我指過呢,相貌好看呢,我印象挺深的。是不是啊?姐姐。”

陸月溪側著頭,將側邊額頂抵住窗戶,直勾勾地盯著那長椅。

於承薇也想湊上去看看,擋住了陸月溪的視線:“我看看。”

陸月溪皺眉,拍她的頭:“讓開。”

“幹嘛!”於承薇不服輸,繼續看,“哎!那兩個女人有點像我的菜哎,長得又俊又美。!”於承薇的眼睛宛若裝了夜空星辰,“養眼呢!”

她又看了一眼陸月溪,笑嘻嘻說道:“比你還好看……”

陸月溪黑著一張臉,深邃黑暗的瞳孔勾住於承薇,於承薇深覺有座大石頭壓在自己頭上。悻悻地退開:“沒你好看沒你好看。”

“滴滴滴——”後車傳來催促聲,陸榛寧遺憾地說,“這次恐怕沒法打招呼了,我們先去墓園吧。”

車子緩慢地向前移動。

陸月溪的目光從正視到斜視,又從斜視移開目光。

陸榛寧說:“不過那個人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於承薇將頭撇到正中間:“兩個人你都認識?要不要考慮推給我呢?”

“哈哈。不好意思,其實我都不認識,那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女人應該是霍夢潔的生物老師,另外一個裏面穿著白色襯衫的女人,我不認識,可能在哪裏碰巧遇到了吧,只記得相貌。”

於承薇:“如果我得不到好看的人,我會難過的哎。”

“姐姐說不定有生物老師的微信。”

於承薇眼睛發光,又膽怯:“你有嗎?”

陸月溪低眸:“有也不給你。”

“……”

【我每走一步都在覆盤。】

【刺猬的馴服需要一個漫長而又耐心的過程,那樣時時刻刻將自己的棘刺露在肚皮外的刺猬,我深知需要循序漸進,我在嘗試一指一指探手。可是今天淩晨她給發了消息,讓我的大腦cpu頓時炸開。】

【我不明白,我哪一步錯了。】

【心理學是個難以接觸的學類。

傅柏一定要讓我跨越一道門檻。】

夕陽落下的瞬間,霞光色的黑暗逐漸籠罩雪城。

陸月溪的心被另外一種事物填滿。

不論是接下來去的墓園,還是之後去酒吧的k歌和拼酒,像噴泉被一金屬板死死蓋住,堵得慌。

讓她想到了傅柏在拒絕她後消失的那場雨霧,那個看不清的模糊的背影。

才三個月而已。她就連一點多餘的時間也不願意留給自己。不僅如此,就連反應的時間和拒絕的理由統統都沒有給她。

陸月溪的心臟血液反覆循環。

她好生氣。

好生氣。

去滑雪:去賽車:去蹦極:去跳傘:去坐船,坐飛機:開船,開飛機。

總之就是不在雪城,不在傅柏春節前在的雪城,不在傅柏和那個女人可能會出現的雪城。不在有泡泡機,不在有愛心泡泡,不在有棘刺,不在有天使翼千紙鶴的雪城。

直至年初一晚。

陸月溪才從港城回來。

別墅裏來的人不少,國外做生意的旁系家屬也跨海回到雪城。

陸月溪站在天臺邊,眺望起著薄冰的水塘和跳舞的小人。20不到的年輕人或是未成年人,站在一樓舞臺中央起舞,像是華爾茲,探戈or狐步舞,有的小人在挑戰拉丁,卻因為極為不熟練而滑稽地為博取各位長輩的笑聲。

活潑嘴甜的人,和清冷聽話的人。

陸月溪從高處看,他們從低處向高處看。

“姐姐。不下去熱鬧熱鬧嗎。”陸榛寧扶著扶梯上來,空蕩的二樓天臺只有孤零零陸月溪一個人,“不去聽聽八卦什麽的?這才是陸家春節的一大看點吧。廖錦在那裏耍牛皮呢,說今年一定能考上雪城一中,順便在暑假找個對象,可讓她爸媽好生氣,追著她打了房子兩圈。”

陸榛寧也趴伏在冰冷的黑色欄桿處:“球球也在問你去哪了,總共就這麽幾個快奔三的人,姐姐你還亂跑,讓她們找不到你,和一些大老爺們談天說地,今天晚上她們就會在朋友圈掛你。”陸榛寧發出一聲愉悅的笑聲。

“說我奔三了啊,這麽不禮貌。”陸月溪端著一杯玻璃杯盛著的熱水,說,“還要過兩個春節呢。”

“哈哈哈。是的。嗯……今年還是明年呢,我已經在和阿顏考慮了,去國外登記結婚證。我經常會想這件事,會不會太早了什麽的。”陸榛寧仰望陰沈的天空,“我對未來還是有點……不自信。”

“你不自信?據我所知,許顏和你的性格相比應該更加不知所措才對。那你就不能不自信了,雙方一定要有一方擁有對抗世界的勇氣。”陸月溪抿了一口熱水。

杯子裏的熱水和空間中寒氣相互碰撞,冒出陣陣煙霧。

陸榛寧笑一聲:“誰讓我是陸家的人呢,陸家的人領了證以後不負責可是很危險的,估計,恐怕連家門都進不去了吧。”

陸月溪沒說話,單笑。

“不過我很幸運出生在這裏,起碼讓我有愛上別人的底氣。”陸榛寧看向她堂姐,“姐姐,我從前好像不知道你還有在春節前期到處出去旅游的習慣呢,今年是個告示自由的一年嗎?”

