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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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燒退。

江聽意睜開眼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俞應可的後背——他在床邊那把塑料凳上靠墻睡著了,頭歪向窗邊,肩背微弓,膝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筆還夾在他指間沒來得及合上。

她支起身子,輕輕拿起那本筆記。最新一頁上畫著聲波裝置的結構草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頻率參數、電源續航時間、不同天氣條件下的有效距離變化。

草圖下面還壓著幾行字,字跡不太工整,像是寫著寫著就睡著了。

“溫水反覆擦拭,隔半小時。艾草,穿心蓮擦拭可輔助降溫。”

她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他膝蓋上。窗外的天已蒙蒙亮,遠處的山脊上染著第一縷霞光。

方敏帶著羅小虎到鎮上時,男孩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校服,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瘦的手腕。

他站在旅店門口的臺階下,低著頭,不肯往裏走。方敏蹲下身來同他說話,聲音輕得旁人聽不清內容。男孩沈默良久,終是點了下頭。

江聽意沒選擇直接在旅店裏采訪他,帶著幾人一起出了鎮子。她將相機架在鎮外溪邊的石灘上,背景是雨後青翠的山坡。羅小虎坐在一塊石頭上,方敏坐在他身旁緊握著他的手。俞應可則站在不遠處巡視,確保周圍沒人靠近。

男孩說話時始終低垂著眼,不願看鏡頭。他盯著腳下的鵝卵石,翻來覆去地踢一塊圓石頭:“窯爐很燙,燙得我不敢靠近。但叔叔說,不靠近就沒飯吃。”

提及此,他猶豫停頓半晌,將石頭踢進溪水裏後,擡眸直視鏡頭:“我想上學,上學就不用挨燙了。”

一句童言勝過所有證據。

這句話後來被數千萬人看到,無數人在屏幕前淚流滿面。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對未來世界的全部期待就僅僅是“不用挨燙了”。

錄制結束,方敏把羅小虎用力摟進懷裏,男孩順勢講臉埋進媽媽的舊棉襖裏,肩膀微微發抖。

當晚,江聽意將拍攝素材整理成一個三分鐘的片段,沒有配樂,沒有旁白,只餘羅小虎踢石頭的溪水聲和他的原聲。

文案寫道:“羅小虎,13歲,在窯廠工作八個月,拿到工資共計一千八百元。”

這段視頻通過守望者工作室的賬號發布後,七十二小時內被轉發超過四百萬次。

評論區有人發起“雲守護”直播話題,征集志願者輪班監看窯廠周邊動向。

有法律博主根據視頻內容,專做出一條“童工維權指南”的科普長文。省教育廳的官方賬號在評論區回應:“已關註,正在核實學籍信息。”

最初的計劃是分批發布素材,逐步施壓,但輿論的烈度超出所有人的預期。

當地政府次日便成立聯合調查組,窯廠被查封,曹興國亦被帶走調查,獵槍和考勤表被作為物證扣押……

當日工廠裏的幾個孩子被送到鎮衛生院做體檢,其中兩個有不同程度的燙傷舊痕。

羅小虎的左臂有一塊巴掌大的疤痕,是去年冬天被窯爐邊沿燙的,沒得到及時治療,只自己用破布草草包了半個月。

方敏在電話裏問道,她的聲音已不再發抖慌亂,“窯廠封了,壞人挨抓咯,小虎的學籍也恢覆了。江老師,你們還拍什麽?”

江聽意站在旅店窗前,望著窗外正在返青的山坡:“拍孩子們上學,回家。拍這裏的改變……”

接下來的近一個月時間裏,守望者工作室的鏡頭持續跟蹤拍攝。

俞應然從喻城發來法律支援,確保幾個受害家庭都能獲得法律援助申請賠償。

郭希安所在的計算機社團得知消息,便做了一個“山區童工線索舉報平臺”的頁面,掛在紀錄片話題下。

方敏成了臨時的“場務”,每天騎摩托車往返鎮上和村裏,給拍攝組帶飯、帶水……她的行動力從被動求助轉變為主動參與,其亦是這部紀錄片的聯合記錄者。

變化最大的當屬羅小虎。回學校報到那天,他穿著方敏連夜改好的俞應可所贈白襯衫,領口有些大,走路時領子總是往外翹。他背著書包走在山路上,走幾步便回頭看一眼鏡頭。

俞應可走在江聽意身邊,替她背著器材,忽地低語:“他回頭看的是你。”

江聽意透過取景器望著這個十三歲男孩的背影,漸行漸遠,想起他踢石頭時說的那句話,此刻心願已成。鏡頭裏,他走進學校大門的那一刻,門口那棵老槐樹也正抽出新芽。

這個畫面後來成了紀錄片《窯火之外》的結尾鏡頭。

片子上線時,觀看人數在第一個小時便突破了預期數字。彈幕最密集的那一刻,正是羅小虎走進校門、老槐樹正抽出新芽的長鏡頭。

“雲守護”的參與者並未因窯廠查封而散去。他們繼續在話題下接力更新後續——有人整理出童工保護相關的普法材料,有人給方敏的村子寄去書包和文具,有人在評論區共勉道:“我也是山裏出來的,我現在讀大學了,羅小虎你也可以”。

