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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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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啕

顧明風此時的形象絕對稱不上好,甚至還十分地壞。

他頭發被風吹得像茅草,被雨淋過的發絲半幹不幹地貼在他慘白的臉上,衣服濕透又被風幹,透著罕見的褶皺。

陸承野詫異於此人的突然出現,也詫異此人狼狽的形象,但這都不足以讓他心驚。

只有顧明風的表情,才真正讓陸承野心神顫抖。

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委屈,他什麽表情都沒有。

所有該有的表情,都不在他的臉上。

陸承野攥著他的手,涼得驚人,又摸摸他的臉頰,人好像癡傻了一樣沒有任何反應,陸承野終於有些慌亂起來。

“來來,快進來,”陸承野半強硬地拉著顧明風僵硬的手臂,幾乎將他拽進車廂裏,“趕緊進來暖和暖和。”

顧明風毫不反抗地被他拉進屋子裏,車廂門在他身後關上,將狂風落葉都關在門外。

他被按在沙發上坐下,依舊一動不動,只剩個眼珠子還知道轉動,看著陸承野忙活。

陸承野分不清這人到底是給凍僵了,還是嚇傻了,只好先開了一瓶低度數酒和一袋小零食,擺在顧明風面前,再從櫃子深處掏出幾塊熱力貼,刷刷刷全撕開,互相黏起來,塞在顧明風手裏。

顧明風像個木偶一樣被他擺弄,讓吃零食就吃,讓喝酒就喝,讓拿著熱力貼就拿著。

陸承野看著他,想問些什麽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先問:“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顧明風搖搖頭。

陸承野坐在他旁邊,猶豫著又問道:“怎麽到我這來了?”

顧明風這才擡頭看他:“你想讓我走嗎?”

“呃,不是,沒有,”陸承野被他那一眼看得緊張,說話都顛三倒四的,“我只是想問,你,你沒有,回家嗎?”

顧明風看著他說道:“沒有家了。”

陸承野聽得一楞,心臟又揪起來:“沒事,那你就住我這。”說完又問道:“那以後呢,有什麽打算嗎?”

顧明風又不說話了,只搖搖頭。

陸承野點頭,卻只敢拍拍他的後背做安慰,不敢得寸進尺,顧明風卻好似因此有些失落,頭越發低了。

陸承野嘆氣說道:“我給你接點水,你先......”

“我是被解職的,不是自己走的。”顧明風突然說道。

陸承野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個是想表達什麽,沒出聲。

顧明風接著說道:“我可能會給你帶來很大的麻煩。”

陸承野看著他:“所以呢?”

顧明風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

“你是被解職的,難不成我不是?你有大麻煩,難不成我沒有?”陸承野反問,“就算是倒黴,那也是咱們兩個倒黴蛋,倒黴到一塊去了。”

他又握著顧明風地手說道:“好歹還有我陪著你呢。”

顧明風聽了這話,手上突然用力,緊緊地攥著熱力貼,力氣之大幾乎要將它攥變形。

陸承野卻突然一把把他手裏的熱力貼奪過來:“嘶,燙了就放下,你這手都燙紅了。”他捏著顧明風的手仔細看,又用自己的手背貼了貼,才給降下溫。

顧明風低頭看著自己紅紅的手掌,眼神茫然。

他完全沒發覺自己被燙著了。

疼痛後知後覺地到來,顧明風蜷縮了下手掌,卻突然被陸承野握住了。

他說道:“不舒服的東西就扔掉,疼了就喊出來,委屈了就哭,你是小孩嗎,還需要學這些?”

是這樣嗎?

顧明風露出茫然的表情。

半晌又低低地說:“是啊,就連這些,我都不知道。”

陸承野趕緊找補:“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我確實是個傻子,”顧明風打斷他的話,“認不清形勢,做不好管理,也辯不明是非。所以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就連這些最簡單的事情,都不會。”

又鉆牛角尖了。陸承野嘆氣。

顧明風責怪自己,陸承野卻無法這麽想,他看著這個生理意義上的成年人,在生活中露出像孩童一樣的笨拙,只覺得痛心。

他究竟自己熬過了多少無人照拂的日子,又怎麽在這種環境下跌跌撞撞地學著長大的?

