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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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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以赴

《邊境線上》成片上線那天,誰也沒想到最先發酵的會是教育議題。

邊境小學的升旗儀式在正片的第二段畫面裏,一面用紅色粉筆在黑板上畫出來的“國旗”掛在斑駁的土墻上,幾個孩子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最大的僅有十二歲,最小的不過才五歲。

沒有伴奏,一個本地老師用口琴吹響國歌前奏,琴聲被風吹散,聽起來斷斷續續,單薄得讓人心裏不由發緊。孩子們同唱國歌的聲音參差不齊,帶著濃厚的口音。

這段鏡頭僅僅四十七秒,卻被網友們單獨截出來轉發,無數二創視頻瘋傳。

有人註意到那間土坯教室窗戶上竟沒有玻璃,只用塑料布草草糊上。

當地省教育廳的官方賬號在四十八小時內做出回應,措辭回覆比以往任何一次輿論監督都快:“已啟動邊境教育專項調研。”

但真正讓事件升溫的,是接下來幾天陸續湧入“守望者”評論區的一條條自述。

有在邊疆教書三十年的退休教師,或是十八歲就站上講臺的支教青年,也有把課桌搬到牦牛棚裏的代課老師……這些評論被守望者工作室的賬號逐一截圖轉發,讓更多人了解這些獨一無二的經歷。

俞應可看完這些評論後,把自己關進工作室後院的簡易工棚裏好幾天,沈浸式完成自己的設計想法。

期間江聽意去送過幾次飯,頭一次進去便見一地攤開的草圖,離俞應可最近那張畫著一個集裝箱的剖面結構。

她沒問他在做什麽,反正他每次制作東西都是這個樣子。上次是改裝攝影車,很久以前的聲波驅狗裝置……她已經學會靜待他的成果了。

當他把成品推到她面前時,那是一個用廢棄集裝箱改造的可移動教室模型。

十二米長的箱體被分割成三個功能區:前段是多媒體教學區,中段是可折疊桌椅和移動白板,後段是一個微型放映間,其內箱壁刷成啞光白色,拉下遮光簾就可以放相關視頻。

每個功能區都設有自然采光窗,窗戶的角度經過精確計算。即使是冬季太陽高度角最低時,陽光也恰好能照到教室最後一排的桌面。

“集裝箱可以卡車運,也可以拆成模塊用馬群馱進去。邊境線上那些山路崎嶇的村子,也能抵達。”他將手繪的結構圖翻至最後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光影教室。

“為什麽叫光影教室?”

他的曲指點在放映間的剖面圖上,“這些片子拍出來,就不能只在城裏放映。那些孩子,應該最先看到,但不一定有條件能知道這些。”

光影教室的樣板間在喻城郊區落成那天,俞應可帶著江聽意坐到最後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遮光簾拉下來,放映機亮起,屏幕上依次放映紀錄片。

江聽意坐在黑暗裏,這些畫面她看過不下百遍了,剪輯時每一幀她都反覆看過。但如今坐在這個教室裏重新看,感覺又不一樣。這裏以後會坐滿和紀錄片裏所拍到的孩子們年齡相近經歷相似的其他孩子,在這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光影教室的項目被納入省教育廳邊境教育援助計劃的那天,正值江聽意的三十歲生日。

三十歲對過去主持人時期的她來說是一個被年齡焦慮捆綁的數字,而現在她已經很久沒想過年齡了。歷時三個月重返邊境,她站在光影教室外看著孩子們排隊入場,哨子趴在她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她的腳踝。

知曉二人遠在他鄉,加之信號不穩,頒獎通知是俞應然在群裏發的。國際紀錄片協會將年度終生成就獎授予江聽意,表彰她以公益紀錄片推動社會進步的持續貢獻。

終生成就獎通常頒給從業幾十年、頭發花白的行業前輩,這是該獎項自設立以來首次頒給一位剛滿三十歲的年輕導演。

頒獎詞裏有這樣一段話:“她的鏡頭從不俯瞰,始終保持平視,平視每一個被忽略的生命。她讓紀錄片成為行動,讓看見成為力量。”

“三十歲就能拿到終生成就獎,”俞應可把手機遞給她看,笑著恭喜,“相信以後你還可以打破自己的記錄。”

“謝謝,我也相信。”

晚上回到住處,俞應可提前準備好了自己親手做的生日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邊緣有幾處塌陷,上面插著根蠟燭。

“生日快樂。”

