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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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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湖邊的風裹著淺淡的水汽,慢悠悠拂過臉頰,把心底最後一點惶惑也吹得散了。

許知諾攥著那朵皺了邊的小白花,指尖還扣著顧臨洲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穩得讓人安心。

他沒再說話,就安安靜靜靠著石凳坐著,目光落在泛著細微波紋的湖面上,偶爾有魚群擺尾游過,攪碎一湖天光,又很快歸於平靜。

顧臨洲沒催他起身,也沒說多餘的話安撫。

他太清楚,許知諾現在需要的不是喋喋不休的保證,是實實在在的陪伴。

是不管他沈默多久、發呆多久,身邊這個人都不會走、不會嫌他悶、不會覺得他麻煩的篤定。

從前年少時,他最忍不了許知諾鬧脾氣冷戰。

少年一沈默,他就跟著煩躁,要麽毒舌幾句把人懟得更僵,要麽轉身就走,硬撐著不肯低頭。

明明心裏慌得厲害,嘴上還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硬生生把好好的相處,變成一次又一次的針鋒相對。

如今想來,那時候的自己,才是最笨拙、最不懂說話好好相處的那一個。

坐得久了,許知諾的腰腹微微泛著酸,體虛的毛病一犯,渾身都提不起力氣。

他輕輕動了動身子,臉色又淡了幾分,呼吸放得很輕,怕被顧臨洲看出自己又不舒服,又給他添麻煩,嫌棄自己。

可這點細微的動靜,還是沒能逃過顧臨洲的耳朵。

他立刻收緊指尖,微微側身看向身側的人,語氣放得平緩,不帶半分緊張,免得讓許知諾又陷入自責:“是不是坐久了腰酸?我們慢慢往回走,順路去前面的便利店,給你買塊熱乎的小蛋糕好不好?想吃蛋糕嗎?”

他沒直接說“你是不是不舒服”,而是用一件小事做由頭,給足了少年臺階,也護著他那點敏感又易碎的自尊心。

許知諾擡眼,睫毛輕輕顫了顫,小聲應了一個“好”,耳尖微微泛著淺紅。

他其實不愛吃甜膩的東西,從前脾氣躁的時候,最嫌棄甜食軟乎乎的樣子,顧臨洲當年隨手遞給他一塊草莓蛋糕,都能被他皺著眉推開,嗆一句“幼稚”。

可現在,只要是顧臨洲提的、用心記著的小事,他都願意試著接受。

兩人慢慢起身,顧臨洲始終扶著他的胳膊,力度松松的,既給了支撐,又不會讓他覺得被束縛。

沿著湖邊的小路往回走,避開了人多的主道,專挑樹蔭濃密、行人稀少的小徑走。

路兩旁種著高大的梧桐,枝葉交錯,把陽光剪得碎碎的,落在地上斑駁一片。

偶爾有風吹過,葉片簌簌作響,聲音輕緩,不會驚擾到身邊容易受驚的人。

許知諾一路都沒松開顧臨洲的手,指尖微微扣著他的掌心,腳步放得很慢,偶爾會擡頭看一眼身旁的人,又很快低下頭,嘴角藏著一點極淺的、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從前最討厭和人肢體接觸,更別說這樣一路牽手同行。

那時候渾身是刺,誰靠近一步都要炸毛,連顧臨洲不小心碰一下他的手腕,都能被他甩開,紅著眼眶吵一架。驕傲又別扭,把所有親近都當成冒犯,把所有溫柔都拒之門外。

如今才知道,被人穩穩牽著、護在身側的感覺,原來這麽安心。

走了十幾分鐘,才看見街角亮著暖燈的便利店。

玻璃門被推開時,響起清脆的風鈴聲,許知諾下意識往顧臨洲身後縮了半寸,呼吸頓了一瞬。

店內的人聲、冰櫃運轉的輕響、貨架間的走動聲,對他來說還是太過密集,容易勾起心底的不安。

顧臨洲第一時間停下腳步,側身把他護在身前,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聲音壓得很低,只讓他一個人聽見:“不怕,我們很快就好,我就在你旁邊。”

沒有催促,沒有責備,只有全然的遷就。

換做十六七歲的年紀,他大概率會皺著眉嗤笑一聲,吐槽他膽子比老鼠還小,進個便利店都要緊張,半點男子氣概都沒有。明明是擔心,非要用最傷人的話說出口,最後鬧得兩個人都不開心。

成長最殘忍的地方,是用一場生離和破碎,教會他怎麽去溫柔愛人。

等許知諾呼吸平穩下來,顧臨洲才牽著他走進店內,徑直走到冷藏櫃前,挑了一塊口感松軟、不膩口的牛乳蛋糕,又拿了一瓶溫好的豆奶,全程沒讓許知諾多等,也沒讓他面對多餘的人流。

結賬出門,兩人坐在便利店門口的長椅上,顧臨洲拆開蛋糕盒,用小叉子切下一小塊,遞到許知諾唇邊:“嘗嘗看,不甜,很軟。”

