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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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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無恙

初秋的風漫過整座大學校園,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熱,只剩下淺淺的微涼。

道路兩側的梧桐樹褪去翠綠,邊緣染上淡淡的淺黃,細碎的枯葉被晚風輕輕卷落,鋪了滿滿一整條悠長的林蔭道。空氣裏浮動著桂花初綻的淡香,清淺溫柔,纏繞在微涼的風裏,是獨屬於九月大學的溫柔光景。

嶄新的教學樓矗立在暖陽之下,窗明幾凈,來往的新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說笑打鬧的聲音清亮鮮活。所有人的眼底都盛著對嶄新大學生活的期待,對遠方前路的憧憬,少年意氣滾燙,人間煙火熱烈,處處都是新生與希望的模樣。

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頂尖學府,是熬過三年題海、闖過高考獨木橋換來的嶄新未來。

顧閑凩就站在這片熱鬧鮮活的光景裏,格格不入的安靜。

距離那場憑空降臨、毫無預兆的無名龍卷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光,足夠一座城市撫平天災過後的狼藉,足夠街道重新長滿草木、恢覆繁華,足夠所有人慢慢淡忘那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劫難,足夠高考落幕的少年們,奔赴各自滾燙的前程。

唯獨顧閑凩,停留在原地,從未走出來過。

他如期抵達了所有人期許的終點。以絕對優異的高考成績穩入名校,脫離了閉塞的小城,踏入了更遼闊、更璀璨的天地。他依舊是旁人眼中那個完美無缺的顧閑凩,清冷自律,溫和有禮,成績拔尖,容貌清俊,待人永遠分寸得當,處事永遠沈穩從容。

進入大學不過月餘時間,他便成了院系裏最惹眼的存在。

身邊從不缺慕名而來的好感,不缺小心翼翼的靠近,不缺明目張膽的偏愛。有同系的同學主動搭話交好,有學姐善意關照,更有不少人悄悄存了他的聯系方式,藏著一份不敢言說的心動。

在所有人眼裏,他前途坦蕩,前路光明,無牽無掛,本該擁有嶄新熱烈的人生,本該放下過往,擁抱新的生活與新的相遇。

可無人知曉,他看似坦蕩順遂的前路裏,永遠空了最核心的一塊。

他的人生答卷答得再完美,學業前程走得再平穩,也填不滿那場風暴留下的空缺。

他的心,早在三個月前那場狂風翻卷、黑雲傾覆的午後,就隨著那個決絕轉身的少年,一同消失在了混沌的街巷深處。

晚自習的鈴聲緩緩落幕,教學樓的人流漸漸湧出,喧鬧聲此起彼伏。

顧閑凩背著單薄的雙肩包,獨自走在林蔭道的一側。他習慣性走在最安靜的邊角,避開人群的擁擠,步履平緩,神色淡然,眉眼間是經年不變的清冷疏離。

晚風掠過耳畔,卷起細碎落葉沙沙作響,溫柔卻蕭瑟。

就在他即將穿過林蔭拐角時,一道纖細的身影快步上前,輕輕攔住了他前行的腳步。

是同系的女生,安靜溫柔,眉眼澄澈,平日裏上課總會悄悄坐在他斜後方,目光不經意的追隨,藏著小心翼翼的歡喜。

此刻女生臉頰泛紅,指尖緊張地攥著衣角,呼吸微微急促,鼓足了許久的勇氣,才擡眼望向眼前清冷挺拔的少年,聲音輕而認真,帶著少女獨有的赤誠與羞澀。

“顧閑凩,我喜歡你很久了。”

“從開學第一次見你就心動了。我知道你性子安靜,不喜歡熱鬧,也知道你看起來很難靠近。但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可以慢慢陪你,慢慢了解你,我可以等你。”

她擡起眼底盛滿真誠的光,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敢:“你能不能……試著和我在一起?”

