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聲勝有聲

關燈
無聲勝有聲

回到俞應然家時,門是開著的。

俞應然站在門口,註意到江聽意右膝的傷,側身讓兩人進門,而後去廚房端出一直溫著的滋補粥,放在桌上。

“予默現在在屋裏。昨晚她一直在看直播回放,看哭了。”

“她看懂了?”

“你說話時,她在看你的口型。”俞應然想起昨夜看著的場景,聲音有些泛澀。

江聽意草草吃完,走進裏屋。

予默蜷在床尾沙發上,懷裏抱著一個毛絨兔子,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她註意到江聽意走近,嘴唇往下癟,沒有哭出來,只是伸出雙手,做出幾個手語動作。

先是一手食指,指向自己胸口;而後食指指尖點在太陽穴處,懸空畫一個小圈,同時臉上配合著思考的表情;最後,一手平伸,掌心向上,另一手五指並攏、握拳,拳心也向上,將拳頭放在平伸手掌的掌心上,雙手一起向前輕輕推出。

江聽意看不懂,茫然地回頭望向俞應然,她這段時間在自學手語。

俞應然跟進來,見她神情困惑,出聲為她翻譯:“她說‘我想幫忙。’。”

江聽意在予默面前蹲下身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冒出些薄汗。

“予默,你已經幫我們很多忙了。”江聽意望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語速很慢,好讓她能看清口型,“你安全地回來,就是對那些人最大的反擊。”

予默先是點頭,示意她讀懂了意思,而後搖搖頭。她抽出手,飛快地又比劃一串手語,動作又快又急,像是想表達不願再被拒絕的決心。

“她說:‘她不是唯一一個需要救助的人。在倉庫裏的時候,還有別的孩子,甚至比她小,不會說話,連手語都不會。他們被關在樓上的房間裏,她不認識他們,但她知道他們在哭。’。”

江聽意垂頭閉眼,回想那日。

她想起那棟廢棄倉庫,三樓的窗戶半開著,窗簾在風裏晃。想起予默哭不出聲的樣子,她沒法用聲音表達崩潰。

“予默。”江聽意睜開眼,重新握上她的手,“今晚,你願意在直播裏把這些事說出來嗎?用手語,我們幫你翻譯。”

予默同她對視,眼睛裏還有沒幹的淚,但目光不再只有害怕,更多的是決定奮力一搏的堅毅。

她用力點了點頭,又比出一串手語。

俞應然捂住嘴,眼淚落下。

“她說:‘她不怕了。因為她知道,有人在看。’。”

……

下午四點,直播設備送達。

俞應然聯系的那套專業設備被裝在一個黑色航空箱裏,打開之後是三臺攝像機、一個導播切換臺、四組無線麥克風和一個備用網絡終端。俞應可用兩個小時架設、調試、測試備份鏈路,確保兩個信號源皆成功聯通。

江聽意坐在餐桌前,將今晚要放的證據按順序排列。她把每一頁都標上號,備註精確到秒。

予默坐在她旁邊,面前放著一塊小白板,自己用彩筆在上面畫了一幅畫。三個小人,手拉手,頭頂上有一個大大的太陽。

“這是誰呀?”江聽意指著畫上的小人。

予默在小白板上寫字,一筆一劃很認真:“朋友。在倉庫裏認識的朋友,還沒有和我一樣出來。”

江聽意望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啞口無言。

俞應可走過來,將兩杯溫水放在她們手邊,瞥了一眼予默的畫,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手輕輕按在江聽意的肩膀上,停了兩秒,而後松開。

晚上七點五十八分,直播間還沒開,觀看預約已破十萬。

江聽意坐在主攝像機前,將所有關鍵詞寫在便利貼上,貼在攝像機鏡頭外圍。這樣她說話時,目光可以始終對著鏡頭。

俞應然坐在導播臺前,戴著耳麥,負責切換畫面和放證據。俞應可則坐在旁邊,面前的顯示器上跳動著兩個信號源的實時數據。

予默坐著在攝像機拍不到的角落裏,懷裏抱著小白板,這樣她舉手語時,鏡頭剛好能拍到她的上半身。

一切準備就緒,江聽意按下開播鍵。

直播間的人數從十萬跳到三十萬,又跳到六十萬,數字還在往上竄。彈幕密集到看不清內容,只有滿屏滾動的色塊。

“各位好,我是江聽意。今晚的直播,會有一位特殊證人。她今年十九歲,不會說話,但她想為其他朋友發聲。”

她側過身,鏡頭緩緩搖過去。

予默穿著一件幹凈的白毛衣,頭發被俞應然梳成兩條齊整的辮子。她的眼睛還腫著,看著鏡頭毫無怯意,舉起雙手開始比劃。

江聽意的聲音同時在畫外響起,一字一句地翻譯:“她說:‘我叫予默,之前被綁架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裏。’。”

彈幕一瞬同決堤般湧上,布滿整個界面。

予默的手勢動作仍在繼續,動作不算快,甚至有個別手勢不夠標準,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讓人專註的認真。

她比劃倉庫裏的鐵門,地上的黴斑,還有比她小的,連手語都不會的孩子。

觀看人數此刻突破百萬。

江聽意的耳返裏清晰聽聞,俞應然的聲音在微微發顫:“熱度在漲,熱搜第一了,#手語#。”