許知諾微微張嘴,吃下那口蛋糕。綿密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牛乳香氣,甜度剛好,不會膩人,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連帶著胃裏都舒服了不少。

他從前從不會這樣乖乖張嘴等人投餵。那時候脾氣硬,什麽都要自己來,哪怕擰不開瓶蓋、拿不到高處的東西,都不肯低頭求助,更別說這樣毫無防備地靠近,接受旁人細致入微的照顧。

“好吃嗎?”顧臨洲輕聲問,眼底帶著淺淺的期待。

許知諾輕輕點頭,聲音軟軟的:“嗯,好吃。”

顧臨洲笑了笑,沒再說話,就陪著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塊蛋糕,自己一口都沒動。

他不愛吃甜食,可看著許知諾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模樣,比自己吃了什麽甜美的東西都要舒心。

等收拾好垃圾,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氣溫漸漸升了起來不再有清晨的涼意。

顧臨洲牽著許知諾往小區的方向走,腳步依舊緩慢,時不時側頭看一眼身邊的人,確認他氣色平穩,沒有疲憊不適。

回到家時,剛好臨近中午。

一進門,許知諾就松了口氣,熟悉的、帶著顧臨洲氣息的環境,能讓他徹底放下所有戒備。

他換了鞋徑直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抱著靠枕,安安靜靜地看著顧臨洲在玄關忙碌。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落在地板上,暖得讓人犯困。

許知諾坐了沒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早上在公園沒睡踏實此刻放松下來,困意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顧臨洲走進客廳時,看到的就是少年抱著靠枕,腦袋一點一點的,快要睡著的模樣。

長發軟軟地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頰,臉色是溫和的淺白,沒有半分平日裏的局促不安,像只找到安穩窩的小貓。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沒叫醒他,只是彎腰拿過一旁的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穩睡意。

許知諾迷迷糊糊間,感覺到身上多了一層暖意,下意識往柔軟的地方蹭了蹭,悶哼了一聲,徹底陷入熟睡。

顧臨洲蹲在沙發邊,靜靜看了他許久。

陽光落在少年安靜的睡顏上,眉頭舒展,沒有緊鎖的不安,嘴唇微微抿著,不再是平日裏怯生生的模樣。

六年時間,他見過許知諾最張揚暴躁的樣子,見過他最破碎絕望的樣子,見過他沈默封閉、不吃不喝的樣子,唯獨很少見他這樣睡得毫無防備、安穩平和的模樣。

心底的酸澀與暖意交織在一起,化作最綿長的溫柔。

他輕手輕腳起身,走進廚房,準備中午的飯菜。

顧臨洲知道許知諾腸胃弱,吃不了油膩刺激的東西,專門挑了軟爛好消化的食材,燉了清淡的菌菇湯,蒸了嫩滑的蛋羹,炒了一碟爽口的時蔬,全程動作很輕,沒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怕吵醒臥室方向睡著的人。

飯菜備好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他走到客廳,蹲在沙發邊,輕輕喊了一聲:“小諾,醒醒,起來吃點東西再睡,好不好?”

許知諾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水汽,楞了好幾秒,才看清眼前的人。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軟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嬌氣:“顧臨洲……”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喊他的名字,不是小聲的搭話,不是怯生生的詢問,是帶著依賴、帶著睡意的、直白的親近。

顧臨洲心口一軟,聲音放得更柔:“我在,起來吃午飯了,都是你能吃的,很清淡的,能多吃一些。”

許知諾點點頭,乖乖坐起身,任由顧臨洲扶著他走到餐廳。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熱氣裊裊,沒有刺鼻的油煙味,只有食物清淡的香氣,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欲。

他坐下後,顧臨洲把盛好的米飯和湯推到他面前,又細心地把蛋羹舀到碗裏,吹到溫度剛好,才遞到他手邊。

許知諾小口吃著飯,動作很慢,卻吃得很安穩,沒有往日裏食不知味的抗拒。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在白天安穩睡了一覺,又安安靜靜吃一頓完整的飯,不用提心吊膽,不用害怕驚擾到誰,不用覺得自己是麻煩。

顧臨洲沒吃多少,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他,偶爾給他夾一筷子青菜,提醒他慢點吃,別噎到。

從前一起吃飯,他從來不會這樣細心。那時候兩人湊在一張桌子上,要麽就是拌嘴吵架,飯吃不了幾口就鬧得不歡而散;要麽就是他毒舌吐槽許知諾挑食、吃飯慢,把少年說得紅了眼,放下筷子就走。

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只是安安靜靜陪著對方吃飯,就覺得滿心都是安穩。

吃完飯,許知諾主動伸手,想要收拾桌上的碗筷。

他不想一直被照顧,不想什麽都不做,只會拖累顧臨洲。

可手剛伸出去,就被顧臨洲輕輕按住了。

“你坐著休息就好,別耽誤了身體。”顧臨洲朝他笑了笑,語氣自然,沒有半分“你身體不好就別亂動”的刻意,“你要是實在想幫忙,就去客廳幫我把沙發上的毯子疊好,好不好?”

