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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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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

十年影展的邀約發來時,江聽意正在光影教室裏給新來的志願者們做相關培訓。

邀請函上鄭重其事寫道:為紀念守望者工作室創立十周年,國際紀錄片協會誠邀您攜歷年作品參展,並請您提名十位“被攝者代表”共同出席並參與開幕式發言環節。

她看完後將邀請函遞給俞應可,順勢在一旁落座。他正在教室後排調試新一批投影設備,右手袖口卷到手肘,手上那道舊傷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那你有想好要邀請誰了嗎?”

“予默、何遠、羅小虎、陳秀蘭……”她認真思索著擬邀名單,“還有郭院長她老人家,如果她還願意出遠門的話。”

開幕式那天,眾人一齊站在臺上。

光陰如梭,羅小虎已經二十三歲了,剛從師範學院畢業,九月就要回老家當老師。他穿著白襯衫站在最左邊,衣裝齊整,不覆當初落魄模樣。

予默站在最右邊,匆匆赴約,律師袍換成深藍色西服套裝,手裏還拎著一個文件袋,裏面是她當天的庭審筆記。

郭院長拄著竹節拐杖站在正中間,她精神矍鑠地笑望著眾人同慶這個可喜可賀的日子。

臺下第一排正中是俞應然一家四口,她同丈夫一人抱著小女兒,一人牽著兒子,兩個孩子手裏共舉著哨子生前的照片。她仍堅持著公益律師事業,所幸一直得到身邊人的支持。

第二排是郭希安、趙忱以及技術團隊,人人胸口都掛著守望眼平臺的工牌。

第三排往後則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觀眾代表,每個人入場時都在簽到處領到一張便簽紙,上面印著予默當年的那句話:我不怕,因為還有人在看。這句話幾乎成了大家對於守望者耳熟能詳的口號和宣傳語。

江聽意站在臺側,高舉鏡頭對準臺上十個人的身影,按下快門記錄。俞應可站在她身旁,手裏拿著她十年前在金幀獎頒獎典禮上說的那番話的打印稿,紙張已經泛黃。

“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恍惚間,十年了。”

“是啊,所幸我們一直在堅持,一直在路上。”

影展閉幕次日,俞應可接到一個電話通知。國際建築師聯合會將年度人道主義建築獎授予他,表彰光影教室項目在邊境教育基礎設施領域的貢獻。

其中特別提到一組數據:十年間,光影教室從第一個集裝箱樣板間起步,已在西南、西北邊境線上建成並投入使用的教室達八十七間,覆蓋適齡兒童超過一萬兩千人,全部采用模塊化設計,所有材料皆可分拆運輸,零基建廢棄。

獲獎感言環節,他站在臺上沈默很久,久到臺下開始有人小聲議論他的狀況。

江聽意坐在第一排望著他,忽地想起那年他在金幀獎臺下坐著的樣子。那時他右臂還纏著紗布,左手握拳擱在膝上,眼眶泛紅但沒讓任何人發現。如今他站在臺上,手邊沒了紗布的痕跡,但還是習慣性地把左手撐在講臺邊緣,右手落在身側,隱於臺底。

“我是一名結構工程師。”他終是調整好狀態,娓娓道來,“我這輩子做過很多結構,比如橋梁、隧道、廠房、集裝箱教室……但於我而言,最重要的結構不是這些。是我妻子教會我的——最好的結構,是能讓更多人站起來的那個。”

言及此,他目光越過臺下人群精準停在她臉上:“光影教室的結構設計其實很簡單,最難的部分是由她來完成的。她讓那些坐在光影教室裏的人相信,他/她們的故事值得被看見。”

他下臺之後,江聽意把相機遞給他,取景框裏是他剛才站在講臺上的樣子。

……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日子,守望者工作室卻是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只因今日是以工作室名義設立青年導演公益基金項目的重要日子。

青年導演公益基金的成立儀式就在喻城郊區的光影教室樣板間裏舉行,沒有剪彩,更沒有媒體通稿,只業內人知曉。

江聽意將當年金幀獎的獎金支票覆印件裱在鏡框裏掛在墻上,旁邊是新基金的章程。

章程第一頁寫道:資金來源為守望者工作室十年間全部商業收入的百分之十五,以及俞應可個人所獲建築人道主義獎全額獎金。

資助對象為三十五歲以下,拍攝題材聚焦弱勢群體的青年公益紀錄片導演。

基金名稱叫“看見”。

江聽意看著墻上那張泛黃的支票覆印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站在類似的十字路口。

如果當年沒有省臺那些事,如果沒有回到喻城,如果在重逢時沒有接過那杯“買一送一”的檸檬水,她可能永遠不會察覺鏡頭有另外一種用法。

首批資助名單裏只有三個名字。一個是拍完邊境小學系列之後繼續留守當地做影像教育的年輕導演,一個是把鏡頭對準城市流浪動物與獨居老人關系的剛畢業學生,還有一個則是予默,她的項目叫《無聲法庭》,記錄聽障律師在庭審中的執業實況。

