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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山谷裏彌漫著潮濕的草木氣味。

俞應可仔細翻看昨晚火堆的餘燼,確認徹底熄滅後才背上背包。江聽意把防潮墊卷好塞進背包側袋,確認沒有物品遺留。

兩人沿著原路走回至三棵杉處,手機剛恢覆一格信號,方敏的電話幾乎是秒打過來。

“江老師!你們昨晚在哪兒?我打十幾個電話都不通——”她的聲音又急又啞,聽起來也是一夜沒睡好。

“路上遇到路斷了,在山上過了一夜。放心吧,我們都沒事。”

方敏重重地呼了口氣,飛快地同步一個新情況:鎮上中學有個叫陳秀蘭的女老師,是羅小虎的班主任。羅小虎輟學後,陳老師前後去窯廠找過三次,都被保安攔在門外。最近一次她帶自己班上一個畢業的男生一起壯膽,保安直接放了條狗出來,陳老師的小腿被咬了一口,現在還在鎮衛生院躺著。

“她手裏有窯廠內部照片,是以前一個跑出來的學生用老人機拍的,拍得很模糊。她知道我聯系了你們,說要親自交給你們。”

江聽意掛掉電話,將方敏的話轉述給俞應可:“……先去衛生院。”

鎮衛生院是一棟兩層的水泥樓,外墻刷著白漆。陳秀蘭病房在一樓走廊盡頭,她左腳擱在另一張凳子上,小腿裹著紗布,紗布邊緣露出一點碘伏的黃褐色痕跡。她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舊眼鏡,鏡腿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

“江老師,對不起,這照片拍得太糊了。”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老舊的翻蓋手機,翻找調出那張照片,“這是去年冬天拍的,後面那個鐵門後面就是窯爐車間,保安不讓外人進。”

照片確實很模糊,但江聽意還是一眼就認出,照片內容和方敏郵件裏發的那幾張場景一致,只是換了個角度。

“陳老師,這個窯廠現在還在生產嗎?”俞應可接過手機察看照片。

“目前還在生產,不過名字改了,以前叫宏發磚廠,現在叫振興建材,但老板還是那個人。換個名字繼續招人,附近幾個村子的娃,考不上高中的,家裏窮的,他就挨家挨戶去‘招工’。說要給學徒生活費,一個月八百塊,實際能到手有兩百就不錯了。”

“從外面能看到裏面嗎?”

“看不到,我試過。窯爐在靠山腳那一側,正門有保安室,周圍全是圍墻。後面是山,實在太陡了,人上不去。他們就是仗著這個地形,覺得只要他們管得嚴,就沒人能看得見裏面。”陳秀蘭偏頭望著自己裹著紗布的小腿,聲音輕下去,帶著些許失落無奈,“我去了三次都進不去,你們外地來的,他們可能更警惕。”

江聽意將翻蓋手機還給陳秀蘭時,註意到她手指上有粉筆灰嵌進指紋縫隙留下的白色痕跡。

一個本在鄉鎮中學安安穩穩教書育人的教師,被狗咬了沒有選擇報警,而是把內幕照片藏在枕頭下面等素未謀面的人,只為給孩子們逃生的可能。

“陳老師,照片你留著。我們要拍的,是照片拍不到的東西。”

從衛生院出來後,俞應可沒急著去窯廠,而是先在鎮上環視一遍,找到個可以收到GPS信號的開闊地,將周圍的衛星地圖放大到最大比例,仔仔細細看了近十分鐘。

“窯廠靠山這一側雖然不是正面,但從衛星圖上看,後山有一條引水渠,大概是二十年前修的,現在已經荒廢徹底幹了。”他把屏幕轉過來給江聽意看,“引水渠的盡頭離窯廠後墻不到三百米,走路可以過去,但得先繞到後山。”

“從正面試試呢,說是廣告商?”

“正面有保安室,陳老師去了三次都沒進去。我們兩個生面孔一靠近,不管什麽由頭,他們都會警覺。一旦他們警覺,裏面的孩子就有可能會被轉移,那證據都沒了。最好的方式是不讓他們知道我們來過,拍到裏面的畫面就撤,畫面公開之後,他們再轉移孩子就是罪上加罪。”

“那用無人機怎麽樣?”