陸月溪的臉頰頗紅,又喝了一口熱水:“誰知道呢。”

陸榛寧見狀,剛想問,幾個上來別墅二樓的人打斷她的話:“月溪姐,你怎麽一個人待在上面啊,快過來快過來,看看誰來了。”

說話的人是親戚之一的男生,21歲,喊得很大聲,面上還帶笑。

陸榛寧回頭:“誰啊?別賣關子。”

“雨茗姐。我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我們小時候經常和月溪姐陪我們出來玩的一個姐姐吧。是月溪姐的兒時玩伴?好像今年從國外回來了。”

陸榛寧“噢”一聲:“我也還記得她,和姐姐關系不錯,就是上大學那年去的是新加坡,姐姐去的美國,然後她一直都沒有回來對吧。”

“今年竟然回來了?姐姐,你和她還有聯系嗎?我和她好像已經沒聯系了。”

裴雨茗坐在客廳沙發上,幾個從小遇到過的小孩還認識她,扒在她面前問來問去。

陸月溪下來時,那個披肩短發的女人還圍著一條圍巾,被那些活潑的大小孩們圍著,很受歡迎。

大小孩看到陸月溪,紛紛讓出一條道:“月溪姐——過年都不陪我們下來玩,太沒意思了。以為在群裏發個紅包就可以糊弄我們嗎?我們不是小孩子。”

陸月溪苦笑著推搡著他們:“你們自己跳舞去。”

“咦——”幾個小孩臉上朋友不樂意,卻也聽從命令地跑開,去煩霍夢潔,去聽廖錦連連不斷的八卦。

裴雨茗站起來:“陸月溪~好久不見。”她略有思索,“大概有7,8年了吧。”

“嗯。”

“過得還好嗎?”

“看這些小孩子就知道,一切如常。”陸月溪坐在單人沙發上,雙腿交疊起,目光偶爾會掠過這些活潑的小孩,偶爾也會掃過在室內庭院裏取暖的富太太和貴公子們。

“那太好了。我今年準備在雪城大幹一場了。”

“你要在雪城住下了?”

“嗯。不回加拿大了,要繼承家裏的衣缽。當初能夠出國去藝術學院學習音樂的條件就是期限一到——必須回來!我被我媽媽從音樂劇團裏拐回來了。”她笑著說,“雖然知道我沒什麽音樂天賦,不過這幾年依然很快樂。嗯……回來也不後悔,能夠見到曾經的朋友,能夠繼續和這些小朋友們交流什麽的,也不錯。”她看著中國式家庭,突然感慨起來,“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哈哈哈哈,我文學底蘊也不高呢。”

“So lucky can balik kampung?”

她開玩笑地疑惑問自己,又笑起來。

“嗯。雪城隨時歡迎你,該說。”陸月溪也學著她的語氣,疑惑,“祖國隨時歡迎你?”

裴雨茗跟著她一起笑。

“在新加坡挺好的,也嘗試談了幾次戀愛。不過也都挺……怎麽形容呢,差強人意?或許我也跟不上她們的節奏。我談過一個本地人,也談過去留學的中國人。都一樣吧。”裴雨茗拿起桌上的一杯紅酒,輕輕掂了掂,“嗯……你呢,戀情這方面怎麽樣。話說我們都不小了呢。”

陸月溪那杯熱水已經涼了,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寬口玻璃杯,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在茶幾上與其他酒液格格不入的熱水,只說了一句:“感情要慢慢來。”

裴雨茗笑著搖搖頭:“是這麽說,但不是認識的越久就越好,也不是認識的很快就談戀愛也不好,快餐式戀愛真不一定是快餐式戀愛。”

“明明才說過差強人意,現在卻又可以擁有這個高的感悟?”陸月溪笑道,輕輕吹了熱水。

裴雨茗才察覺陸月溪的臉頗紅,一直到耳根,她歪著頭問:“你喝酒了嗎?”

“嗯。”

“我聽他們說,月溪你的酒量很好,可惜我們分開時剛好成年,我沒有體會到。”

“好是好,不過還是會有體現。”

“像是臉紅?看出來了。”裴雨茗笑著說,“臉紅的陸月溪很難得呢,有點可愛怎麽回事。”

“所以呢,陸月溪還是單身呢。”

陸月溪苦笑一下,幽幽站起來:“今年年初一,你來這裏沒問題?”

