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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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輔警翻登記本的時候,林默用餘光掃了一遍接待大廳。兩個攝像頭,一個對著門口,一個對著值班臺。他站在值班臺正前方,擡頭就能被拍到的角度。他沒有躲——他是來報案的,報案人不需要躲攝像頭。

“馬駿。”輔警把登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著條目往下滑,“有,前天有人來報過。一位老太太,叫李秀蘭,報兒子失蹤。”他擡起頭看林默,“你是?”

“我是他朋友。”林默說,“看到尋人啟事,想問問情況。”

“朋友?”輔警打量了他一眼。林默身上的夾克不算新,但幹凈,頭發整齊,說話語氣平穩,看起來不像墟溝常見的醉漢或鬧事者。“你等一下,我找個人來跟你說。”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號,低聲說了幾句。幾分鐘後,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鬢角微白,左手無名指有一道舊刀疤。他走路不快,但腳步很穩,皮鞋跟在走廊地磚上磕出的聲音節奏均勻。

林默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不是普通民警。普通民警走路不會先看人的手。這個人從走廊拐出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他的手,然後才看他的臉。

“你好,我姓沈。”男人說,伸出手。

林默和他握了一下。手掌幹燥有力,指腹有薄繭——經常握槍的人才會在那個位置長繭。

“沈警官。”

“沈渡。刑偵支隊的。”沈渡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向林默。林默搖頭,他自己也不點了,把煙夾在指間沒動。“你說你是馬駿的朋友?”

“是。”

“什麽朋友?”

“以前的同事。我在龍騰物流做過。”

沈渡點了點頭,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林默,沒有像其他人聊天時那樣時不時移開。那種註視不是威壓,是收集——他在從林默的表情、語氣、站姿裏提取信息。“怎麽稱呼?”

“林默。”

“林先生,你說你是在尋人啟事上看到馬駿的消息的?”

“對。巷口電線桿上貼的。”

“哪條巷子?”

“往生書店那條。”

“你怎麽確定是他?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是幾年前拍的。”

林默頓了一下。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他不能說他比馬駿他媽還清楚馬駿長什麽樣——他腦子裏有馬駿三十八年的完整記憶,從馬駿六歲掉第一顆牙到死前最後一頓關東煮吃了什麽,他都一清二楚。但他不能這麽說。

“照片是舊,但他工服上的公司名我認得。龍騰物流的工服,左胸口印著字。我跟他一起在那裏做過,認得那件衣服。”

沈渡把煙塞回煙盒裏,沒有點。他說:“你說的是對的。他以前確實在龍騰物流上過班。你跟他共事了多久?”

“半年左右。後來我辭職了。”

“什麽時候辭職的?”

“去年。”

“之後還有聯系嗎?”

“偶爾。不多。”

“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大概兩周前。”林默報了一個日期。那個日期是馬駿死前三天。他故意把時間線拉近,但又沒近到會引起懷疑的程度。“他在電話裏說最近手頭緊,想借錢。我說我沒錢借他。後來再打電話就打不通了。”

“他當時有沒有說在哪裏?或者跟誰在一起?”

“沒說。他聽起來很急,沒說幾句就掛了。”

沈渡沈默了一會兒。他把煙從煙盒裏又抽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然後放回去。整個動作緩慢而機械,像是某種輔助思考的習慣。

“林先生,”他說,“馬駿的母親現在住在港區的一家小旅館裏。七十多歲的老人,一個人從老家坐大巴過來找兒子。你要是方便的話,可以見見她。也許她能問出一些你記得、她不知道的細節。”

“好。”

“還有一件事。”沈渡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林默,“如果你想起任何關於馬駿最近接觸過什麽人的信息,打這個電話。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

林默接過名片。白底黑字,簡單到幾乎沒有設計——只有“鏡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沈渡”和一串電話號碼。名片邊緣有點磨損,在口袋裏放過一段時間。

“馬駿出了什麽事嗎?”林默問。這個問題他必須問。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境下會問這個問題。不問反而可疑。

沈渡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林默捕捉到了——那是一個審閱過的眼神。沈渡在決定要不要告訴他。然後他決定了。

“目前還不好說。馬駿沒有任何犯罪記錄,也沒有失蹤的明顯理由。但他母親說他以前每隔幾天就會打一個電話回家,最近幾周完全沒有消息。我們正在了解情況。”

“希望他只是出去躲債了。”林默說。

“躲債?”

