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劫後餘生

關燈
劫後餘生

江聽意縮回拐角,聽見客廳裏幾個男人的聲音。其中一個她說不上熟悉,但那個聲音她聽過。

仔細回想比對,是那晚巷子裏,那個擡腳踹何遠的人——趙猛。

“吳總說了,今晚別墅有人來,讓咱們守著。”趙猛的聲音響起。

“不是走了嗎?”另一個聲音從較遠處傳來。

“走的是吳總,咱們不走。那女主持要是敢來,就別想走了。”

江聽意心下了然,這是故意以所謂信息來套她。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睜眼,謹慎掃視打量周圍。

前後左右皆是死路,下樓定會被堵,樓上沒有其他出口,窗戶外面是三層樓高的落差。

書房保險櫃旁有一扇窗,窗外是後院的棚架,棚架下方是一片薔薇叢。如果從那跳下去,她可能會摔斷腿,但不跳,今晚就真的離不開了。

江聽意悄悄摸回書房,打開那扇窗,坐在窗沿上往下瞥了一眼。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她將相機和賬本從沖鋒衣裏取出來,用塑料袋裹上兩層,系緊,先從窗口扔下去。塑料袋落在薔薇叢裏,發出一聲悶響,被晚風吞沒。

而後她深吸一口氣,翻身越過窗沿,沒有一瞬猶豫直接松手。

下落的時間比預想的要短,但撞擊帶來的感覺比預想的更疼。

她落在薔薇叢邊緣,右膝跪地,腰椎像被人從中間砸斷一樣,劇痛瞬間蔓延至全身。她緊咬住嘴唇,將呼之欲出的那聲慘叫咽回喉嚨裏。

薔薇的刺紮進她的手心、手腕、小臂,沒時間多想,她顧不上疼,在灌木叢裏摸索著找回那個塑料袋,塞回沖鋒衣裏。

正欲離開,後墻傳來一聲極輕的口哨聲。

她擡頭望去,俞應可蹲在墻根陰影裏,朝她伸出手。她匍匐挪過去,每一步都艱難萬分。她的手夠到他的指尖,他立刻回握使力,將她從薔薇叢裏拉出來。

“走。”

後墻的防火通道只有一人寬,兩個人側身擠在裏面,肩膀貼著肩膀。江聽意聞到他身上的硝煙味,聞起來像是煙花。

“你帶了什麽?”她喘著氣問。

“應急煙花,小時候過年剩下的,放在車後備箱一直沒扔。我姐說遲早要用上,不準我扔。”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引信。煙花尖叫著躥上夜空,在別墅正前方的位置炸開,紅綠相間的火光把整個半山照亮。

別墅裏的燈一瞬全亮,趙猛的吼聲從裏面傳出:“有人!追!”

煙花還在繼續,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一朵接一朵。所有的人都被吸引著往正門跑,無人留意到後墻的防火通道。

俞應可握著江聽意的手腕,順著通道一路往外跑。碎石硌腳,枝條抽臉,她腰椎的痛感已和腎上腺素混雜一起,分不清是疼還是麻。她只知道他在前面,他的手一直沒松開。

跑至山腳,一輛摩托車停在路邊。俞應可的車昨晚撞廢了,這是他從哪裏弄來的,她不知道。

“上車。”他跨上摩托,遞給她唯一一頂頭盔。

江聽意沒戴,把頭盔扣回在他頭上,自己跨上後座,雙手扣上他的腰。沖鋒衣的布料被他體溫烘出一片熱,隔著傳給她一些暖意,驅散她的不適。

摩托引擎轟鳴,從山腳往外沖出去。

開出不到五分鐘,雨忽地劈裏啪啦落下。山裏的雨來得又急又密,砸在頭盔面罩上模糊了視線。

江聽意沒有頭盔,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她連擦都騰不出手。此刻她必須抱緊他,否則顛簸的路面會將她甩下去。

後視鏡裏出現兩盞車燈,咬得很緊,逼命的追法。

“坐穩!”俞應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在雨聲和引擎聲中不甚清晰。

他把油門擰到底,摩托車在濕滑的山路上劃出一道危險的弧線。彎道一個接一個,每一次壓彎都低到兩人的膝蓋幾乎擦過路面。身後的車燈越來越近,是那輛無牌車。

俞應可忽地關閉車燈。

眼前瞬間陷入純黑,江聽意什麽都無法看清,只有風聲、雨聲、心跳聲。

俞應可的手在車把上微微調整方向,她不知道他憑什麽看得見路,也許他是在賭。

“前面是斷崖路!”她終是忍不住喊出聲來。

“相信我!”