“嗯。爸媽同意的,我爸爸媽媽在生意上也經常和你有所往來吧。”

“是這樣。”

“以後還請多多指教了,陸老師。”裴雨茗本想著開個玩笑,站起來後,在說話的稱謂後加了老師兩個字。

陸月溪的笑容被壓下去一點,展顏:“我是有點喝醉了,你們繼續在這裏玩吧,我先回去了。”

陸榛寧看陸月溪和裴雨茗都站起來,便識相地趕了過來問:“姐姐要走了?”

“嗯。喝多了,回去休息。”

“噢,好。那雨茗姐?”

“你在這裏多玩會吧。”陸月溪說。

裴雨茗猶豫:“我可以送你,你不是喝酒了嗎?榛寧要留在這裏,我可以把你送回去順便回家。”

“不用。我有司機。你可以和她們敘敘舊什麽的,那些人正在後院那裏,或許在討論我的壞毛病吧。”

“那些人?噢,是球球她們吧,和我們一般大,小時候也經常在一起玩的。”

“嗯。”

陸月溪敷衍道,打了一聲招呼先行離開。

陸月溪捏著眉毛上車,還將那寬口玻璃杯給帶了出來,長轎上後座中間有專門放兩瓶酒的酒框。陸月溪拿出一瓶,將熱水甩在幹燥的柏油地上,倒了一杯酒。

“大小姐。”司機打了一聲招呼便上主駕駛,“您還在喝嗎?可要小心身體,這段時間在外面很少有休息時間吧。”

“並不是,休息時間反而很多。”陸月溪靠在窗邊,“反而是為了用忙碌來填補休息時間。”

“是這樣啊……”老司機沒再說話,將車緩緩啟動,“去哪裏呢大小姐?”

“嗯……”陸月溪沈思片刻,說出了一個最靠近那所中檔小區的一個地址。

今年元旦1月1日零點下了一場大雪,在淩晨便悻悻停下。沒人料到城如其名的雪城在大年初一夜晚也簌簌落下雪花。

今年是雪豐嗎。

“瑞雪兆豐年呀。”前排的駕駛座司機說,“又下雪了呢,大小姐。”

“嗯。”

陸月溪看到了,很小很小,小到像用氣球材質做成的絲帶,在天空中劃下一道白色的線條,瞬間被風吹走,連蛛絲馬跡都不知所蹤。

不醉,但是頭疼。涼酒劃過喉嚨,刺激味覺神經後滾去胃袋,讓原本就沈甸甸的胃袋更加可憐。

陸月溪放下玻璃杯,清晰地感覺到太陽穴的突動。

“大小姐,聽說裴小姐回來了是嗎?”

“嗯。”

“大小姐和裴小姐的感情自幼就挺好的。”

“是嗎?許叔能看得出來?”

許叔笑了一聲:“當然啦。小學初中和高中這麽重要的學業時期,我可是天天能看到你們倆個一起走的,裴小姐也很優秀。當年裴小姐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去新加坡就讀大學,我還想大小姐會不會傷心呢。”

陸月溪淺笑,靠在窗口。

夜間的雪花飄落,經過熟悉又陌生的地鐵口時,陸月溪向左邊望了一眼,白雪皚皚,地鐵口卻少有人煙。

雪城的人雖然沒有銳減,至少有五分之一的人回家過年了,夜晚的雪,讓薄薄的雪城鋪上一層寂寥。

“許叔。”陸月溪說,“在路邊停下,我去便利店買點東西。”

許叔應了一聲,擔憂道:“讓我去吧,大小姐您想買什麽?”

“不用,停在便利店門口就好。”

“好的。需要傘嗎?”

“不用的。”

許叔將車慢慢停在靠近仍然在亮著店面的自助便利店,周圍幾乎沒有車子,視線極為開闊。

陸月溪想去買酸奶。

正快停穩時,一只小貓從便利店門口竄過,陸月溪在車內盯著它看。

一只瘦的黑貓,邁著矯健的步伐。

走到便利店時便停下。黑貓駐足在便利店前,似乎若有所思。

陸月溪剛準備下車。

視線中突然闖進一個身影,站在黑貓的身邊。

她蹲下摸著黑貓的頭,黑貓如願以償地蹭著她的手。

陸月溪怔住。

春節前夕的極限運動頓時轟然倒塌,思念與慍怒在心臟中悄然炸開,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了這裏,試圖將陸月溪心底的灰暗喚醒。

地面鋪上薄薄的一層冰霜,空中小雪仍然在繼續滾落,站在天空和大地中間的是人類這種兩腳獸,也有一只四腳貓,它正充當陸月溪的角色,在接受人類的摸蹭和誇讚,以及那個人的微笑。

春節後的初雪落在傅柏的頭上,宛若精靈頭上的兩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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