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一十四、百靈鳥的心願

關燈
一百一十四、百靈鳥的心願

……

白柏溪與皇上議事完畢,回到玄機閣,推開門看到七王爺,又看到眼前的布置,心頭一緊,他怎麽會這麽清楚她的喜好?

“瞧著還順眼?九弟連夜趕制的,太糙,我又派人重新拾掇拾掇。”

白柏溪站在門前不語。

七王爺看出她眼底的疑惑,輕聲道:“這些是阿渲告訴我的,阿渲還在的時候,我總拉著她問你的喜好。她說她家小姐嫌牡丹俗,最愛窗下的翠竹;說你不喜繁覆的擺設,屋裏越素凈越安心;說你睡覺愛蓋薄被,錦被太厚會壓得喘不過氣。那時候我總笑阿渲,說她一個小姑娘,管得比管家嬤嬤還寬,可那些話,我一字不落,全記了下來。”

原來從很早以前,他就把她的一切,記了個底朝天。

“神女,天色已晚,您和七王爺是否準備用飯?”宮女問。

七王爺“嗯”了一聲,聲音竟有些沙啞。他又轉頭吩咐:“去禦膳房,讓他們備晚膳,全按清淡的來——野菌湯、清炒青菜、涼拌筍片,少油少鹽,一點葷腥都不許放。”

“你不是不愛吃素麽,怎麽肯陪我用這些清淡的飯菜?”她怔怔地看著,眼底滿是震驚。

七王爺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反應,心裏那點忐忑忽然就落了地。他故作隨意地聳聳肩,語氣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就陪著你喜歡。”

白柏溪沒說話,只是指尖微微發顫。

晚膳擺上桌,清一色的清淡素菜,湯鮮味美,竟和蘇沈做的味道有幾分相似。

七王爺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他也跟著夾了一口,入口的寡淡,遠不如烤羊腿來得酣暢淋漓。

可看著她眉眼舒展的模樣,他忽然就覺得,這寡淡的滋味,竟也甘之如飴。

從前他總覺得,快意人生是烈酒鮮衣,是縱馬江湖。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快意,不過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陪著她吃一頓飯,看她眉眼彎彎,看她好好的,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他慢慢嚼著嘴裏的青菜,眼底的占有欲淡去,只剩下綿長的、近乎卑微的執念。

沒關系。

她現在不肯跟他走,沒關系。

她心裏裝著別人,也沒關系。

他可以等。

等她慢慢放下過去,等她慢慢記起,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把她的喜好,刻進了骨子裏。

晚膳撤下時,窗外夜色已濃得化不開,檐角的宮燈暈出一圈暖黃的光,落在白柏溪垂著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七王爺指尖撚著一枚白玉扳指,骨節微微泛白。那幾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像燒紅的炭塊,燙得他心口發緊。先皇下葬那日,漫天縞素裏,她驟然化作一縷濃煙消散,那一幕幾乎成了他的夢魘。他瘋了似的派人翻遍了皇城的角角落落,甚至動用了暗衛營所有力量,卻連一絲她的氣息都沒尋到。他那時篤定,她是去找蘇沈了!嫉妒與恐慌像藤蔓一樣纏緊他的心臟,勒得他連呼吸都帶著痛意。直到聽聞她獨自一人出現在禦書房,他那顆沈到谷底的心,才猛地懸了回來,卻又添了更深的疑惑。她明明只是個凡人,如何能做到這般神出鬼沒?她不是最討厭深宅大院麽,又為何執意留在這深宮,做什麽勞什子神女?這宮裏波譎雲詭,步步驚心,她就不怕被卷入這權力的漩渦,粉身碎骨嗎?

無數個“為什麽”堵在喉嚨口,幾乎要破腔而出。可他看著她安靜垂眸的模樣,指尖的力道卻一點點松了下來。

他怕。

他怕自己問出口的瞬間,她會像那日一樣,化作一縷煙,再次消失在他眼前。他已經嘗過一次失去她的滋味,那滋味,比萬箭穿心還要疼。

“夜深了。”白柏溪忽然擡眸,目光落在窗外,“宮門快要落鎖了,王爺該回去了。”

七王爺心頭一沈,那點剛壓下去的執拗又冒了出來。他身子往後一倚,手肘撐在桌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慣有的浪蕩笑意,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調情:“回去做什麽?這玄機閣多好,有美人,有清茶,留下來陪你,豈不是比回那冷冰冰的王府有趣得多?”

