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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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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入者

陸昭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

這是她在緬甸的第七天。前六天都在城市裏周旋——見向導、辦手續、采購物資,像個真正的游客一樣在大金塔下轉了三圈,在昂山市場的玉石攤前被宰了一刀。她的緬甸語學得馬馬虎虎,只會說“你好”“謝謝”和“多少錢”,但好在她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語言。

她要去的是一片沒有名字的雨林。

至少地圖上是這麽標註的。當地人不叫它名字,或者叫了但她聽不懂。向導說那片林子很邪,進去的人有的沒出來,有的出來了也說不清裏面有什麽。陸昭聽笑了,她在亞馬遜待過四個月,在剛果盆地睡過樹上,她不信有什麽雨林能難倒她。

她信的是她的鏡頭。

她的鏡頭跟了她七年,從非洲的草原到南極的冰原,從西藏的無人區到印尼的火山口。她拍過雪豹在懸崖上□□,拍過北極熊在融化的浮冰上餓死,拍過被割掉犀角的白犀牛在夕陽下流血。那張白犀牛的照片拿了國家地理年度攝影獎,也讓她成了聯合國環境署最年輕的親善大使。

但她最想拍的還沒拍到。

跨境野生動物貿易——全球每年兩百億美元的黑色產業鏈,僅次於毒品和軍火。緬甸是這條鏈上的關鍵樞紐,從這片雨林裏偷獵出去的穿山甲、雲豹、緬甸星龜,被裝進集裝箱,運往中國、越南、泰國,變成藥材、皮草、寵物和餐桌上的野味。

陸昭要拍的,是這條鏈的源頭。

她站在酒店窗前,看著仰光灰蒙蒙的天。雨小了,街上的人收起了傘,摩托車重新在積水裏穿行。她的手機響了,是向導吳瑞。

“陸小姐,船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你身體怎麽樣?”

“吃了藥,好多了。”

吳瑞前兩天還在發高燒,陸昭一度以為行程要延期。但他說沒事,說這種病在緬甸就像感冒,發發汗就好了。陸昭不太信,但也沒辦法,在這條線上能找到願意帶路的向導已經不容易。

“那明天見。”

她掛了電話,開始檢查裝備。相機機身兩臺,鏡頭四個,備用電池二十塊,儲存卡兩TB。衛星電話一部,急救包一個,凈水藥片若幹。防蚊液、防曬霜、速幹衣、登山靴、頭燈、睡袋、帳篷。

她做了二十年的準備。

準確來說是二十六年。陸昭今年二十九,但她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想做這件事的。也許是在大學實驗室裏解剖小白鼠的時候,也許是在第一次看到《國家地理》雜志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她還沒學會認字,就已經在翻父親書架上那本《動物世界》畫冊。

她喜歡動物勝過喜歡人。

動物不會撒謊,不會偽裝,不會在你轉身之後捅你一刀。它們只有本能,餓了就吃,怕了就逃,愛了就□□。幹凈,直接,不需要解讀。

人不一樣。

人太覆雜了。

陸昭嘆了口氣,把最後一件裝備塞進背包。她走到窗邊,雨已經完全停了,遠處的大金塔在霧氣中閃著金色的光。她看著那道光,忽然想起一句話,是她自己在某次采訪裏說的:“我要去最危險的地方,拍最脆弱的生命,讓更多人看見它們。”

那時候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裏有光。

現在也有。只是那道光底下,藏了一些別的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

也許是厭倦。也許是孤獨。也許是某種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她希望在最危險的地方,遇見一些什麽,一些能讓她不再需要用鏡頭才能靠近的東西。

她關上窗,拉好窗簾,躺下睡覺。

明天要進雨林了。

船在伊洛瓦底江上走了四個小時。

陸昭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從城鎮變成村莊,從村莊變成農田,從農田變成一望無際的綠色。那些綠色越來越密,越來越深,像一張正在合攏的巨口。

吳瑞在船尾掌舵,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比昨天強了些。他說再往前就不能走船了,要換步行。他找了個幫手,一個十幾歲的緬甸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力氣不小,一個人扛了陸昭半個裝備。

“還有多遠?”陸昭問。

“下午能到林子邊。”吳瑞看了看天,“陸小姐,我再說一次,那片林子真的不安全。不是動物,是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吳瑞的聲音很低,“上個月,有人在林子那邊發現了兩具屍體,都是外國人。警察說是意外,但大家都說是被殺的。”

陸昭轉過頭看他。

“那你還帶我去?”

