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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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接下來的一周,林默沒有再進行掠奪。

不是良心發現。是他在處理後勤。四個人的記憶堆在腦子裏,需要時間去分類、壓縮、歸檔。趙勇、劉國棟、老錢、馬駿——四個人的一生加起來超過一百八十年,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的事。同時處理四個人的記憶,相當於在腦子裏同時開四個虛擬機,每個都在運行不同的操作系統。

白天他在閣樓裏整理信息。把四個人的社會關系畫成樹狀圖貼在墻上,標註每個人死前最後的行蹤軌跡。趙勇死在銜月塔天臺,和他有關聯。劉國棟和老錢死在家裏或常去的場所,和他沒有直接關聯。馬駿死在巷子裏,監控死角,也沒有目擊者。三起死亡分別發生在不同區域,管轄的派出所都不一樣。警方即使註意到其中某一起,也不會把三起並案——三個互不相識的中年男性死於不明衰老,在統計層面還不夠構成“異常”。

至少目前不夠。

他把這些分析寫在紙上,然後燒掉,灰燼倒進馬桶沖走。不留痕跡。這是他從馬駿的記憶裏學到的——馬駿欠債跑路那段時間,養成了銷毀一切可追蹤記錄的習慣。雖然馬駿最後還是被找到了,但那是敗在情感上,不是敗在技術上。

晚上他偶爾出門。去便利店買水,去港區散步,去往生書店坐一會兒。宋知意對他的頻繁到訪已經習慣,開始在櫃臺後面給他留一個杯子。他每次來都帶著不同的目的——這次是測試她對長期陪伴的反應,下次是觀察她的社交圈,再下次是檢查她是否註意到了什麽不該註意的事。

到目前為止,她什麽都沒註意到。在她的認知裏,林默只是一個淪落到墟溝的大學校友,沈默寡言,偶爾說話能逗她笑。她不知道他住在哪條巷子,不知道他做什麽為生,不知道他上周殺了三個人。她以為他只是還沒找到工作的待業青年。這個認知偏差對林默來說非常理想。越少人知道真相,維護偽裝的社會身份所需的成本就越低。

第六天,他在港區的一家茶館裏見了趙勇以前的合作夥伴。對方姓馬,五十多歲,在趙勇的記憶檔案裏被標註為“老馬”——和趙勇合作過多次,關系穩定,口風嚴實。老馬手裏掌握著趙勇死後放貸市場的第一手信息。林默需要這些信息來完成下一次掠奪的標的篩選。

他在茶館二樓坐了一個小時,給老馬倒了三杯茶。老馬的話很多,大部分是廢話,但廢話裏藏著真信息——趙勇死後,他的地盤被兩個組長瓜分,其中一個對林默不太友好,因為林默是趙勇最後一個“未清賬”的債務人。那個組長想通過收拾林默來立威。另一個組長則無所謂,“欠錢的人多了,一個一個收拾也輪不到他”。

林默把這個信息存進大腦,標記為“近期威脅,級別:低”。他不會等對方來找他。他會先找對方。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需要更全面地了解放貸公司的權力結構。

老馬沒有問他為什麽打聽這些事。在道上混久了的人都懂一個道理——不關自己的事,問多了容易出事。

第七天傍晚,林默坐在港區碼頭邊的長椅上,看著海面的落日和集裝箱貨輪的剪影。他在心裏做了一個簡單的盤點。

資產端:永生,自愈,夜視強化。掠奪到的全部時間,加上四個人的記憶庫。趙勇讓他擁有了放貸業務的全套知識體系和完整的客戶名單。劉國棟為他提供了賭徒心理學和行為金融學的第一手樣本。老錢給了他港區底層勞工社會網絡的詳細地圖。馬駿則用他破產前的商業經驗——他曾短暫經營過一家小貿易公司——填補了林默對小微企業現金流的認知空白。

負債端:放貸公司遲早會再次找上門。警方遲早會註意到異常死亡的模式。以及,他需要一個穩定的、可持續的身份錨點。

宋知意。

她在負債端裏,卻不是因為消耗了他的資源。恰恰相反——她的“成本”在於她還沒有被完全轉化。她目前只是個“偶爾說話的書店店員”,距離“穩定的社會身份錨點”還有一段距離。他需要加速推進這段關系,提高她的依賴性——不是情感依賴,是結構性依賴。讓她覺得他是她生活裏唯一可靠的人。

這不需要太覆雜。只需要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恰好出現在她身邊。

機會來得比他預期的更早。

第八天下午,林默去書店的時候,發現宋知意不在櫃臺後面。書店的門開著,風鈴還掛著,但櫃臺上的茉莉花茶杯是空的,涼的。他往裏走了一步,聽見閣樓上傳來說話聲——不止一個人。