陸承野再也無法忍耐這種心痛,他想立刻把顧明風攬進懷裏,卻沒有這麽做。

他本想說,以後我來照顧你,話到嘴邊又轉了回去,思索幾秒還是說道:“我會照顧你的。但是我相信,你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

顧明風聽了這話,卻嗤笑出聲,語氣中還帶了些自暴自棄。

“我能怎麽?我什麽也做不好。你知道嗎,我的芯片已經被停用了。我在街上走了一個小時,卻根本沒有方向,從家裏到你這裏,我重覆地找了四次懸浮地鐵,才知道要往哪裏走。我今天才知道,沒有了芯片,我就連路都不會認。”

陸承野卻搖搖頭:“不是的,不是因為這個。”

他鄭重其事地看著顧明風說道:“你在街上停留,是因為打擊太大,你不知所措,找不到路,是因為你心神動蕩,註意力不在路上,不知道往哪裏走,是因為你的家容不下你,你無處可去。”

似乎是對這些說辭很陌生,顧明風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承野繼續說道:“顧明風,沒有人規定人不可以有情緒,你不用事事都做到最好,你不是機器,就算有芯片也不能更改你人的身份,你可以出錯,你可以放棄,你可以......承認自己需要幫助。”

“理事會不接納你,家人不收留你,都不是你的錯,”陸承野看著顧明風的眼睛,“是這個社會,容不下正常的人和家庭。你本不該遭受這些。”

顧明風的眼眶逐漸紅了起來。

他語氣帶著些微的哽咽,反駁道:“不是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陸承野等著他繼續說。

“我本不該留在家裏的。”顧明風說道,“是我害了母親,她為了我才走的。”

“什麽?”陸承野詫異。

這是什麽事?他從來沒聽顧明風說過。

顧明風低下頭,說道:“母親生了病,花了錢卻治不好,她是為了我能在家裏生活,才被父親趕走的。”

陸承野瞪大了眼睛。還有這樣一樁往事?

“她生的病不好治,家裏沒剩多少錢,父親說,以後還要供我上學,不得已只能趕走母親。只有她走了,才能繼續栽培我。”

陸承野本想問阿姨的現狀,卻斟酌著沒有開口。

顧明風卻看出他的意思,回答道:“我後來去找過,她已經不在了。”

陸承野問:“你那時候多大?”

“九歲......”顧明風思索,“大概,十歲吧。”

陸承野皺起眉頭。

十歲就沒有了母親,要忍受父親長年累月的督促,還要背負母親離去的心理壓力,顧明風這些年都怎麽過的?

顧明風看他的臉色,突然自嘲一笑,然而剛要說話,他的手又被攥住了。

“明風,那不是你的錯。”

顧明風沒被攥住的那只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褲子,聽陸承野說道:“家庭拮據不是你的錯,你父親為了節省開支拋棄妻子,那也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一個小孩,你沒有能力擔負兩個大人的命運。”

顧明風的手逐漸顫抖起來,卻牢牢地被陸承野攥在手裏,一刻也不放開。

他死死咬著下嘴唇,明明表情快要控制不住,偏偏一聲不吭。

在陸承野的眼中,他終於看到顧明風露出在不符合他年齡的冷靜和穩重之外的情感。面前的人不再像個大人,他反倒有些高興。

顧明風心裏天人交戰。

他覺得諷刺。

本應作為港灣的家將他趕出去,而本該成為敵人的人卻收留了他。

他又覺得可笑。

這些話本應由他的父親說出,現在卻出自一個相識不過半年的人之口。

他的委屈逐漸變成了憤怒,微紅的眼眶逐漸成了猩紅。許多從前沒有過的想法一股腦地湧進他的腦海,許多從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終於初現真相。

顧明風這才明白,自己都經歷了些什麽。

正因為這種突如其來的明白,他才特別憤怒。

為什麽他明明有家,卻依然孤獨無依地活在這世上?

為什麽他兢兢業業,最終卻一事無成,落得這個下場?

為什麽要讓他一輩子的追逐,最終化為飛灰,飄散殆盡?

為什麽他要過這樣的日子?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顧明風感到有什麽東西要沖破他的體內,徹底地撞出來。他從來沒有受到過這麽強烈的沖擊,終於承受不住,嚎啕大哭。

他哭得十分慘烈,像是要把這二十幾年的委屈在一夕之間全部釋放幹凈,因此情緒爆發開來才顯得格外震撼。

整座車廂被他強烈的哭聲填滿,陸承野覺得這聲音傳進他的耳朵裏,幾乎要將他的心震碎了。

他顫抖著將顧明風摟緊懷裏,說道:“沒事,哭吧,你有哭的權利。”

顧明風在陸承野懷裏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完全失控,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崩潰,哭聲卻一陣一陣地爆發,直至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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