“他以前欠過一些錢。具體多少我不清楚,但應該不少。他借錢賭博。”

沈渡的眉毛動了動。這個信息對他來說顯然是新的。“謝謝你,林先生。這個信息很有用。如果你見到他母親,請也轉告她——有任何需要可以聯系我。”

林默點頭,轉身離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渡在後面叫住了他。

“林先生。”

他回頭。

沈渡站在值班臺旁邊,手裏還捏著那張沒點的煙。他問:“你現在住哪兒?”

“墟溝。”

“做什麽工作?”

“暫時沒工作。”

“以前學什麽的?”

“金融。”

沈渡微微點頭,沒有繼續問。但林默看到他的眼神變了一下——那種變化極其細微,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夜視能力在近期被強化了,他不會註意到沈渡的瞳孔在聽到“金融”兩個字時微微收縮了零點幾毫米。

他在想什麽,林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沈渡的註意力範圍。

走出派出所大門,鏡海市的黃昏正在降臨。林默沿著港區的路往回走,手裏捏著沈渡的名片。他把名片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沒有寫任何東西。但他註意到一個細節——名片的一個角有輕微的折痕,是被人用拇指反覆按壓形成的。沈渡在給人名片的時候,拇指會按住那個角。

這個細節讓他想起趙勇。趙勇在特別緊張的時候會反覆按壓打火機的滾輪,不打火,只是讓滾輪摩擦火石發出哢哢的聲音。那個動作和沈渡按名片角的動作是同一種性質——都是把焦慮轉移到某個小物件上的自我安撫行為。

沈渡在焦慮。不是因為馬駿——一個無業賭徒的失蹤案不值得刑偵支隊的人焦慮。他焦慮的是別的案子。林默把名片撕碎,撒進路邊的垃圾桶。紙屑在風中翻了一下,落在桶底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他不打算聯系沈渡。

回到墟溝時天已經黑了。路過往生書店舊址,鋁管風鈴還在門框上掛著,但門板已經卸掉了,裏面空空蕩蕩。書架搬空了,墻壁上留著書架靠過的印記,比周圍的墻面白一個色號。紙屑和廢棄的打包繩散了一地。宋知意不在這裏——她在新書店那邊整理。

他繼續走。經過巷口電線桿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張尋人啟事。馬駿的照片在路燈下泛著慘白的熒光,比旁邊“高價回收煙酒”和“□□”的小廣告新一點,但邊緣已經開始卷了。馬駿的母親大概貼了不止這一張——她在陌生的城市裏,用最原始的方式尋找兒子的下落。

他伸手把啟事撕下來,把尋人啟事疊好放進口袋。然後轉身往港區的方向走去。

李秀蘭住的那家旅館在港區最破的一條街上,門面夾在海鮮幹貨鋪和摩托車修理行之間,招牌上“住宿”兩個字缺了筆畫,遠看像“住宅”。前臺沒有人,只有一把空椅子。林默直接上了三樓。走廊裏彌漫著海腥味和洗衣粉的混合氣味,某個房間裏有嬰兒在哭。他在第三個門前停下來,舉手敲了敲。

開門的老太太比他想象中更瘦小。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發全白了,用黑色的老式發夾別在耳後。眼窩深陷,眼白布滿血絲,嘴唇幹裂——這是長時間哭泣後脫水的典型表現。她擡頭看著他,眼神裏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被消耗幹凈的疲憊。

“阿姨您好,您是馬駿的母親嗎?”他問。

“是。你是?”

“我是馬駿的朋友。以前跟他一起在龍騰物流做過。看到您貼的尋人啟事,想著來看看您。”

李秀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側身讓他進屋,動作很慢,像每一塊關節都在疼。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把椅子,一個掉了漆的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碗沒怎麽動過的速食面,湯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油膜。墻上貼著一張塑料薄膜印的世界地圖,地圖的角用圖釘釘著,其中一顆圖釘松了,地圖的右下角垂下來。這是一個按天計費的小旅館特有的裝飾——不是為了讓客人覺得賓至如歸,是為了讓客人覺得這地方“還算個房間”。

“你見過他嗎?”她問。她沒有寒暄,沒有問他叫什麽名字,沒有給他倒水。她直接問了一個七十多歲老人最想問的問題。“最近。最近見過他嗎?”

