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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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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

病房裏,三人一同查看,調出的圖傳緩存只有三幀有效畫面。

第一幀是無人機拍到的窯廠全景,灰磚窯爐、原料堆場、幾個穿不合身工裝的孩子……

第二幀拍到了那個蹲在墻角篩煤渣的身影,面孔模糊,身形與方敏提供的羅小虎體貌特征比對,無法準確判斷。

第三幀則是後門口那個男人舉起獵槍的瞬間,槍口正對鏡頭,面部特征被螺旋槳殘片的陰影擋住一半。

陳秀蘭湊近端詳,手指點在那個舉槍的男人輪廓上:“就是他!廠老板,叫曹興國。”

“獵槍的型號能確定嗎?”江聽意偏頭問俞應可。

俞應可將第三幀放大,仔細觀察槍管與槍托的比例:“槍管長度和護木形狀看,像是老式□□。這種槍市面上早就停產了,能留到現在只有兩種情況——要麽是很多年前合法購買後未上繳,要麽是黑市買賣。不管哪種,他現在持有本身就是違法的。”

他把截圖存進加密文件夾,同步轉發至俞應然那頭:“方敏手裏的證據加上這張舉槍照片,夠立案了。”

“但還不夠實錘。”江聽意思索著可能,“照片只能證明有槍存在,他可以說那是玩具模型,或者說拍到的是別人。除非我們能證明槍確實在他手裏,確實是他開的。”

證據鏈在法庭上的效力,俞應然不止一次跟她強調過:照片能說明事情發生,不足以證明是誰做的。要拿到直接證據,才能從非法童工案擴展到非法持槍案,加重案情。

俞應可靠墻邊,雙手環抱著胳膊,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裏。

鎮子裏不少人家也養狗,狗叫聲隱隱約約地傳來,陳秀蘭聽到狗叫聲下意識縮了下腳踝。

“陳老師,上次咬你的那條狗,是關在籠子裏還是放養的?”

“算是放養的。我見到的有三條,白天拴在原料堆場邊上,晚上放出來巡邏。上次我就是沒註意,剛靠近圍墻它們就竄出來了。”

“叫得最兇的那條,離圍墻多遠?”

“目測不到十米。”

俞應可聞言點點頭,沒再問。他低下頭打開手機,開始查什麽東西。

江聽意側頭瞥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個聲學論壇的帖子,標題為“自制超聲波驅狗器教程”。

“你是想——”見狀,她了然於心。

“狗對高頻聲波敏感,尤其對特定頻段有趨避反應。普通的驅狗器市面上有售,但功率不夠,距離太短。如果能做一個定向聲波裝置,用拋物面反射把聲波集中到一個方向,覆蓋五十米應該沒問題。”他邊說邊飛快滑動手機屏幕,忽地指尖停在一個頁面,“壓電陶瓷片,功放模塊,舊衛星鍋蓋做反射面。這些鎮上五金店和廢品站應該有。”

江聽意接過手機,瀏覽一遍內容,確認其真實可行性:“好,那先試試。”

材料湊齊已經是次日下午。舊衛星鍋蓋是從鎮西廢品站五塊錢買來的,壓電陶瓷片和功放模塊則是從五金店老板的工具箱裏淘來的。

俞應可用陳秀蘭宿舍裏的烙鐵和萬用表,搭配買到的東西,花了近三個小時組裝調試。

整個裝置看上去極其簡陋:一個倒扣的衛星鍋,鍋底朝外,焦點處固定著一排壓電陶瓷片,功放模塊用絕緣膠帶纏在鍋柄上,連著一個從廢棄摩托車上拆下來的舊電瓶。

“原理是什麽?”江聽意蹲在一旁陪他調試。

“聲波通過拋物面反射形成定向波束,也就是指哪打哪。頻率調到狗的聽覺敏感區間,大概兩萬五千赫茲,人聽不到,狗會非常不舒服,自動避開。”他將最後一段線接好,擦凈手上的灰,“去年在工地上被野狗追過兩次,只能想辦法驅狗。”

“試過嗎?”

“在工地上試過,有效距離大概四十米。不過當時的可選擇工具更多,現在這個湊合能用,修改了面積,應該能到六十米。”