他給了許知諾最輕松的小事,既滿足了少年想要分擔的心思,又不會讓他累到,更不會傷到他敏感的自尊心。

太貼心了,貼心到許知諾有點好奇以前的顧臨洲什麽樣子了。

許知諾楞了楞,輕輕點頭,乖乖起身去疊毯子。

動作很慢,笨手笨腳的,疊了好幾次都不夠整齊,卻依舊認真地一點點撫平褶皺。

他從前最不屑做這些小事,覺得矯情又麻煩,渾身的傲氣都用在和人爭執上,從來不會靜下心來,做這些細碎又溫柔的事。

是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是身邊這個人,讓他願意學著去接納平凡的日常,學著去回應這份溫柔。

顧臨洲收拾好廚房出來,看到的就是少年蹲在沙發邊,認真疊毯子的模樣。陽光落在他身上,安靜又柔和,沒有半分戾氣,沒有半分怯懦,是獨屬於他的、慢慢變好的模樣。

他沒上前打擾,就靠在餐廳門口,靜靜看著。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沒有多餘的應酬,沒有煩心的瑣事,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顧臨洲坐在客廳的書桌前處理工作,電腦屏幕的光很暗,鍵盤敲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許知諾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插畫冊,安安靜靜地翻著,偶爾會擡頭看一眼書桌前的人,確認他在,就又低下頭,繼續慢慢翻著書頁。

不用說話不用刻意找話題,哪怕只是各自安靜做著自己的事,也不會覺得尷尬,不會覺得不安。

這是許知諾從未擁有過的、踏實的日常。

傍晚時分,天邊又染起了橘紅色的晚霞,和清晨的晨光不同,多了幾分溫柔的慵懶。

顧臨洲處理完工作,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聲問:“晚上想吃點什麽?我給你做。”

許知諾合上書,擡頭看向他,思考了幾秒,小聲開口,帶著一點試探:“想喝……早上那種湯,可以嗎?”

他不敢提太麻煩的要求,只敢選最簡單、最清淡的,怕自己的喜好會給顧臨洲添麻煩。

“當然可以。”顧臨洲立刻應聲,眼底滿是縱容,“我再給你蒸個小包子,好不好?晚上吃點軟和的,睡得舒服。”

許知諾輕輕點頭,嘴角彎起一點清晰的笑意,這是今天第二次,露出這樣真切、幹凈的笑容。

顧臨洲由心底感到開心,愛人進步了。

他起身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許知諾沒再回沙發坐著,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靜靜看著裏面忙碌的身影。

男人穿著簡單的家居服,身姿挺拔,動作熟練地處理著食材,爐火的暖光映在他側臉,褪去了平日裏的清冷,多了滿滿的煙火氣。

許知諾就這麽安安靜靜看著,心底滿得快要溢出來。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會一直困在黑暗裏,永遠都是孤身一人,永遠都要帶著傷痛活著。他弄丟了曾經張揚的自己,弄丟了完整的記憶,差點弄丟了活下去的勇氣。

直到這個人,帶著滿身心的溫柔和六年的等待,走到他身邊,接住了破碎的他,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日覆一日的安穩日常。

晚飯做好時,晚霞剛好鋪滿整個天空。

兩人坐在餐桌前,對著一窗暮色,安安靜靜吃著晚飯。湯品溫熱,飯菜清淡,身邊的人安穩可靠。

吃完飯,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顧臨洲牽著許知諾在客廳裏慢慢走了兩圈,消食之後,才遞給他溫好的牛奶,陪著他坐在沙發上。

夜色漸深,許知諾的眼底又泛起了困意,卻沒有立刻回房間,只是輕輕靠著顧臨洲的肩膀,像午後在公園那樣,帶著全然的信任。

顧臨洲放緩呼吸,任由他靠著,擡手輕輕順著他的長發,動作溫柔又耐心。

“困了就去睡,我陪你回房間。”

許知諾搖搖頭,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依賴:“再陪你坐一會兒。”

他怕睡著之後,醒來一切都是夢,怕身邊的人會消失,怕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會突然不見。

顧臨洲怎麽會不懂他心底的不安。他輕輕收緊手臂,把人往身邊帶了帶,語氣篤定又溫柔,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許知諾耳中:

“我不走,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以後每天,都是這樣的日子。”

“我陪著你,一日三餐,朝夕四季,都陪著你,你不要怕。”

許知諾埋在他肩頭,輕輕“嗯”了一聲,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再掉眼淚。

那些深夜的惶恐、過往的傷痛、對未來的不安,在這一刻,都被身邊人的溫柔,一點點撫平。

窗外夜色深沈,屋內暖燈明亮。

沒有轟轟烈烈的情愛,沒有跌宕起伏的吵架,只有最平凡、最細碎、最踏實的小日常。

是褪去鋒芒的少年,終於擁有了安穩的歸宿。

是磨平棱角的愛人,終於把虧欠的溫柔,數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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