予默拿到資助通知時,歡呼雀躍:我終於可以自己雇手語翻譯了,未來一定會更好!

俞應然在旁邊補上一句:你雇我,免費的。

……

金婚采訪是郭希安的主意,她說工作室已經開設這麽多年,也應該有個紀念視頻,便主張安排了一場“輕采訪”。

采訪貫徹工作室多年來的工作理念,一切從簡,就在工作室的露臺上進行,兩張舊藤椅,一張小茶幾,兩杯檸檬水。

負責采訪的是守望眼平臺新招的實習生,才剛二十出頭。前面她所提問的問題都很拘謹常規:怎麽認識的?什麽時候在一起的?對方讓你最感動的一件事是什麽?諸如此類。

直至問到最後一個問題時,才有所特別:還有沒有什麽秘密,你們從來沒告訴過對方的?

聞言,江聽意和俞應可側身偏頭對望著彼此。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實習生以為自己問錯了問題,正想道歉換個問題,俞應可忽然開口:“有一個。”

他站起身來走進書房,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個很舊的紙盒,盒蓋上有積年的灰漬,邊角磨出了毛邊。

他將盒子放在茶幾上打開,裏面是一臺銀灰色的MP4,背面貼著褪色的班級貼紙,貼紙上寫著“俞應可,高二三班”。還有一沓高三的模擬卷,紙張已經發脆,邊角泛黃。

“這臺MP4,你之前翻到過商會錄音的那臺。”江聽意一眼便認了出來。

“商會錄音是意外,裏面有另一個文件我沒告訴你。”他把MP4開機,翻到錄音文件夾的最底部,點開一個文件名只有數字編號的音頻。音頻裏有輕微的電流雜音,而後是一段很熟悉的旋律——《同類》。

孫燕姿的聲音從MP4的小喇叭裏傳出來:“雨後的城市,寂寞又狼狽……”

“高三那年,你在廣播站點過這首歌。每周三下午課間,連放了兩個月。後來你用MP4錄了完整版,循環聽。我在隔壁機房上課,用語音備忘錄把你放的歌錄了下來。”

說完,他把MP4翻過來,背面貼紙上除了班級姓名,還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筆跡變淡,依稀還能辨認:她喜歡雨天聽《同類》。

江聽意伸手接過,把那張貼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也是他的筆跡:希望她以後再聽這首歌,不再只是一個人,忍不住想貪心一點,希望那個在她身邊的人可以是我。

“後來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會覺得冒昧。”

聽他這麽說,江聽意不禁笑出了聲,不知道他還要拿這件事調侃多久,不知不覺間她和他已攜手走過這麽多年,隨他調侃吧。笑完之後,她也站起身來,徑直走進書房。

沒過多久,她便抱出來一個牛皮紙箱,大小和俞應可那個差不多,紙箱邊緣也同樣磨出了些毛邊。

她把紙箱放在茶幾上打開,裏面是高三下學期的全部模擬卷,每一張的分數都在前列。

再往下是一沓志願填報草表,從第一版到最終版,每一版的第三志願上都填的是同一所學校——喻城大學,俞應可當年被錄取的那所學校,雖然她順利被第一志願錄取,無緣與他再續同學情份。

最底下壓著本畢業紀念冊,她打開翻到最後一頁,那裏貼著全班合影,她將照片輕輕揭起,背面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筆跡很淡:以後一定要問清楚點歌的人是誰。

“很慶幸那個為我點歌的人真的是你,也很感激我們沒有錯過彼此。我愛的人正好也在愛著我,這大抵是天地間最幸福的事,也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實習生小心翼翼地問出好奇已久的疑問:“所以,方便問問你們互相暗戀了多久嗎?”

江聽意和俞應可幾乎同時開口。

她說“高中三年,到現在。”。

他說“從初二下學期開始算。”。

兩人對完答案後互看一眼,同時扭頭偏向另一邊,情不自禁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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