他說這話時,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怕她拒絕,又隱隱盼著她能點頭。

白柏溪卻只是淡淡搖頭,聲音清冽如泉水:“不妥,皇宮不許外男留宿。”

輕飄飄一句話,便將他所有的念想都堵了回去。

七王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漫不經心地扯了扯唇角,只是那笑意卻沒抵達眼底。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手指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桌面,語氣裏卻透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巴巴:“行吧,聽你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腦海裏猝然閃過那日的畫面——他點了她的穴道,將她困在床榻之間,紅燭搖曳裏,她眼角滾落的淚水,像淬了冰的針,一下下刺著他的骨頭。

他那時被占有欲沖昏了頭腦,只想著將她留在身邊,卻忘了她最是剛烈,最恨旁人強迫。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如今想來,那淚水,怕是要刻在他心頭一輩子了。

不能逼她。

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

逼得太緊,她只會跑得更遠。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放蕩不羈的七王爺,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掩去了眼底的失落:“美人兒,下個月初一,我再來尋你。”

白柏溪沒應聲,只是望著窗外的月色,指尖輕輕摩挲手腕間的紫色串珠。

七王爺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些未說出口的疑問,連同滿心的牽掛,一並壓進心底。他轉身邁步,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輕響,一步一步,離她越來越遠。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低啞地說了一句:“小溪兒……照顧好自己。”

說完,便推門而出,融入了沈沈的夜色裏。

玄機閣內,白柏溪望著那扇敞開的門,晚風卷著一絲涼意吹進來,拂動了她鬢邊的發絲。她擡手,輕輕觸了觸自己的眼角,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久遠的濕意。

晚膳後的玄機閣,燭火搖曳,白柏溪執筆批閱著新帝遞來的奏折,指尖劃過那些盤踞朝堂多年的貪官汙吏名單,眸色冷冽如霜。接連數日,她以神女之名坐鎮朝堂,將那些中飽私囊、克扣軍餉的蛀蟲一一揪出,又以雷霆手段,將幾位不服新帝管束的前朝舊臣削權調任,朝堂之上一時肅清,再無人敢輕視這位年少的天子。

待到處置完這些棘手政務,她提筆在奏折末尾添了一筆:白沐海心性偏狹,不堪重任,可調任南疆沙州,督辦糧草,以觀後效。寥寥數語,便將自己的生父打發到了偏遠之地,半點情面未留。

這日退朝後,禦書房內只剩君臣二人。明黃色的龍案上攤著尚未批閱的奏折,新帝指尖輕叩著桌案,語氣帶著幾分斟酌:“神女,近來有幾位老臣進言,說貴太妃侍奉先皇多年,端莊持重,欲尊她為皇太後,以正後宮儀制。可她是七哥的母妃,是你婆母,朕特來問問你。”

白柏溪擡眸,眸色平靜無波:“此事容臣思慮一下。”

新帝面露疑惑,正要追問緣由,卻見白柏溪微微搖頭:“陛下容臣日後再稟。”

新帝雖不解,卻素來信她,當即頷首:“既如此,朕先壓下此事。”

幾日後,白柏溪尋了個閑暇的午後,去了慈寧宮。太皇太後正歪在軟榻上養神,聽聞她是為了見那只百靈鳥而來,只淡淡擺手:“你自去院裏坐坐吧,那只百靈鳥,近來越發沒了精神頭。”

白柏溪應了,緩步踱到院中的金絲籠前。那只活了十餘年的百靈鳥,羽毛早已褪去鮮亮的光澤,雖有專人細心照料,卻枯槁得如同秋日敗葉。它蜷縮在籠底,見了白柏溪,才勉強擡起頭,發出一陣嘶啞的啼鳴。

旁人只當這是尋常鳥鳴,唯有白柏溪能聽懂那細碎啼聲裏藏著的舊事。那是數十年前的宮闈秘辛,是關於先皇側妃與暗衛的一段隱秘心事——當年貴太妃尚是先皇側妃,與畫師寒語冰走得近,不過是掩人耳目,她心悅之人,原是那個代號九八五的暗衛。二人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過半分逾矩,所以前三皇子和七王爺的身世,自是毫無瑕疵。

啼聲漸弱,百靈鳥的腦袋微微耷拉下去,一雙渾濁的眼睛望著院外的梧桐,滿是眷戀。

白柏溪心頭微動,轉頭對守在一旁的宮女道:“去搬架梯子來。”

梯子搭在那棵最粗壯的梧桐樹上,白柏溪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鳥籠,將百靈鳥捧在掌心。這鳥兒老得連翅膀都扇不動了,爪子卻死死抓著她的指尖,喉嚨裏擠出幾聲微弱的啼鳴,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告別。

她踩著梯子,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尋到一根向陽的粗壯枝椏。她輕輕將百靈鳥放在上面,指尖撫過它枯槁的羽毛。

風拂過梧桐葉,簌簌作響。百靈鳥在枝頭立了片刻,偏過頭,望了望宮墻之外的方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竟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亮。隨即,它緩緩閉上了眼睛,脖頸一歪,再無聲息。

它終究沒能飛出這困住它十餘年的深宮,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站在了向往已久的枝頭,觸到了離自由最近的風。白柏溪立在梯上,望著那具小小的身軀,良久無言。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與這寂靜的宮院,凝成一幅悲壯的剪影。

又過了幾日,白柏溪尋了個機會,去了貴太妃的寢宮。

寢宮內熏香裊裊,貴太妃斜倚在軟榻上,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倦意。她早知白柏溪的來意,卻只是淡淡擡眸:“神女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白柏溪在她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太妃娘娘可知,玄機真人的代號,原是九八五?”