晚風驟停。

周遭喧鬧的人聲仿佛瞬間被隔離開來,整片林蔭道只剩下兩人相對而立的安靜。

這是最幹凈、最純粹的大學心意,熱烈直白,溫柔坦蕩,是無數人青春裏最美好的告白。

換作旁人,或許會動容,或許會猶豫,或許會試著接納新的溫柔,填補過往的遺憾。

可顧閑凩只是微微垂眸,平靜地看向眼前忐忑期待的女生。

他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沒有意外,沒有動容,更沒有半分心動,只有經年不變的淡漠與疏離。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禮貌得體,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不好意思,我不能答應你。”

溫柔的一句話,徹底打碎了少女所有的期許。

女生眼裏驟然亮起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眼底漫上一層薄薄的水霧,不甘心地輕聲追問:“為什麽?是我哪裏不夠好嗎?還是……你心裏已經有人了?”

顧閑凩聞聲沈默下來。

他擡眼望向遠方澄澈卻空曠的天際,流雲緩緩舒展,溫柔的風再次拂過眉骨。

思緒驟然穿越漫長的時光,越過三個月的風雨沈寂,越過盛夏滾燙的日光,落回高考前那個溫柔的午後。

落回那一段溫柔繾綣的閑談,落回少年眼底盛滿星光的期許裏。

江會渺曾經坐在他身邊,翻著厚厚的氣象圖集,指尖輕點書頁上標註的雨極地域,眉眼溫柔又熱烈,認認真真和他說著自己藏了很多年的向往。

他說,他最喜歡乞拉朋齊的七月。

那是世界雨極最盛大、最綿長的雨季。

整座山野被雲霧包裹,連綿的雨霧從早到晚不曾停歇,細雨溫柔綿長,洗盡世間所有喧囂浮躁。沒有狂風驟雨的暴戾,只有歲歲年年、永不停歇的雨水,溫柔覆滿群山大地。

彼時日光溫柔,晚風繾綣,少年眉眼滾燙,認真地和他許諾。

等我們忙完高考,等我們掙脫課業束縛,我帶你去看七月的乞拉朋齊。

我帶你去看終年不散的雨,看雲霧繞山,看漫山雨霧,看我最喜歡的、最安穩溫柔的人間風景。

那時的他們,剛剛確認心意,剛剛相擁親吻,剛剛許下跨越山海的約定。

那時的風很軟,光很暖,前路坦蕩,來日可期。

他們說好,要一起奔赴雨極,共賞七月長雨。

念頭起落之間,一股綿長又酸澀的思念,密密麻麻地爬滿心臟。

顧閑凩心底無聲漫過一句無人知曉的私語。

世人都說思念無形無聲,隨風飄散,無人可聞。

可他偏偏覺得,如果思念有聲,那一定是七月的乞拉朋齊。

是那裏終年不落、連綿無盡的雨水,淅淅瀝瀝,歲歲不息,從盛夏到暮秋,從年初到歲末,沒完沒了,溫柔綿長。

就像他藏在心底、無處安放、日覆一日的思念。

無人看見,無人知曉,卻從未停歇,終年流淌。

他收回飄遠的思緒,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落寞,聲音輕緩卻篤定,認真回應著女生的疑問。

“不是你的問題。”

“你很好,溫柔、真誠,值得最好的喜歡。”

他從不吝嗇善意,不願辜負一份純粹的心意,所以溫柔地給予寬慰,而後坦誠自己的本心。

“只是我心裏裝著人,再也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了。”

女生鼻尖微酸,眼眶徹底紅了,帶著不甘心的執拗,輕聲追問:“他對你很重要嗎?重要到你寧願一直一個人,寧願永遠等著一個沒有結果的人?”

重要嗎?

顧閑凩在心底反覆自問。

答案早已經刻入骨血,深入魂魄。

是重要到,讓他從此懼風怕雨,卻又甘願為他等候餘生。

是重要到,讓他擁有光明璀璨的新生,卻甘願停在舊地,困在一場風雨裏。

是重要到,世間萬般心動、千萬溫柔,再入不了他的眼,動不了他的心。

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酸澀,嗓音低啞清淡,一字一句,沈重又執拗。

“很重要。”

“我找不到他。”

“我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是否安然躲過那場風暴,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活著,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們曾經的約定。”

三個月來,他翻遍了所有災情名單,跑遍了小城所有街巷,問遍了所有能問詢的人。

沒有傷亡記錄,沒有失蹤公示,沒有救治信息,沒有歸來蹤跡。

江會渺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幹幹凈凈,杳無音訊。

仿佛從未出現在他的青春裏,從未和他許下山海之約,從未為他孤身逆入風暴。

“我沒有他的一點消息。”