吳瑞沈默了一會兒,說:“我需要錢。”

這句話讓陸昭心裏堵了一下。她沒再說什麽,轉回去看江面。水是渾黃的,漂著樹枝和垃圾。有鳥從頭頂飛過,白鷺,或者別的什麽,她沒看清。

船靠岸的時候是中午。岸邊有個小村子,十幾戶人家,高腳木屋,屋頂是棕櫚葉編的。幾個孩子在泥地裏玩,看到陌生人就跑了。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織漁網,頭都沒擡。

吳瑞跟村民交涉了幾句,然後帶著陸昭和少年往林子裏走。開始還有路,後來路變成了小徑,小徑變成了獸徑,獸徑變成了什麽都沒有。

雨林在頭頂合攏。

陸昭第一次感到壓抑。在亞馬遜的時候,她是在旱季進去的,林子沒那麽密。在剛果,她大部分時間在稀樹草原上。但這裏不一樣——這裏的樹太高了,葉子太密了,陽光像被篩過一樣,變成無數細小的光斑落在地上。空氣又濕又悶的,像泡在水裏。

她出汗了。

走了兩個小時,吳瑞停了下來。

“陸小姐,我不能再走了。”他的臉色發白,額頭上有冷汗,“我的病還沒好,再走下去會拖累你。”

陸昭看著他,想說點什麽,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他呢?”她朝著少年的方向問。

“他也不能走了,他還要回去照顧家裏人。”吳瑞從背包裏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遞給陸昭,“沿著這條河走,兩天能到核心區。這片林子不算太大,只要你記住方向,不會迷路。”

陸昭接過地圖,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讓我一個人去?”

“你是專業的。”吳瑞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而且我確實走不動了。”

陸昭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行。”

她從背包裏拿出一疊美金,數了數,遞給吳瑞。吳瑞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病還是因為別的。

“陸小姐,你小心。”

“嗯。”

吳瑞帶著少年走了。陸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裏,然後低下頭,看那張手繪的地圖。

她就剩下一個人了。

她以為自己會害怕,但沒有。相反,她感到一種奇怪的輕松,不需要照顧任何人的節奏,不需要遷就任何人的身體狀況,不需要在別人面前假裝自己不怕。

她確實不怕。

她只怕一件事:拍不到她想拍的東西。

第一天還算順利。

陸昭沿著河走,水聲蓋住了其他聲音,讓她不至於被雨林的嘈雜逼瘋。她拍了一些素材:只翠鳥站在枯枝上,一群猴子在樹冠間跳躍,一朵不知名的蘭花在腐木上盛開。

傍晚,她找了塊高地紮營。她生了火,煮了泡面,就著壓縮餅幹吃了。天很快就黑了,黑得像有人把燈關了。雨林的聲音在黑暗中放大,蟲鳴、蛙叫、遠處某種動物的嚎叫。

陸昭鉆進帳篷,拉開睡袋,把刀放在手邊。

她睡不著。

周圍太安靜了。不是真的安靜,是那種被聲音包圍到極致之後產生的錯覺,像耳鳴。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畫面,那些她拍過的動物,那些她去過的地方,那些她見過的人。

她想起一個人。

一個她不該想起的人。

她睜開眼睛,盯著帳篷頂。防水布上有水珠,在頭燈的光線下閃著光。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滴水,水滴順著她的手指滑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很涼。

她關掉頭燈。

黑暗把她吞沒了。

第二天,事情開始不對勁。

陸昭醒來的時候,帳篷外有聲音。

不像是動物的聲音,倒像是人的。

她立刻清醒了,手摸到刀,慢慢拉開帳篷拉鏈。外面沒有人,但她看到火堆的灰燼被翻動過,她的水壺被人動過了,被拿起來又放回去的那種。

有人來過。

在她睡著的時候,有人來過她的營地,翻過她的東西,然後又走了。

陸昭的後背一陣發涼。

她檢查了所有裝備,什麽都沒少。但水壺裏的水被喝了一口,壓縮餅幹被掰了一小塊。

陸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做出了決定。

她不能回去。她已經走了大半的路,現在回去意味著前功盡棄。但她也不能繼續像之前那樣大張旗鼓地走,她需要更小心,更隱蔽。

她把營地恢覆原樣,背上包,繼續沿河走。

但這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的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聲音。她的眼睛不再只看風景,而是搜索每一個可能藏著人的角落。