予默比劃完,將白板舉至胸前,上面是她用彩筆寫的那行字:“朋友還沒出來。”

畫面停在那行字上,持續五秒。

而後,俞應然切換畫面。

屏幕上開始滾動播放,她們這段時間繪制的銀獅LOGO的產業鏈圖。

從吳辰功的商貿公司開始,箭頭分叉,指向建材市場、勞務公司、物流車隊;再往下延伸,指向商會、指向市發改委、指向那個已經坍塌的爛尾樓工地。

每一部分都附上相應的證據:賬目照片、轉賬記錄、合同覆印件、骸骨檢測報告。

與此同時,江聽意的聲音繼續同步播報:“這條產業鏈的終點,是三具七到九歲的兒童骸骨。他們被澆築在爛尾樓的地基裏,最早的距今八年,最晚的距今三年。八年裏,這條產業鏈上的每一環都在運轉。錢在流,人在走。只有那些孩子,永遠定格在無聲無息的世界,不為世人所知。”

話音剛落,俞應可出現在畫面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胸口繡著“華鐵十七局”的標識。他站在一張藍圖的投影前,手裏拿著一支激光筆,光束點在混凝土剖面圖的某處。

“我是俞應可,結構建築工程師。”他的聲音沒有江聽意那種主持人的節奏感,但每個字都像鉚釘,又穩又沈,“爛尾樓地基裏發現的凹槽,深度、寬度、傾斜角度,都和建築結構承受力沒有關系。而這些凹槽唯一的用途,是容納人體。”

隨後,他在剖面上畫一個圈。

“混凝土的凝固時間,是初凝45分鐘,終凝八個小時。如果人在混凝上澆築前就已死亡,那麽骨骼斷面不會出現應力反應。但法醫報告顯示,三具骸骨的骨骼斷面均有生前的應力骨折痕跡。也就是說,澆築時,他們還活著。”

彈幕停下滾動,所有人都同時沈默了。百萬人的直播間,就這麽安靜了整整十秒。

而後彈幕上成片成片的各種流淚表情,鋪滿整個屏幕。

言畢,俞應可放下激光筆,退出畫面。他的表情看上去沒什麽變化,但走回幕後時,手在微微發抖。俞應然察覺他的情緒,主動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緊兩秒後松開。

江聽意重新面對鏡頭:“這些證據,每一頁都有原件,每一段錄音也都有聲紋鑒定,包括每一張照片都有GPS坐標和時間戳。我們已將全部材料提交省公安廳,專案組已成立。”

“今晚的直播,目的不是為了審判。審判,是法律負責的專業,我們不會越俎代庖。今晚的直播,是為了讓——”

畫面猝不及防卡住,一動不動。

聲音還在,但畫面定格在她的臉上,表情凝固在尚未說出口的字上,彈幕仍在滾動。

導播臺的紅燈亮起。

“信號斷了,民用網絡被人灌流量,服務器在崩潰。專線還能運行,但畫面推不出去,有人在攻擊直播平臺的核心路由。”

“恢覆時間?”江聽意問。

“目前不能確定。”俞應可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對方不是普通的黑客,用的IP池是買來的,分布在全球二十多個國家。他們在打分布式拒絕服務,要把服務器堵死,讓所有人都進不來。”

直播間的人數從百多萬開始往下掉,八十萬、五十萬、二十萬……

彈幕也開始卡頓,有人打“黑屏了”,有人打“被攻擊了”,更多的人則在刷“加油”、“別放棄”。

江聽意摘下耳返,站起身來,走至導播臺前。

“還有沒有辦法?”

“除非有一個新的,不在他們預料中的推流地址——”

“用我的手機。”俞應然提議,“我有個備用推流賬號,從來沒有用過,平臺上也沒有登記過。”

“好。能有一個畫面,一個聲音,就夠了。”

“給我三十秒。”俞應可見她堅持,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重新飛起來。

直播間的黑屏上,彈幕還在堅持滾動,隔著屏幕陪著一起努力。

俞應可的手停在回車鍵上。

“好了,新地址,用手機推流。畫面只能用一個機位,聲音從相機麥克風走。”

江聽意接過俞應然的手機,打開直播軟件,輸入新的推流地址。鏡頭對準自己,沒有提詞器,沒有切換臺,沒有備份信號。

只有她。

她按下開播鍵,畫面亮起。

人群重新湧進來,有驚訝,有歡呼,有人在不解疑惑“怎麽換畫面了”,但更多的人看到她又能出現,就夠了。

“剛才,有人在攻擊這場直播。他們不想讓你們看到這些證據,也不想讓你們聽到予默的手語,更不想讓你們知道混凝土裏埋著什麽。他們在怕,怕你們看到,怕你們知道,怕你們和我們一樣堅持不離開。”

江聽意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不關直播,你們也別走。”

觀看人數又重新往上爬,突破新高來至一百八十萬。

予默站在角落裏,懷裏還抱著那塊小白板。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她看到江聽意還在張嘴不停說話。她垂眸在小白板上又寫了一行字,舉起來,對著鏡頭。

“我不怕,因為還有人在看。”

俞應然望著那行字,眼淚終是奪眶而出。

“對,有人在看。”江聽意伸手撫摸予默的發辮,笑道,“所以,真相不會黑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