顧閑凩的聲音輕得像風,帶著無人讀懂的偏執與深情。

“哪怕杳無音訊,哪怕歲歲空等,哪怕此生再也不見。”

“我只希望他安然無恙。”

僅此而已。

不求重逢,不求相守,不求兌現雨季之約,不求再續年少溫柔。

只求他平安活著,只求他在世間某一個角落,安穩度日,歲歲無憂。

僅此一生,足矣。

女生靜靜看著他清冷落寞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旁人永遠無法觸碰的深情。

這一刻,她終於徹底懂了。

眼前這個清冷優秀、溫柔得體的少年,不是生性薄涼,不是不解風情,不是傲慢孤僻。

他只是心裏裝了一場下不完的雨,裝了一個消失在風雨裏的人,裝了一場永遠無法兌現的七月雨季之約。

他的溫柔早已盡數贈予一人,他的心動早已永遠封存在那個盛夏之前,他的餘生執念,早已盡數系在那個杳無蹤跡的少年身上。

旁人再好,再真誠,再熾熱,也終究晚了一步,終究替代不了那場年少情深,替代不了那場以命相護的偏愛。

這份藏在風雨裏的深情,厚重、孤勇、執著,無人可插足,無人可替代。

女生壓下眼底的酸澀與失落,輕輕吸了口氣,釋然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哽咽的溫柔。

“我明白了。”

“對不起,打擾你了。祝你……得償所願,歲歲平安。”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慢慢離開,纖細的背影融進微涼的晚風裏,帶著青澀心事的落幕與釋然。

林蔭道徹底安靜下來。

喧鬧遠去,人影散盡,只剩下秋風落葉,漫卷朝夕,只剩下顧閑凩一人,佇立在悠長的行道中央,孑然一身。

四周皆是嶄新人間,皆是滾燙新生,皆是來日方長。

只有他,困在舊歲風雨,困在七月雨季,困在無人知曉的漫長思念裏。

他緩緩拿出口袋裏的手機。

屏幕亮起,置頂的位置,依舊是那個熟記於心、日夜撥打的名字。

三個月,無數個日夜。

他打了0530通電話。

百次,日覆一日,循環往覆。

每一次,都是冰冷的等待音。

每一次,都是無人接聽的機械提示。

每一次,都是石沈大海的杳無音訊。

可他從未間斷,從未放棄。

顧閑凩指尖輕輕摩挲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指腹溫熱,眼底卻一片寒涼荒蕪。

晚風輕輕吹起他額前的碎發,溫柔的風裏,仿佛又響起少年當初溫柔熱烈的語調。

響起他說,我帶你去看乞拉朋齊的七月雨季。

那裏雨水綿長,歲月溫柔,無人喧囂,無人紛擾,是他最向往的安穩人間。

如今,七月早已遠去,秋冬次第來臨。

乞拉朋齊的雨季依舊年年如約而至,歲歲連綿不絕。

雨極依舊漫山雨霧,終年雨落。

只是當年許諾共賞風雨的兩個人,再也無法並肩而立。

山河依舊,雨季如常,風景未改。

唯獨少了那個愛雲愛雨、愛世間氣象山河的少年。

顧閑凩擡眼望向遠方遼闊的天際,輕聲呢喃,嗓音溫柔又落寞,被晚風輕輕裹挾,消散在空蕩的林蔭道裏。

“哪怕杳無音訊。”

“我只希望你安然無恙。”

他不要新的相遇,不要新的溫柔,不要嶄新的人生。

他只要他平安。

只要那個曾為他逆風暴走、為他舍身避險、為他傾盡溫柔的少年,好好活在人間的某一處。

縱使相隔山海,縱使此生不見,縱使約定作廢,縱使思念無期。

世人的思念隨風消散,可他的思念,有聲有形,終年不落。

是乞拉朋齊七月無盡的雨,是連綿歲歲的牽掛,是窮盡餘生的執念。

風落梧桐,秋染山河,人間歲歲新生。

而他的歲歲年年,只剩一場無聲漫長、終年不息的雨,和一個永遠等不到歸人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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