貴太妃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顫,茶水滴落在錦緞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漬痕。

“當年老祖宗——陛下的祖父,臨終前曾下過一道密旨。”白柏溪的聲音壓得極低,“他錯將寒畫師當作您的心悅之人,疑心您穢亂後宮,怕您日後禍亂朝綱,便令暗衛九八五攜密旨,待先皇登基後,取您性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貴太妃的臉色霎時慘白,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像是被一把鑰匙驟然打開,洶湧而出。

“九八五與寒語冰帶著密旨逃出皇宮,本想毀掉那個密旨,但是這是皇上祖父對九八五的信任,他把它當成了老祖宗唯一的遺物,不忍毀掉。”白柏溪續道,“他們一路輾轉到了玄機山,恰逢彼時的山上那位真正的玄機真人身染重疾,油盡燈枯,便將玄機山的基業、畢生的武功秘籍盡數托付給了九八五,讓他頂替自己的身份,留在山中。寒叔叔不耐山中清苦,便在山下尋了一處院子,做了個養花人,從此隱姓埋名。”

白柏溪沒有說,幾年後,三皇子失蹤,貴太妃以為先皇誤會了她是因為看到了那道密旨,以為九八五出賣了她,才想方設法去尋前暗衛九八五的下落。

她沒有說九八五是如何被貴太妃騙下山,如何被下毒詢問,又如何至死都未曾吐露密旨的下落;更沒有說,先皇殯天後,九八五回到玄機山,找出真正的密旨,並把它燒毀後,自盡謝罪——這些是他用一生守護的秘密,連唯一的徒弟蘇沈都未曾告知,她亦不願辜負。

貴太妃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她這一生,困在這深宮之中,嫁給一個不愛的人,算計半生,終究是一場空。她想起那年桃花灼灼,宮墻邊偶遇的那個冷峻暗衛,想起他指尖的溫度,想起他中毒後依舊不肯松口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著,痛得喘不過氣。

“珹駿總說,不願我困在這宮裏。”貴太妃的聲音哽咽,“其實他懂我,比我自己還懂。”

第二日,晨曦微露,貴太妃一身素衣,跪在了新帝的寢宮外。

她叩首,聲音平靜卻堅定:“臣妾福薄,不堪為皇太後。只求陛下恩準,允臣妾出宮,入感業寺帶發修行,為先皇祈福,了此殘生。”

新帝想起白柏溪前日的勸阻,沈默良久,終是輕嘆一聲:“準奏。”

消息轉傳到七王爺耳中時,他正倚在王府的醉仙軒裏,指尖捏著一只酒盞,酒液晃出細碎的漣漪。

喜,是真真切切的喜。

他母妃被困在這四方紅墻裏數十年,人前是端莊持重的貴太妃,人後眼底的落寞,他看了二十餘年,疼了二十餘年。他無數次跪在母妃面前,說要帶她離開這牢籠。如今她終於能掙脫這枷鎖,去尋一處清凈地,了此殘生,他如何能不喜?

可悲,卻如潮水般,將那點喜悅盡數淹沒。

這悲,是悲母妃蹉跎了半生歲月,是悲自己護不住母親的少年意氣,是悲這深宮終究還是耗去了她最好的年華。

喜與悲在胸腔裏沖撞,攪得他心口陣陣發疼,他猛地仰頭,將酒盞裏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卻壓不住眼底的濕意。他素來是放蕩不羈的性子,天塌下來都能笑著扛過去,可此刻,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他火速入宮,跪在貴太妃的寢宮外。

“母妃。”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兒臣知道,這宮裏的日子,您過得苦。”

寢宮內,貴太妃的聲音傳來,帶著釋然的笑意:“傻孩子,苦了這麽多年,如今總算能松口氣了。”

七王爺俯身,重重磕了一個頭。

他喜的是母親終於得償所願,掙脫了這深宮的桎梏;悲的是往後母子相見,怕是要隔著山寺的青燈古佛,再無從前的朝夕相伴。可這喜與悲,終究抵不過母親眼底的那一抹釋然。

他緩緩起身,挺直脊背,唇角勾起一抹慣有的笑意,眼底的濕意卻未散去:“母妃想去哪裏,兒臣都依您。往後感業寺的香火,兒臣會親自打理,您只管安心修行,不必掛念宮外的事。”

頓了頓,他又道:“兒臣祝您……往後歲歲無憂,歲歲平安。”語氣裏的戲謔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赤誠。

貴太妃在寢宮內,輕輕應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淚,也帶著笑。

三日後,一輛素色馬車駛出皇宮,一路往感業寺而去。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貴太妃清瘦的側臉,她望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宮墻,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深宮,她終於可以離開了。

而玄機閣內,白柏溪望著窗外的梧桐,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串紫色串珠。風吹過,帶來一陣清冽的桂花香,她想起那只死在枝頭的百靈鳥,想起玄機真人化為灰燼的密旨,想起貴太妃離去時的笑容,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淺淺的波瀾。

她能聽懂鳥語的秘密,她會永遠藏在心底。這宮墻之內的恩怨糾葛,大抵,也該告一段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