這些消息江聽意一條一條看完,截圖保存,放進一個叫“觀眾來信”的文件夾裏。

然而,實際情況不如網友所想那般順遂。

曹興國被帶走後的當日深夜,窯廠無端起火,起火點在車間後方的財務室。

那間用彩鋼板搭起的臨時板房,存放著近三年的考勤記錄原件、工資發放底單和用工登記表。

調查組已貼上封條,計劃次日一早運往縣裏作為物證歸檔。火從財務室窗戶底下燒起,最先著火的便是靠墻那個鐵皮文件櫃,櫃子裏碼著孩子們的原始考勤卡等相關資料。

俞應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當時他就在距窯廠不到兩百米的原料堆場。

調查組需要一份窯爐車間和財務室的建築結構平面圖,用於確認非法改建的具體位置。他晚飯後獨自去現場勘測,準備連夜畫出草圖。

起火時他正在堆場邊緣測量外墻尺寸,聽到悶響便跑過去查看情況。

他站在外圍,視線掃過財務室東南角那半截還沒完全倒塌的隔墻。隔墻後是財務室的裏間,一張辦公桌因火勢倒在地上,機箱的金屬外殼在灰燼中露出一角,被高溫烤得發黑。

“硬盤。”他喃喃自語。

下一瞬,他避開火勢路線,貓著腰從廢墟左側繞到隔墻後面。

硬盤被他從燒變形的機箱裏拽出來時,外殼燙得他手指瞬間起泡,他無暇顧及,緊握著沒松手。

往回跑時,不慎踩塌到一塊燒酥的地板,整個人向前摔出去,右臂蹭到身旁一根燒紅的鋼筋。沖鋒衣的袖子從手腕到肘關節處迅速熔成一團,連同他的手臂一齊燒傷。身後的隔墻在他爬起後轟然倒塌,正砸在他剛才趴著的位置。

他將硬盤交給調查組時,手指因高溫灼燒而發顫,手背盡是灰燼和血跡。

“原始相關資料都在裏面,檢查看看。”

救護車到時,他正坐在廢墟邊的石墩上,右臂燒傷的創面暴露在空氣中,水泡鼓得幾乎透明。

隨車醫生用剪刀剪開黏在皮膚上的布料時他咬緊牙關沒出聲,額頭直冒冷汗。直至傷口清創包紮完畢、被扶上救護車,他才同旁邊的人說了句:“別讓她知道。太晚了,讓她好好休息。”

淩晨三點,江聽意被電話鈴聲驚醒。

她在旅店的桌前整理白天的拍攝素材,不知何時趴在桌上睡著,手裏還攥著筆。手機屏幕上跳動著調查組負責人的名字,她接起來聽了幾句,立馬穿上外套往外跑。

江聽意推門進病房時,俞應可正坐在病床上,右手前臂纏著厚厚的紗布,左手翻著一沓材料。他擡頭見是她,下意識將受傷的右臂往被子底下藏,而後才反應過來已掩藏不住。

“你來了。”

江聽意站在門口沒動,她的目光從他的臉龐移到他的右臂紗布上,又從紗布移到他左手手背上的擦傷。

“硬盤沒事,”他僵硬補充道,企圖想用這件事讓她不那麽生氣,“所有記錄都在。”

她沒接話,但有所動作,走至床邊,低頭仔細查看他右臂的紗布。紗布纏得很規整,邊緣處滲出一點碘伏的黃褐色痕跡,手腕內側那片皮膚亦被灼得通紅。

“醫生怎麽說?”

“輕度燒傷,留院觀察一天。”

江聽意在他床邊坐下,沈默片刻後開口:“你去之前為什麽不叫上我?”

“你在整理素材,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俞應可。”

“嗯。”

“以後——”

“以後行動之前先跟你說一聲。”他搶先說出她所欲言,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說的,我記住了。”

江聽意垂眸望著他纏著紗布的右手和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把他的手翻過來,指尖輕輕按在那片沒有受傷的皮膚上,沒再說話。

天快亮時,調查組的人來電話告知硬盤數據恢覆情況。記錄已全部恢覆,最早可追溯至前年夏天,最晚的是曹興國被抓前一周。

俞應可掛掉電話,側目望向窗外。

江聽意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黃葛樹,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枝間有一空鳥窩,鳥窩旁已冒出新芽。

江聽意拿起相機,對著窗外按下快門。取景框裏,新芽在晨光裏泛著嫩綠色,樹枝上還掛著些許露珠。她拍完後轉身,將鏡頭對準俞應可。

“你呢,拍不拍?”

俞應可擡起沒受傷的左手伸向前擋了下鏡頭,笑道:“拍可以,別發。”

“發不發是我的事。”她按下快門。

畫面裏,他背對著窗靠坐在病床上,右臂纏著紗布,左手舉起尚未來得及擋住鏡頭,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去。背景是病房的白墻和發榮滋長的黃葛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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