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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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的人離開病房時,天已亮。

兩個人就這麽安靜地坐著,走廊裏護士推車的滾輪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病房裏只有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交替起伏。

俞應可忽地出聲打破平靜:“什麽時候開始剪輯?”

“素材整理得差不多了,等你出院。”

“不用等我,你做的事,我在旁邊待著不妨礙你。剪輯不比拍素材輕松,時間太長你腰受不了。”

拗不過他堅持,再者,時間確實較為緊迫,容不得她再拖延。

剪輯室是鎮上中學借給他們的一間空置教室,原先是美術室,墻上還貼著學生們各式各樣的素描作業。

窗外的老槐樹枝葉茂密,午後的陽光穿過葉縫在桌臺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段時間以來拍攝的素材總量超過六百分鐘,最終剪進成片的畫面大約在九十分鐘左右。每一個鏡頭的取舍,她都斟酌良久。

有些畫面需要反覆比對和調色,部分鏡頭則需要配合實地錄音,精確到幀的調整。

不知不覺間,窗外天色全黑。江聽意擰開臺燈繼續剪輯,直至腰椎處傳來熟悉的酸脹感才讓她從屏幕前擡起頭。

恍然驚覺,竟已淩晨一點多了。

她這才想起今天只早上吃了碗面,如今胃裏空空蕩蕩的,饒是如此,她也沒起身去找吃的。原因無他,現在時間太晚,鎮上沒有外賣,小賣部也早已關門。

就在這時,剪輯室的門被人叩響兩聲,從外推開。

山藥排骨湯的香氣先於人飄了進來。俞應可坐在輪椅上,膝上擱著一個保溫袋。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笨拙地操縱著輪椅方向,輪椅是向衛生院借的,火情中那一摔,除了手受傷外,腿也不幸骨折,好在性命無憂。

他將保溫袋放上江聽意隔壁桌面時,一時不察,輪椅還往後滑了一下。

“問的外婆配方,燉了四個小時,味道應該能趕上外婆做的六分。”他的精氣神瞧起來比住院時明顯好多了,“剛剛在外面見你停下動作,便給你帶進來了。”

江聽意接過他遞來的勺子,恍然想起幾個月前在法院裏他第一次給她帶外婆的山藥排骨湯。

彼時她與他還保持著疏離的客氣,接保溫桶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兩個人都要飛快地縮回手。

現下他坐在輪椅上也要來給她送湯,右手還纏著紗布,左手自推輪椅推得笨拙又認真。

山藥燉得軟糯,排骨的肉質也已酥爛,湯的熱氣升騰起來,香味彌漫。她舀起一勺湯送進嘴裏,味道確實稍遜一籌,倒也不錯。

俞應可操縱著輪椅退到一旁,將輪椅停在隔壁桌臺側面不礙事的位置,從背包裏摸出筆記本電腦,打開處理待辦事項。

俞應然下午發來六個受害家庭的賠償金額計算表和相應事宜,他答應今晚幫她核對完。

教室裏很安靜,只餘她偶爾拖動的鼠標聲和他單手敲鍵盤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俞應可忽地出聲。

“或許,”他起先音量不高,待她扭頭望向他才繼續開口,像是怕打斷她的思路:“這一段,可以接在窯廠全景後面。先讓人看到整個環境,再切到羅小虎的近景。空間交代完,情感落在個人身上。”

江聽意順著他的話試了一下,確實畫面看著更流暢。

“你怎麽知道我想怎麽排?”

“因為……我在你心裏的位置晉級了。”話音剛落,兩人不約而同相視一笑,持久工作的壓力有所緩解。

淩晨四點,俞應可終是完成事項,合上筆記本電腦。窗外的月亮已偏西落,監視器上的時間碼仍在緩慢跳動。

江聽意不知何時靠著桌邊睡著了,手裏還捏著一張素材標註便簽,上面寫著一行略微歪斜的字跡:羅小虎進校門(長鏡頭)——不要旁白。

俞應可左手操縱輪椅悄悄靠近,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順手將便簽從她手裏輕輕抽出,擱在剪輯臺上。

成片交付後的某個傍晚,江聽意接到俞應然的來電。

“金幀獎入圍名單出來了,《窯火之外》入圍三項——最佳紀錄片、最佳導演、最佳剪輯。頒獎典禮就在下個月,不論結果如何,你可得去參加。”

電話那頭俞應然還在說著什麽,江聽意只聽到最後一句:“這不但觀眾在看,更是整個行業在圍觀。”

電話掛斷,江聽意長籲一氣,轉身正見俞應可端著杯紅糖姜茶進來。

“怎麽了?”

