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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自恨身輕不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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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自恨身輕不如燕

……

春去秋來,倏忽便是大半年光景。

白柏溪經常把紫色手串浸泡在水裏,卻一次也沒有聯系上紫衣女子。她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只能苦等。

而七王爺動不動就來玄機閣。他從不多言,只靜靜陪著白柏溪。她伏案整理情報,他便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指尖翻著一本閑書,目光卻總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她對著窗外翠竹發呆,他便也跟著沈默,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她偶爾起身烹茶,他便上前接過茶盞,動作熟稔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這日,他來時袖中籠著個小小的鳥籠,籠裏立著一只綠羽鸚鵡,正歪著頭,用清亮的嗓音喚著:“小溪兒,小溪兒。”

白柏溪猛地擡頭,眼中驟然泛起亮色。這是她未出閣時養在白府的鸚鵡,竟不知它何時被七王爺尋了回來。

“你從我父親那裏找來的?”她快步走上前,指尖輕輕撫過鸚鵡的羽毛,語氣裏是藏不住的歡喜。

七王爺看著她眉眼舒展的模樣,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依舊是那副帶點輕佻的調子,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溫柔:“是的,確實在岳丈大人那裏費了些功夫。你若喜歡,往後便讓它陪著你。”

鸚鵡似是認出了舊主,親昵地蹭著她的指尖,嘰嘰喳喳地唱著不成調的曲子。玄機閣裏,終於有了幾分鮮活的笑語。

往後的日子,七王爺來得更勤了。他不再拘著每月初一的約定,有時是清晨帶著剛出爐的點心,有時是傍晚攜著一枝春杏。他依舊不擾她正事,只是在她累了時,遞上一盞熱茶;在她對著鸚鵡出神時,陪她聽一會兒鳥鳴。白柏溪的心,像是被這日覆一日的陪伴,焐得漸漸暖了些。

朝堂之上,皇後之位懸空已久,大臣們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沓,字字句句皆是懇請皇上立後。新帝不勝其煩,卻又不好直接駁回——他心裏早有盤算……

自貴太妃出家那日起,他便暗中布下了眼線,專盯著玄機閣的一舉一動。起初是疑心白柏溪那神出鬼沒的能耐,後來眼線接連傳回消息,說神女總愛對著鳥雀低語,連檐下築巢的燕子飛過,她都能駐足半晌,唇邊似有話語溢出。

皇上的心,便一點點活絡起來。

他想起救過他的紫衣女子,想起白柏溪化作濃煙消失的神跡,再聯想到她能聽懂鳥獸之言——這哪裏是凡夫俗子的能耐?這很有可能是得了狐妖傳授的異術。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於朝堂是助力,於江山是屏障。既能借她的“神女”之名穩住民心,又能將這獨一無二的異能攥在掌心,何樂而不為?

更要緊的是,眼線還說,白柏溪時常對著鸚鵡呢喃“蘇沈”二字,眼底的悵惘藏都藏不住。他便知道,七哥的深情,終究是沒能焐熱她的心。這般正好——他不必做那強求心意的登徒子,只需要拋出一個“盟友”的誘餌,便能讓她心甘情願留在身邊。

他算準了時機,挑了個七王爺不在的傍晚,踱進了玄機閣。

彼時白柏溪正逗著鸚鵡,聽見腳步聲,擡眸見是皇上,微微頷首:“陛下。”

皇上擺擺手,示意宮人退下,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目光落在籠中蹦跶的綠鸚鵡身上,先扯了個閑話頭,語氣帶著幾分閑適:“這鳥兒倒是機靈,每日陪著你,倒也解悶。”

白柏溪指尖頓了頓,淡淡應道:“是七王爺尋來的,原是臣未出閣時養在府中的。”

皇上“哦”了一聲,狀似無意般嘆道:“說起七哥,倒想起六哥來。你是不知道,前幾日朕去六王府,竟見他一手抱著個繈褓裏的丫頭,一手領著他那楞頭楞腦的兒子,笑得合不攏嘴。”

他這話像是漫不經心,目光卻悄悄落在白柏溪臉上,留意著她的神色:“六哥如今是徹底撒手朝政了,與劉氏生的一雙兒女繞膝,日日守著後院的花花草草,連早朝都懶得露臉。朕瞧著,倒真是神仙日子。”