他放輕腳步走上樓梯。閣樓的門半掩著,宋知意站在床邊,對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男人穿著一件舊西裝,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額頭上一層細汗。宋知意的臉色很白,手裏攥著一張紙。

“兩個月。”宋知意說,“兩個月前你說可以緩一緩。”

“那是兩個月前。”男人說,語氣不是兇,是那種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的無奈,“宋小姐,我也是跑腿的。老板說了,這棟樓的租約到期了,新房東要把整棟樓收回去重新裝修。所有租戶都得搬。你的書店,你住的這間閣樓,都得清。”

“合同呢?我跟你們簽的是兩年合同,現在才一年。”

“合同裏有一條——如遇物業整體轉讓,出租方有權提前三個月通知終止租約。”男人把公文包裏的合同覆印件掏出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小字,“你看,這條。三個月通知期,現在給你的是兩個月,已經是房東催得緊。按合同你應該下周就搬。我已經幫你拖了兩個月了。”

“兩個月是拖?那現在呢?”

“現在拖不下去了。下周五之前。”

男人走了之後,宋知意一個人站在閣樓裏,手裏還攥著那張紙。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哭——她沒哭,她只是被一種熟悉的無力感重新按回了谷底。她搬來墟溝之前在別的地方也搬過一次。那次是被前房東以“房屋出售”為由趕走的。她的生活就像一個不斷被格式化的文檔,每次剛寫了開頭就被清空重來。

林默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了敲已經半開的門。宋知意擡起頭,看到是他,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那張通知單往身後藏,然後意識到這個動作毫無意義——他都聽見了。

“下周五。”她說,把通知單放在桌上,語氣努力裝作輕松,“又得找地方了。你知道墟溝還有哪裏能租嗎?要一樓,能擺書架。閣樓也要有,不然我沒地方住。”

“樓下做書店,樓上住人。和現在一樣的配置。”林默說。

“對。最好還是在這附近。我在這住了一年,送書的物流、偶爾來的客人,都只認這條巷子。搬太遠就又得重新來過。”

林默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斜對面,隔著三個門面,有一家掛著“旺鋪轉讓”牌子的店面。一樓是商鋪,二樓應該有住房。那個牌子掛了一個多月了,每次他路過都能看到。轉讓費應該不高。這個地段在墟溝都算偏的,房東大概已經放棄了對外招租,只等著有人接盤。

“斜對面那家。”林默說,“一樓是鋪面,二樓是住房。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宋知意走到他旁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個轉讓牌在風裏輕輕晃動,上面的電話號碼被雨水沖得模糊了一半,但還能辨認。

“那家問過。”宋知意說,“轉讓費要八千。我拿不出來。”

“我有。”

宋知意轉頭看他。他穿著趙勇的舊夾克,袖口磨破了邊,住的地方熱水器三天壞一次。一個連熱水澡都洗不上的待業青年,開口就說“我有八千”。她的眼神裏不是感動,是狐疑。

“你哪來的錢?”

“以前攢的。”林默說。他沒有多解釋。解釋越多越容易出錯。最好的謊言不是滴水不漏,是短到讓對方自己幫你想理由。

果然,宋知意在短暫的猶豫之後,沒有再追問。不是她信了——是她選擇了不去深究。她知道在墟溝這種地方,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問到的事情。她和林默之間的關系還沒到可以互相盤問財務來源的程度。她只說了句:“我不一定還得起。”

“你先搬了再說。”

宋知意沈默了。然後她做了個讓他意外的動作——伸出手,輕輕壓了壓他夾克的領子。那個位置有點歪,大概是在樓梯口站太久蹭的。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

“謝謝。”她說,“真的。”

林默看著她。她眼角先彎,然後才是嘴角。和大學時期一模一樣的笑法,和她第一次在書店認出他時一模一樣的笑法。那個笑容穿過兩個星期的時間,穿過他腦子裏的四份人生檔案和三次死亡現場,穿過天臺上趙勇倒下時的骨頭碎裂聲和醫院裏監護儀的直線蜂鳴,穿過了他藏在瞳孔邊緣的那圈暗金色細線。

他有片刻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感動。他告訴自己。只是這個笑容的精確重覆讓他感到一種罕見的、類似審美愉悅的東西。他是學金融的。他欣賞一致性。一個人在極度困境中仍然能維持笑容的一致性,這說明她的情感模式高度穩定。穩定的系統容易預測。容易預測的目標容易控制。