江聽意看著那個醜得很有心意的蛋糕,笑著沒戳破吐槽。她吹滅蠟燭時許下三個願望:

“一,光影教室要開進邊境線上每一所小學。”

“二,哨子減肥成功。”

她睜眼望著正坐在對面的男人,悄悄許下第三個願望。

……

予默拿到律師執業證那天,俞應然比她自己拿證的時候還高興。

然而,她只高興了半天。

當天下午她發現,予默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告省殘聯的,為聽障人士爭取庭審手語翻譯的法定保障權。

訴狀是予默自己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在電腦上敲出來的,每條訴求都附上司法解釋和同類案例對照。

“你這剛拿證第一天就要告省廳級單位。”俞應然端著咖啡杯在一旁瞧著,見此哭笑不得,“比我當年還不要命。”

予默在小白板上寫道:“跟你學的。你當年接吳辰功案的時候,執業資格也才剛恢覆兩天。”

“好吧,你說的有道理。這次讓我做你的輔庭律師,手語翻譯我雖然還不太熟,但至少能幫你改改訴狀。”

庭審那天,予默穿著定制的律師袍,袖口繡著一朵向日葵。她站在原告席上,代理人一欄填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雖無法用聲音陳述,但她那詳實的庭審筆記和邏輯嚴密的交叉質詢贏得了審判長的耐心。

手語翻譯將她的手勢同步譯出,每個法條引用都準確無誤,每個程序異議都卡在對方律師話音剛落的瞬間。

江聽意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用相機記錄下整個過程。她透過取景器看著予默在原告席上比劃手語的樣子,恍惚想起多年前調解室裏那個蜷在角落不敢看任何人的女孩。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最終,法院判決省殘聯在規定期限內為庭審手語翻譯設立專項保障,同時聯動其他省份一齊設立。

……

郭希安和趙忱的入職手續是在光影教室樣板間裏一起辦的。

山區的童工線索舉報平臺已經疊代到第三個版本,從最初她和趙忱熬夜寫的單頁腳本,變成一個有服務器支撐、有數據加密、有自動分揀功能的正式系統。

兩人把這個系統連同全部源代碼一起帶到守望者工作室,作為自己的入職作品。

“忱哥說,他可以遠程維護。”郭希安將一沓打印出來的系統文檔放在江聽意桌上,封面是一張她手繪的拓撲圖,每個節點旁邊都標註有對接的公益組織名稱,“我們還想加一個功能:隨著光影教室每開到一個新地方,當地的人就可以通過這個平臺上報拍攝線索,線索會在後臺自動歸類和分級。”

江聽意看著那張拓撲圖,線條密集卻不紊亂,有主幹,有分支,有閉環。

“這個平臺叫什麽?”

“還沒起名,忱哥說叫‘守望者線索系統’,我覺得太長了,也不好傳播。姐姐你起一個唄。”

江聽意思索一番,在那張手繪拓撲圖底部寫下一個詞。

“守望眼。”

郭希安把這個名字連同大致方案發到工作群裏,予默秒回:“我也要專線賬號。以後有聽障人士的線索,我來對接。”

俞應然沒在工作群裏回覆,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系統上線之後,法律援助端對接我這邊。”

那天傍晚,江聽意站在工作室的露臺上,看著樓下光影教室樣板間門口最後一批孩子排隊離場。俞應可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是光影教室下一批選址的可行性報告。

江聽意望著遠處的晚霞,晚霞從樓群縫隙裏透出來,將光影教室的招牌染成一片暖橙色。

她忽地轉過頭,開口問詢:“你說光影教室和守望眼,能不能連在一起?”

“技術上可以,但為什麽要連?”

“被我們拍過的人,後來都成了幫助別人的人,她們不需要我們再幫了。她們需要的是一個平臺,讓她們自己幫別人。”

俞應可沈默片刻,然後低下頭在文件夾的空白頁上畫了一個草圖:一個圓圈,周圍連著好幾個小圓圈。

“那就這樣構建一個守望者網絡。”

江聽意看著那個草圖,沈思良久。

晚霞漸漸褪去,喻城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亮起。光影教室樣板間的燈也亮了,透過落地窗能看見裏面墻上那句俞應可用激光雕刻機刻在木板上的,正是予默當年在直播小白板上寫的那句:我不怕,因為還有人在看。

而那些曾經被鏡頭照亮過的人,此刻也正努力舉起自己的力量,發自己的光,去照亮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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