白柏溪握著鸚鵡食罐的手緊了緊,垂眸看著籠中鳥雀,指尖的力道卻微微松了下來。那段做六王妃的過往,早已被她埋在心底,皇上此刻提及,不過是旁敲側擊,她如何聽不出來。

她只淡淡“嗯”了一聲,沒接話。

皇上見她神色平靜,便順著話頭,將正題緩緩托出,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斟酌:“說起來,六哥如今這般快活,朕倒是羨慕得很。只可惜朕身系天下,沒得這般清閑。就說這皇後之位,空懸了這麽久,朝臣們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柏溪,再無半分閑聊的散漫:“神女可知,滿朝文武裏,朕屬意的皇後人選,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白柏溪心頭一凜,擡眸正對上皇上的視線,她不動聲色地將食罐放下,聲音依舊清冽:“陛下心中自有考量。”

“朕的考量,便是你。”皇上直言不諱,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刻意壓著聲音,溫和得像是在商量一樁平常事,“你來做朕的皇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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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柏溪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眼底滿是詫異:“陛下說笑了。臣如今是欽定的神女,更是七王妃,如何能做皇後?”

皇上眼底閃過一絲精光,語氣篤定:“神女?這個七王妃趙若琳的身份,不也是七哥為你安排的假身份麽?他能給你一個身份,朕便能給你另一個——一個能讓你光明正大留在這宮裏,無人敢置喙的身份。”

他頓了頓,將那點私心裹在“盟友”的外衣下,娓娓道來:“朕知道,你心裏念著蘇沈。朕不強求你忘了他,也不強求你對朕有什麽情意。朕只要你留在朕身邊,以盟友的身份,做朕的皇後。這朝堂波譎雲詭,朕需要一個足夠聰慧、足夠可靠的人站在身邊,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天下,只有你配與朕共享。”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為白柏溪著想,卻沒說出口的是——只要她成了皇後,便再也逃不出這深宮,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控。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只會鳳冠霞帔的皇後,而是一個手握異術、能為他穩固江山的皇後。

白柏溪擡眸看他,眼底清明一片,竟將他那點小心思看得通透。她淡淡搖頭,語氣斬釘截鐵:“陛下是明君,朝堂之上,不乏賢良女子能配得上皇後之位。臣,並非良選。”

她頓了頓,補充道:“臣既已選擇以神女之名留在玄機閣,便不會再做他想。身份於臣而言,不過是枷鎖,陛下不必費心為臣另尋。”

皇上看著她決絕的模樣,知道多說無益。他眼底閃過一絲失落,卻也沒再強求——他有的是耐心,今日不成,來日方長。他輕輕頷首,語氣依舊溫和:“罷了,朕便不逼你了。只是你若何時改了主意,朕的話,永遠作數。”

皇上走後,玄機閣又恢覆了寂靜。鸚鵡似是察覺到她的低落,輕輕啄著她的指尖,發出細碎的鳴叫聲。

白柏溪望著窗外的翠竹,怔怔出神。

她何嘗不知皇上的盤算?從他派人盯著玄機閣的那日起,從他特意提及鸚鵡的那一刻起,她便一清二楚。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又是七王爺。他不知何時來的,手裏端著一盞熱茶,遞到她面前,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又在想什麽?”

白柏溪擡眸看他,見他眼底滿是關切,心頭微微一暖,搖了搖頭:“沒什麽,不是說一月見三次麽,你近日來的愈發勤快了。”

七王爺笑而不語,只是挨著她坐下,目光落在籠中鸚鵡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小東西,倒是比我會討你歡心。”

白柏溪看著他,忽然笑了,眉眼彎彎,像是驅散了滿室的陰霾。

窗外,晚風拂過翠竹,沙沙作響。大半年的時光,竟讓她漸漸習慣了,有他在身邊的日子。

過了一個清清淡淡的春節,宮裏的爆竹聲零星響了幾日,便又歸於沈寂。玄機閣的翠竹添了幾層新綠,檐下的燕子銜泥築巢,春光大好,白柏溪的心卻始終懸著。

她依舊日日將那串紫色手串浸泡在清水中,指尖撫過冰涼的珠串,一遍遍默念著紫衣女子的名字,可手串始終靜悄悄的,沒有半分異動。那點不安像藤蔓般纏上心頭,她總覺得,玄機山或許藏著她想要的答案。

她終於去了禦書房,對著新帝俯身叩首:“陛下,臣懇請歸玄機山散散心。”

皇上望著她眼底的懇切,沈吟片刻,終是頷首應允。他自然舍不得放她離開,卻也知道,若是逼得太緊,怕是會適得其反。

旨意剛下,七王爺便踏破了玄機閣的門檻。他依舊是那副浪蕩模樣,倚在門框上,指尖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小溪兒,山路崎嶇,旁人護送我不放心,此番,我陪你去。”