當晚,兩人再次潛上後山平臺。江聽意調試好相機,關掉閃光燈和所有提示音。俞應可把聲波裝置架在一叢矮灌木後面,鍋面正對窯廠後門方向,用測距儀確認目標距離。

沒過多久,狗叫聲響起,從工廠方向傳來,由遠及近。三條黑影從原料堆場後邊竄出來,朝二人藏身的山坡方向狂吠。

俞應可當下立刻按下開關。

對二人來說沒任何區別感覺,至少聽不到任何聲音。但肉眼可見,那三條狗幾乎是同時停下,耳朵向後貼平,尾巴夾緊,喉嚨裏發出短促的嗚咽聲,轉身往回跑。

三條訓練有素的看門狗在不到半分鐘內全部退回至原料堆場後方,其中一條直接鉆進了一堆碼好的磚垛後面,再也沒有出來。

窯廠後門敞開片刻,一個男人探出頭來張望幾圈,顯然是察覺狗叫又突然停止的異常。環視四周沒有任何異樣,他沖狗的方向吆喝一聲,狗沒回應,他便不耐煩地罵了一句,關上門。

“走。”江聽意已按下快門,記錄下狗離開後後門無人看守的空窗畫面。她貓著腰沿碎石坡緩緩往下移動,俞應可收起聲波裝置緊隨其後,兩人始終保持在彼此視線範圍內,沒發出多餘聲響。

後門外側的圍墻上有一道裂縫,江聽意從裂縫裏小心翼翼將微型相機鏡頭伸進去,對準車間方向。

窯爐的火光透過半掩的車間門映出來,幾個孩子正往窯裏添煤,其中一個就是陳老師照片上那個最小的。

她迅速連拍幾張。畫面裏每個孩子的面容都清晰可辨,其中兩個孩子的面部特征與方敏提供的失蹤兒童名單比對成功。車間墻上的考勤表也被拍下,雖然像素有限,但放大之後其中一行“羅小虎,13歲”的字樣仍可辨認。

“撤。”

二人原路返回,從引水渠退回至後山平臺,整個取證過程不過一刻鐘。

回到鎮上的小旅店時,已近深夜。江聽意把素材導入硬盤,同時傳給俞應然,而後靠著床頭坐下。

這幾天取證過程的高強度集中讓她忽略了長久積累的疲憊,直到此刻放松下來,身體才開始不受控制地發出預警信號。

四肢酸軟無力,變得沈重,頭也開始發沈,從太陽穴往顱頂蔓延的鈍痛讓她眼前有些模糊。

她勉強支起身子走進洗手間,熱水澡並未讓她好受些。扶著洗手臺站了會兒,鏡子裏的人臉色很差,嘴唇幹裂泛白,眼睛下面兩團青黑。

俞應可已經把手持風扇調到低檔位對準她的床位方向,桌角擱著她換下來的艾灸貼,旁邊放著一杯剛倒的熱水。

“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可能有點著涼——”

話沒說完,她膝蓋忽地一軟,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俞應可下意識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整個人穩穩托住。

江聽意額頭抵在他肩窩處,身體的重量幾乎全倒在他身上,體溫透過她的額頭傳過來,體溫高得不正常。

他伸手探向她額頭,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的眉頭不由擰緊。

“先躺下吧。”他一手扶著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托著她的背,將她放倒在床上。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江聽意的意識在高燒中時斷時續。她模糊地記得有人用溫水浸透毛巾一遍一遍擦拭她的額頭、耳後、頸側和手心,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她。

後來有粗糙的質感在反覆擦拭她的太陽穴和耳後,涼意在皮膚上停留的時間很短,但每次重新貼上時都能帶走一絲灼熱。

恍惚間,她聞到了草木的氣味。那種新鮮被揉碎後汁液滲出來的味道,混著山間夜露的清冷和泥土的腥氣。

她勉強睜開眼,借著昏黃的床頭燈光,瞧見俞應可正蹲在床邊,手裏攥著一把新鮮艾草。

他指上沾上些泥土和揉碎的艾葉汁液,背包旁還擱著幾株她不認識的草藥,葉尖往下滴著露水。

“俞應可?”她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在。”見她清醒,他從那幾株不知名的草藥上揪下幾片葉子,放進碗裏用勺子碾碎,濾出幾滴汁液混進溫水裏,端到她唇邊,“喝一點。這種草叫穿心蓮,這邊的人用它退燒。我問了旅店老板娘,她說後山坡上就有隨便摘,我就去弄了些回來。”

江聽意順勢借著勺子的傾斜喝了一口,苦得她皺眉,強忍咽下。身體仍有不適,她又重新躺下,看著他坐在床邊的塑料凳上,手裏還攥著那團沒用完的艾草。

“你去了多久?”

“沒多久。”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已停止運轉的手持風扇上。風扇旁是一盆還沒用完的涼水,水面上漂浮著幾片揉碎的艾草葉和穿心蓮葉片。他的沖鋒衣搭在椅背上,袖口和膝蓋處全沾著泥土。

“俞應可。”

“嗯。”

“如果我沒清醒,那你不會覺得付出沒被發現而感到遺憾嗎?”

他沈默許久,手裏的艾草被他一小把一小把地放進水盆裏,動作很慢,像是被問到了什麽難以回答的問題。當最後一小把艾草放進水裏,他擡起頭,迎著她的目光。

“世間遺憾常有,但你沒讓遺憾再現。所以我相信,你會察覺我的好。”

“睡吧,”他將被子往她肩頭掖了掖,“天亮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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