“入圍金幀獎了,三項。”

他將姜茶放在她手邊:“翹首以待。”

頒獎典禮在省城舉行。

江聽意穿著一件簡潔的藏藍色襯衫登上領獎臺,在第三次被念到名字時,她不免有些恍惚,扶著臺沿站定。

聚光燈從頂棚傾瀉而下,刺得她一時看不清臺下的面孔。但她知道俞應可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著她幫他挑的那件深灰色西裝,此刻正望著她。

後排,俞應然和予默並肩坐著,當她視線掃過時,兩人對著她豎起大拇指。

“這部片子拍的是幾個孩子,他們在本該肆無忌憚、天真爛漫的年紀,歷經非人的磨難。捫心自問,身為成年人,誰能接受活難、沒錢、近乎拘禁的生活……這部片子並不是為了拿獎而拍的,本意就是為了讓他們能回去上學。知識,不一定能讓我們賺錢,但能讓我們據理力爭,捍衛自己的權益。”

“感謝拍攝團隊的每一位成員,感謝俞應然律師提供法律援助,感謝每一位深夜守在直播間的觀眾們。最後,感謝我的聯合出品人,他在火場裏用自己的手護住了孩子們的未來。”

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不速之客來臨。收購邀約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般,砸進守望者工作室的郵箱。

發來收購意向的是國內最大的商業影視集團,旗下控股多家視頻平臺和制作公司。

郵件正文措辭客氣,條件極為優渥:全資收購守望者工作室,保留品牌名,江聽意留任創意總監,俞應可獲邀擔任技術顧問。

收購金額後邊跟著八個零。附件是一份百來頁的收購協議,條款詳盡到工作室每一臺設備、每一部已發布作品的版權歸屬。

對方的談判代表次日便抵達喻城,顯然是有備而來,圖謀已久。來人是集團副總裁,四十出頭,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他在工作室的會客室裏甫一坐下,沒多做寒暄,開門見山。

“江導,集團很看好守望者的品牌價值。《窯火之外》在金幀獎的成功並非偶然,你們的題材選擇、拍攝手法、社會影響力,這些都是可覆制的。加入我們,你們無需為設備和差旅費發愁。每年兩部紀錄片的產出量,我們可以給你配兩個獨立制作團隊、全套電影級設備、全國院線發行渠道。你們想拍什麽,集團不幹預題材。”

他將裝幀精美的收購意向書推至她面前,順勢遞上一支簽字筆,筆帽已擰開,顯然自覺勝券在握。

江聽意接過簽字筆,將筆帽擰回去,輕放在桌上。

“謝謝您以及貴集團的認可。但我們的鏡頭不是商品,孩子們的故事也不是什麽IP,公益紀錄片的品牌價值本身就在於它不以商業價值為前提。”

“公益鏡頭永不標價。”

副總裁走後,俞應可推開會客室的門。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裏拎著兩杯檸檬水。

“談完了?”

“談完了。”

“怎麽說?”

窗外陽光正盛,行道樹的影子在她身後投下層層疊疊的光斑。她彎起嘴角,聲音輕柔而堅定:“拒絕了,告訴他們:公益鏡頭永不標價。”

“剛買回來的。”俞應可將檸檬水輕擱在她身前,順手幫她清理桌面的物件。

她支著胳膊,歪頭笑望著他忙碌的身影,擡手將檸檬水推回到他手邊。

“不喝這杯,你那杯甜。”

三天後,“公益鏡頭永不標價”忽地登上熱搜榜首,後邊跟著個深紅色的“爆”字。

金幀獎為守望者工作室帶來爆炸性的關註度,該獎項首次落在獨立紀錄片工作室而非大型影視公司身上。

官媒連發兩篇評論文章:以《從“看見”到“被看見”》為題,稱讚其填補了國內公益紀錄片的行業空白;以《那些孩子教會我們的事》為切入點,詳述山區童工案的維權始末,將守望者的實踐定義為“社會參與式紀錄片的樣本”。

此前一直沈默的本地教育部門也正式發函,承諾將窯廠童工覆學保障納入長期跟蹤機制。

消息傳回鎮上時,方敏激動得寫了封信托人帶到喻城,信上只有一行字:“江老師,小虎期中考試數學考了八十三分。”原因無它,這是孩子能做到的最好回報。

羅小虎的這句“數學考了八十三分”和予默小白板上的“我想幫忙”並排掛在守望者工作室接待室的墻上,同那張金幀獎獲獎證書掛在一起。

收購意向書被江聽意裝訂成冊,放在書架的“參考資料”一欄裏。有人問她為什麽不直接扔掉,她笑道:“留著。提醒自己:要一直堅持此行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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