白柏溪想拒絕,話到嘴邊,卻對上他眼底的執拗,終究是輕輕點了點頭。

一路往玄機山去,七王爺的殷勤幾乎溢了出來。他會提前命人備好她愛喝的清茶,溫在食盒裏;會在她蹙眉望著窗外時,輕聲說著沿途的趣聞;會在馬車顛簸時,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腰,指尖的溫度燙得她微微一顫。

他做得這般小心翼翼,這般周到妥帖,白柏溪如何看不穿?他是怕她一去不返,怕這漫漫山路,會成了他們的訣別。

馬車停在玄機山腳下,青石板路蜿蜒向上,隱在雲霧繚繞間。白柏溪掀簾下車,轉頭看向七王爺,語氣帶著幾分疏離,卻也藏著一絲不忍:“你在此處等我吧,我想一個人上去。”

七王爺的臉色微微一白,唇瓣動了動,終究是沒再強求。他望著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像一尊固執的石像,目光一寸寸黏在她身上,生怕她會化作一縷煙,消失在這青山之中。

白柏溪一步步往上走,山間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熟悉的氣息讓她眼眶微微發熱。走到山中竹園前時,她腳步頓住——那串久違的玉珠簾,竟還懸在廊下,風吹過,珠玉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蘇沈曾站在珠簾後,含笑看她研墨;想起他會為她采來後山的甘木草;想起他在廚房裏忙活,就為做一頓她愛吃的青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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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事,從來都不會被時光沖淡。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珠玉,輕聲呢喃,像在對風傾訴,又像在對自己低語:“若是能有一雙翅膀,做一只燕子就好了。這樣,便能時時飛回來,繞著這珠簾,飛一圈,再飛一圈。”

山風吹亂了她的發絲,也吹落了她眼角的淚。

她在山上住了一日,第二天去後山采了些甘木草,用帕子細細捆好裝入竹筐中後,緩緩走下山去。

走了許久,剛走到山腳,一道身影便猛地撲了上來。

七王爺緊緊抱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失而覆得的顫抖:“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

他抱得那樣緊,白柏溪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她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推開。

良久,七王爺才緩緩松開她,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他擡手,語氣帶著幾分後怕:“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白柏溪別過頭,望著天邊的晚霞,輕輕搖了搖頭。

她怎麽可能不回來呢,她沒有告訴七王爺,蘇沈還在狐妖手中,她盡心輔佐皇上,就是為了等到蘇沈回來的那天。

兩人一路無言,坐著馬車,回到了皇宮。

玄機閣的翠竹依舊青青,檐下的燕子早已孵出雛鳥,啾啾的叫聲清脆悅耳。她將甘木草與紫色手串一同浸在水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那串手串,卻始終沒有發出過一次聲響。

七王爺依舊經常來玄機閣,陪著她看翠竹,聽鳥鳴,陪她烹茶,陪她發呆。

他從來沒有再提過讓她跟他走的話,她也從來沒有對他展露過半分情意。

白柏溪這一生,最心心念念的便是自由二字。她曾無數次幻想過,與蘇沈歸隱山林,看遍山川湖海。

可命運偏生要同她作對。她越是拼了命想要掙脫這王城的樊籠,腳下的枷鎖便越是纏繞得緊。她本想遠遠避開這波譎雲詭的皇權爭鬥,到頭來卻身不由己,一步步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最終,她非但沒能逃出這四方宮墻,反倒被自己當初的選擇,牢牢困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裏。

皇上倚重她的神通,很多事情一股腦兒全壓到了她的肩上。大到朝堂上的派系傾軋、邊疆的糧草調度,小到後宮嬪妃的爭風吃醋、各宮份例的斤斤計較,樁樁件件,都要她費心周旋。

她握著筆的手,本該用來描摹山水風月,如今卻只能寫滿密密麻麻的奏對;她那雙踏遍山野的腳,如今竟日日徘徊在宮墻的紅瓦青磚之下。

這般事與願違的境地,讓她每夜夢回,都忍不住對著窗外的月光,悵然長嘆。

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玉簾飛。

她總相信,蘇沈會回來的。

也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個午夜夢回,萬籟俱寂的時分。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宮墻遮去大半,只漏下幾縷清輝,堪堪映亮床榻一角。白柏溪睡得正沈。她腕間那串從不離身的紫色手串,此刻竟在昏暗中泛起極淡的白光,瑩潤的光澤緩緩流轉。

就在這時,一道模糊的男人聲音,忽的從手串裏鉆了出來,帶著幾分急切的輕喚:“白柏溪,你在嗎?柏溪……”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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