後車車燈重新照亮他們,光刺破雨幕,將兩人的身影投在前方雨霧裏。斷崖護欄就在五十米外,銹跡斑斑的鐵欄桿下是空蕩蕩的山谷。

俞應可沒有減速。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江聽意閉上眼,雙手箍緊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後背上,雨水泥濘的沖鋒衣布料硌著她的臉,但她此刻什麽都感覺不到。

最後一瞬間,他猛地一拐。

摩托車幾乎是側躺著滑進岔路,兩人右腿擦過護欄,金屬刮擦的聲音尖銳刺耳。

身後的車來不及轉彎,剎車聲響徹黑夜,但濕滑的路面不給他們悔悟的機會。車頭撞斷護欄,整個車身翻出斷崖,在黑暗中翻滾幾圈,墜入山谷。

爆炸的火光從谷底升起,照亮半邊天。

俞應可將摩托車停在岔路盡頭,熄了火。

雨還在下,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江聽意從他背上擡起頭,這才驚覺發現自己還活著。雙手仍箍在他腰上,十指因用力過久已經僵硬,像生銹的鎖扣。

她試著松開,可手指不聽使喚。

俞應可轉過身,摘下頭盔。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往下淌,流過眉眼,流過下頜。

他在雨中望著她,目光裏有很多東西。劫後餘生的慶幸,沒保護好她的自責,還有……

他沒有說話,伸出手,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他腰上掰開。

而後他沒有松手。

他握著她的手,在雨中,在斷崖邊的岔路上。

“江聽意。”他的聲音被雨勢打得很散,但每個字她都清晰聽見。

“嗯。”

“以後別一個人翻墻了。”

江聽意聞言怔楞一瞬,而後不知道為什麽,輕笑一聲。

“你翻墻比我厲害,煙花也很好看。”

他們站在雨裏,誰都沒有催著上車離開。身後的岔路通往山下,身後的山谷裏還有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賬本在她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被塑料袋裹著,一滴水都沒進。

俞應可還握著她的手,指尖因風吹太久變得冰涼,掌心卻仍是熱的。

江聽意沒有將手抽回。

她試著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軟,身體往前傾。

俞應可下意識伸手去扶她。

倒不是像小說裏那種猝不及防的擁抱,他只是伸出手臂,讓她靠過來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

江聽意的額頭抵在他肩窩處,沖鋒衣的布料濕冷,但她似乎能感覺到布料下面他身體的溫度,還沒被雨水澆透的暖意。

“腰是不是又不行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還行。”她聲音埋在他肩上,含混不清。

“你每次說還行的時候,都是最不行的時候。”

江聽意沒有反駁,也沒有力氣反駁,更舍不得從這個姿勢裏抽身。

他的手從她手臂滑到腰側,輕輕扶住,只是給她借力托著,試圖減輕她的痛苦。她察覺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像是後怕,他是在後怕剛剛的一切。

“俞應可。”

“嗯。”

“你剛才為什麽要關車燈?”

他沈默幾瞬才開口:“因為即使開著,也看不清路。”

“那你還敢繼續開?”

“不敢,”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雨聲蓋過,“但你在後面。”

江聽意將臉從他肩窩裏擡起,雨水順著她的睫毛往下滴。

她踮起腳,擡手輕輕壓下他的頭,把自己額頭抵上他額頭。兩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纏。

“俞應可,你以後不許這樣了。”

“哪樣?”

“把所有危險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望著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出手,將她被雨水糊在臉上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觸感涼得像冰。

“那你也不許不顧自己身體,肆意妄為。”他回道。

他們就這樣站著,額頭抵著額頭,雨從頭頂澆落,誰都沒動。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攀上了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從她腰側移到她後背上。

江聽意閉上眼,重新把臉埋進他肩窩裏。這一次不是沒站穩,僅僅是她想這麽做。

他的手在她後背微微收緊,輕輕的、試探性的,像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她感覺到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服傳過來。

“江聽意。”

“嗯。”

“等雨停了,我們就回去。”

“回去之後呢?”

雨勢漸小,從傾盆大雨變成若有若無的雨絲。遠處的天際線泛出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回去之後,你貼艾灸貼緩解腰部不適,我處理證據。後面該直播直播,該起訴起訴。把吳辰功送進去之後——”

言及此,他沒繼續說完。

“之後呢?”她追問。

雨絲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簾子。

“之後,我想每天給你買艾灸貼。”

“那麽多可是很貴的。”

“我工資夠。”

江聽意擡起手,學著他的樣子,把他額前濕透的頭發撥到一邊。他的頭發比她想象中軟,人也是。

“俞應可。”

“嗯。”

“抱緊一點,我有點冷。”

話音剛落,他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裏。

雨徹底停了。

遠處山谷裏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聽著像是互相回應。

“天亮了。”

“嗯。”

“走吧。”她說,但沒松手。

俞應可也沒松手。

就這麽環抱著,在雨後的山路上,馳騁返程。

風從山谷裏吹上來,帶著雨後泥土和折斷的薔薇枝葉的氣味。

江聽意閉眼貼著他的後背,第一次覺得那些還沒做完的事,可以慢慢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