“明天我陪你去簽合同。”他說。

宋知意點頭。她把那張驅逐通知單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紙團在桶沿彈了一下,掉進去,和其他廢紙混在一起。

林默回到自己的閣樓時,天已經黑了。他躺在床上,開始計算。

八千塊。他現有的資金——變賣趙勇遺物、處理老錢和馬駿的隨身物品所得——加起來大約一萬出頭。支出八千,還剩兩千。兩千塊撐不了多久。他需要新的收入來源。書店是一個好機會,但需要時間才能產生收益。在書店能盈利之前,他必須從別的地方獲取資金。

他閉上眼睛,調出馬駿的記憶。馬駿在破產前經營過一家小貿易公司,雖然最終以失敗告終,但他在經營期間積累了不少關於鏡海市小商品批發市場的知識。那些知識對馬駿沒用上——他後來轉行去賭了——但對林默有用。批發市場是現金交易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大量的現金流動意味著大量的信息不對稱。信息不對稱意味著機會。

他可以把掠奪到的時間轉化為體力,然後用在需要人力但不需要身份的臨時工作上——碼頭裝卸、搬家、跑腿。這些都是日結的,不需要簽合同,不需要交社保,幹完活拿錢走人。加上他現在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至少不是必須睡),他可以一天幹二十四小時。

但他不打算用這種方式。太笨了。一天二十四小時的體力勞動,收入天花板就在那裏。他是學金融的——用體力換錢是效率最低的資產轉化方式。

他要用的方式是:信息套利。

四個人的記憶庫,加起來一百多年的社會經驗,覆蓋了鏡海市至少四個行業的內部信息。這些信息在某些人眼裏,比現金值錢。

老馬的碼頭上,有哪些倉庫在虛報庫存?馬駿的批發市場裏,哪家的進貨價和出貨價之間存在無風險的倒賣空間?劉國棟的裝修圈裏,哪家正在低價甩賣抵押來的建材?趙勇的放貸圈裏,哪筆債務的抵押物被嚴重低估?

這些都是他腦子裏的數據。他只需要找到願意為這些數據付費的人。

第二天上午,他陪宋知意去簽了租賃合同。八千塊。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收錢的時候手指蘸著唾沫數了兩遍。鑰匙交接之後,宋知意站在空蕩蕩的店面裏,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很久沒開了,扇葉上落了一層灰。

“你覺得這裏刷什麽顏色好?”她問。

“白的。”

“無聊。”

“白的顯大。”

她笑了。“你說得對。白的顯大。”

她走到樓梯口,往上看了看。二樓的住房比之前那間閣樓大了一倍,有獨立衛生間和一個小陽臺。陽臺對面是別人家的山墻,但山墻上爬滿了爬山虎,風吹過的時候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翻書。

“這裏能放一張書桌。”她站在陽臺上,指著爬山虎的方向,“早上光從這邊打過來,正好照在桌面上。我可以在這裏寫。”

“寫新的?”

“寫新的。”

林默靠在陽臺欄桿上。宋知意站在他旁邊,用手比劃著書桌的尺寸,表情認真得像在規劃一座圖書館。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眼眶下面的青色陰影照淡了一些。她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接近半透明的白,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小的藍色血管。營養不良。但她在規劃書桌。

這種人在進化上是失敗的。林默想。明明連生存都還沒保障,卻在操心書桌的朝向。把有限的精力分配給無用的東西——寫詩、改詩、出沒人買的詩集。在一個容錯率極低的環境裏,她做了一連串最不理性的選擇。

但她還活著。

這不合理。

他收回視線,轉身下樓。下午還有事情要做。馬駿記憶裏的批發市場就在港區附近,他可以先去踩點。宋知意的新書店需要至少一周才能搬完——她要把舊書店的書全部搬過來,分類上架,重新布置。這一周裏他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第一次信息套利。

走出巷子的時候,他註意到一個細節。

巷口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照片裏的人臉他認識——馬駿。啟事是馬駿的母親貼的,老太太七十多歲了,從老家坐大巴來鏡海市找兒子。啟事上留的電話號碼是老人機上那種九位數的短號。照片是幾年前拍的,馬駿比現在瘦,穿著某家物流公司的工服,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工服左胸口印著公司的名字——龍騰物流。和趙勇記憶檔案裏的信息完全吻合。

林默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兩個小時後,他走進鏡海市港區派出所的大門。接待大廳裏一股消毒水味,值班臺的輔警在刷手機。他走到臺前,問:“請問最近有沒有人報失蹤?男性,三十多歲,叫馬駿。”

輔警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翻桌上的登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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