“好,我們先試試。”

下午兩點左右,兩人小心翼翼從後山一側的引水渠盡頭往上攀了一段碎石坡,找到一處能俯瞰整個窯廠廠區的平臺。

平臺不大,約三米見方,四周長著幾叢矮灌木,正好可以隱蔽身影。從平臺往下看,窯廠的全貌一覽無餘。

灰磚窯爐冒著白煙,原料堆場上散落著煤渣和黏土,幾輛改裝過的三輪車停在車間門口。幾個孩子正從車間裏往外搬磚垛,一個成年人站在一旁抱著胳膊緊盯著他們,看不清面孔都能感覺到壓迫。

江聽意將無人機從背包裏取出,快速調試好雲臺和圖傳信號。這臺無人機是出發前專門為山區拍攝準備的,續航四十多分鐘,以防萬一還帶了個備用電池。

她計劃先從高空拍全景,確定孩子們的具體位置和行動路線,再降低高度拍特寫。螺旋槳啟動的聲音在山谷裏被風聲掩蓋,並不引人註意。

畫面傳回來時,她同步按下錄制鍵。取景器裏,那些孩子的動作很麻木,重覆著搬磚、碼垛、轉身……周而覆始的動作,讓他們看起來像一組被調試好的機器人。

最小的那個個頭還不到磚垛的一半高,正蹲在地上用手刨碎磚,指甲縫裏塞滿紅褐色的碎屑。期間沒人說話,整個畫面安靜得只有風聲和磚塊碰撞的悶響。

“拍到多少了?”俞應可蹲在她旁邊,一邊盯著山下窯廠正門方向,一邊低聲問。

“三個在搬磚,一個在篩煤渣。還有一個蹲在墻角拍不到臉,太遠了。”她操控無人機稍微往下降了一點,試圖對準那個蹲著的孩子方向。

就在這時,圖傳畫面忽地劇烈抖動了一下。一道黑影從畫面邊緣閃過,緊接著是一聲鈍響——屏幕驟黑。

江聽意不知所以,擡頭視線穿過灌木,正瞥見無人機從半空中歪歪斜斜地往下墜落,兩片螺旋槳的殘片還在空中旋轉,一聲悶響砸進窯廠後墻外的泥地裏。

窯廠後門不知何時被打開,兩個男人站在那裏,一個手裏拎著把獵槍,另一個手裏攥著對講機,正仰頭眺望著兩人藏身的平臺方向。

“走。”俞應可按住她的肩膀,把已經收拾好的背包甩上肩。

兩個人從平臺邊緣的灌木叢後面彎著腰退下去,碎石在腳下嘩嘩地往下滾。山谷裏傳來一聲嘶啞的吆喝,緊接著是狗叫聲。聽起來是好幾條,高高低低地此起彼伏,在山谷裏回蕩。

俞應可伸手把江聽意拉過一個碎石陡坡,兩人幾乎是滑下去的,背包在碎石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跑過引水渠時,江聽意的腰又刺痛了一下,她咬住嘴唇沒有出聲,但腳步明顯一頓。

俞應可留意到她的異樣,回頭看了一眼,將她的背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掛在自己胸前,而後抓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繼續往前跑。

直至狗叫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山谷深處,他們才喘著粗氣停在一條小溪邊的石灘上。

江聽意坐在石灘上,仰頭望著頭頂被枝丫交錯的天空,胸腔劇烈起伏著。片刻喘息後,她突然出聲。

“他們竟敢光明正大持槍打無人機。”她望著天空嘆道。

俞應可蹲在她旁邊,擰開水壺遞給她,順口糾正:“看樣子像是獵槍,一個磚廠老板為何會配有獵槍,這就匪夷所思。”

“一個磚廠老板配有獵槍,說明這裏應該有比非法用童工更嚴重的事。”江聽意心下不由一緊,情況可能比此前預想的要更險峻。

俞應可的聲音仍然平穩,但他微皺的眉頭暴露了他的不安:“獵槍是在管制範圍內的槍支,我國嚴禁私持此類物品。此番肆無忌憚用獵槍打無人機,說明他覺得打下來也不會被追究,這個人在當地的根基可能比此前說的更深。”

江聽意接過水壺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灌下去,將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灼熱壓下去些。

她在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目前的局面。無人機被擊落,素材卡留在墜機現場,對方現在已經知道有人在拍他們。窯廠裏面的孩子很可能會被連夜轉移,一旦轉移,再找到他們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素材徹底沒了嗎?”俞應可提出可能。

“不一定,無人機有自動返航記錄飛行軌跡。墜毀之前圖傳最後幾幀可能有緩存,我們昨晚歇的那個山洞平臺上有GPS標記,之前方敏圖上標註的另一個有信號點可能可以去。我們把圖傳緩存調出來,看最後幾幀拍到了什麽。如果拍到了獵槍,那就是另一個證據方向。”

“而且,他們著急把無人機打下來,本身就證明裏面有他們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江聽意望著溪水想了一會兒,而後站起身來。

“走吧,去衛生院陳老師的病房。那裏有Wi-Fi,先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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