中午的時候,她迷路了。

她不知道是怎麽迷路的。她明明一直沿著河走,但河突然分岔了,而她的地圖上沒有標註這個分岔。她選了一條看起來更寬的河道,走了半小時,發現自己在繞圈。

她的指南針也出了問題,指針在緩慢地旋轉,像是附近有什麽磁場幹擾。

陸昭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不要慌。她在野外迷路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出來了。她只需要找到一個制高點,看清楚地形,就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她開始往高處走。

山坡很陡,植被很密,她不得不用刀砍開藤蔓才能前進。汗水濕透了她的衣服,防蚊液被沖掉了,蚊子在她耳邊嗡嗡叫。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腳下一滑。

地面在她腳下塌陷,她整個人往下墜。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把藤蔓,但藤蔓太細,斷了。她摔了下去,滾了好幾圈,最後被一棵樹擋住了。

她躺在那裏,喘了幾口氣,然後試著站起來。

左腳踝傳來一陣劇痛。

她低頭看,腳踝已經腫了,像個饅頭。她活動了一下腳趾,能動,說明沒有骨折,但肯定是嚴重扭傷了。

陸昭靠在樹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吳瑞說的話,“那片林子真的不安全。”

她想起自己說的話,“我不怕。”

她現在有點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就這麽死在這裏,死得毫無意義。沒有人知道她在這裏,沒有人會來找她。她的衛星電話在背包裏,但背包在十幾米外,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爬過去。

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樹冠。

陽光從葉縫中漏下來,像碎金子。

她忽然笑了。

“行吧。”她自言自語,“陸昭,你要是死在這兒,也算死得其所。”

她開始往背包的方向爬。

每爬一步,腳踝就像被刀割一樣疼。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她爬了大概十分鐘,才爬了不到一半的距離。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有人在朝她靠近。

陸昭擡起頭。

一個人站在她面前。

逆光,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個子不高的身影,穿著深色的衣服,頭發隨便紮在腦後,左手腕上系著一根紅繩。

那人蹲下來,看著她。

陸昭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古銅色的皮膚,深邃的眼睛,表情像雨林一樣沈默。她看起來二十多歲,但眼睛裏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

“你是什麽人?”陸昭問。

那人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陸昭的腳踝上,停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餵!”陸昭喊了一聲,“你別走!”

那人沒有回頭。

陸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裏,楞了幾秒,然後繼續往背包的方向爬。

她爬了三步,腳步聲又響了。

那人回來了。

手裏多了一把草藥,還有兩根筆直的木棍。

她在陸昭面前蹲下,把木棍放在地上,開始處理那些草藥。她把葉子揉碎,汁水滴在掌心,然後擡起陸昭的腳,把藥敷在腫起來的地方。

陸昭嘶了一聲。

藥很涼,涼得刺痛。

那人沒有說話,甚至連看都沒看陸昭一眼。她敷好藥,用藤蔓固定住,然後拿起那兩根木棍,一左一右夾住陸昭的小腿,又用藤蔓纏了幾圈。

一個簡易的夾板。

陸昭看著她的動作,忽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有名字嗎?”

那人終於擡起眼睛看她。

那雙眼睛很黑,黑得像不見底的潭水。陸昭在那雙眼睛裏看不到任何情緒,也看不到任何答案。

“沒有。”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很低,很啞,像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陸昭蹲下。

陸昭楞住了。

“上來。”

陸昭猶豫了一秒,然後趴到了她的背上。

那人站起來,很穩,像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袋米。她邁開步子,走得很快,很安靜,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陸昭趴在她背上,聞到她身上有一種味道,是雨林的味道。泥土、樹葉、河水、還有一點煙熏火燎的氣息。

她不知道這個人要帶她去哪裏。

她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但她忽然不那麽怕了。

雨林在她們身邊合攏又分開,陽光在頭頂碎成金箔。陸昭閉上眼睛,聽到那人的心跳,沈穩有力,像鼓聲。

她在那鼓聲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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