“兩周前通過電話。他說手頭有點緊,想借錢。我當時沒有。後來再打就聯系不上了。”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這個答案顯然不是她想要的——他以為林默會帶來新的線索。

“我去派出所問過了,警察說他們會查。”她說,“但是已經兩周了。他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不管多忙,每個星期都會打電話。有時候沒話說,就問我吃飯了沒。他說他在鏡海市做物流生意,生意很好,不用我擔心。”

林默沒有接話。他知道她描述的“馬駿”和真實的馬駿之間隔著一道巨大的信息差。馬駿從來沒有做過物流生意——他在龍騰物流做過搬運工,後來被辭退了。他沒有生意,沒有收入,他最後的積蓄在賭桌上輸給了陌生人。他每次打電話給母親說“生意很好”,是因為只有這樣說,母親才不會擔心。

但這些話他不會說。說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可以幫您在附近問問。”林默說,“我認識一些以前在物流園幹活的人,也許有人知道他的消息。”

“真的嗎?”她擡起頭,眼睛裏出現了一點光。那點光讓林默想起自己的母親——在病房裏,每次他走進來,她的眼睛也是這樣的。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卑微的東西。是想相信。

“真的。”他說。

李秀蘭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皮膚薄得幾乎透明,骨頭硌人。她用力握著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能夠到的漂浮物。“謝謝你,年輕人。謝謝你。他叫馬駿,瘦瘦的,脖子後面有塊疤——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縫了三針。你問他們,一定有記得他。他在這邊做了那麽多年,一定有同事記得他。”

“我會的。”

他走出旅館,站門口,夜風帶著海腥味灌進巷子。老太太的手溫還殘留在他手背上,涼的。他把手插進口袋,往前走了一段,然後停下來,背靠著墻壁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自己母親的手。在病房裏,她握著他的手,也是這個溫度。後來他嘗試“給予”時,她的手暖了一瞬,然後迅速涼下去。他一直以為那是能力本身的副作用——是他控制不住掠奪的本能。

現在他有了另一個假設。也許不是控制不住。也許是他的能力從一開始就是單向的。不是因為他不會給予——是他的能力本質上就是掠奪。它不提供“給予”這個選項。

如果他只能掠奪,那就掠奪吧。他從來不是好人。但他可以把掠奪來的東西用在有用的地方。比如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今晚能睡著覺。比如讓一個快倒閉的書店搬到斜對面。

他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翻過來看手心。手心幹幹凈凈,沒有傷疤,沒有血跡,沒有痕跡。路燈的光透過手指縫漏下來,在掌心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為高興。

他想起沈渡的名片上那根被反覆按壓的折痕。沈渡在焦慮。焦慮什麽?馬駿失蹤?不——沈渡是刑偵支隊的。他對這類走失案沒有管轄權。他在查別的案子。而那個案子,一定比一個賭徒的失蹤更讓他困擾。沈渡不是那種會被小事困擾的人。

林默回到閣樓,把口袋裏那張尋人啟事拿出來,鋪在桌上展平。馬駿的臉在昏暗的臺燈光下泛黃。三十八歲,單身,欠債十二萬,母親以為他在做物流生意。他死在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裏,死前問的最後一句話是“走到底往哪拐”。

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在頁首寫了一行字:

沈渡,刑偵支隊。警惕度高,觀察力強,有查案的執念。名片角有反覆按壓的折痕——焦慮型人格的外化表現。目前對我無直接威脅,但需密切關註。他可能在查別的案子,與趙勇/劉國棟/老錢的死亡有關,也可能無關。

他把筆擱下,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如果要長期留在鏡海市,沈渡是必須被“管理”的變量。方式待定。暫不采取行動。

他合上筆記本。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對面屋頂的鐵皮上,聲音細密而均勻。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明天他會再去找幾個物流園的工頭問一問馬駿的消息——不管有沒有結果,至少讓李秀蘭覺得有人在幫她。然後他需要去一趟港區的批發市場,開始建立信息套利的第一條線。然後去宋知意那邊幫忙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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