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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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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齊敲了敲銀器店的玻璃。這店很小,屈居在大樓一角。門僅容老板一人來去,顧客都只通過玻璃窗。

“是你啊姑娘,”老板推了推眼鏡,“真是巧,東西剛做好。”

阿齊給了收據,將老板手裏的紙包接過來。裏面是一卷暗紅色的玉繩還有一塊純銀小方牌,方牌一面刻著只睡覺的老鼠。

老板笑瞇瞇地說:“你這圖案我還第一次見人刻,人家的老鼠都神氣十足,你這個倒可愛。”

徐裕蘭正在收拾東西。休養了半個多月,她精氣神已經很不錯。阿齊坐在窗邊,正在編手繩。

阿齊在收容站和一個姐姐學的編手繩。她編的花樣很獨特,她說是自己獨創的編法,寓意平安健康。阿齊學的時候想著要給姆媽和自己編的。

徐裕蘭累了,坐在床上看阿齊編。

“阿齊手真巧。”

徐裕蘭由衷的誇讚阿齊,她一直覺得阿齊是天底下最厲害最好的孩子。

“我給姆媽也編一條。”

徐裕蘭笑:“姆媽不急,你先給他編。”

阿齊微微紅了臉。

病房裏,老莫抱著自己陪床的被子,大罵邵聞遠狼心狗肺。

“睡了這麽多天,咱倆有感情吧?你媳婦來了,我就得滾蛋。邵聞遠,你的命可是我救的!我沒讓你以身相許就不錯了,你還這麽欺負老子!”

“我不服!”他又把被子扔回小床,“我不走!”

邵聞遠正嘗試給自己的床騰地方,頭也不擡說:“小姚護士昨天向我打聽你呢。”

老莫竄過去扶他:“怎麽說?她問我什麽了?我沒對象你告訴她了吧?”

給床空出一個滿意的位置,邵聞遠才回他:“說了,說你缺對象。”

“那她問了什麽?”

“問你是不是不愛洗澡,三天了都是同一身衣服。”

老莫卷著被子,像風一樣沖出病房。阿齊與他打了個照面,問他急急忙忙去哪裏。

老莫壓低聲音說:“我回院裏洗澡,回頭看見小姚護士,你就說我辦公事去了。”

病床間有簾子。阿齊拉上簾子,才安心爬上床。

邵聞遠笑她:“你不是向來膽大,怎麽怕被別人瞧見。”

阿齊動作很輕的去摟邵聞遠,頭發散在他肩上。她笑的蔫壞:“我要對你做壞事,怎麽好讓別人看到。”

邵聞遠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抱著睡,就好了。”

他怎麽這樣好玩。阿齊湊上去吻他的唇,一下又一下。

“邵聞遠,你真可愛。”

阿齊當然什麽也沒幹。她只是摟著他一直講話。她講醫院裏聽到的趣事,哪家夫妻吵了架,哪對婆媳翻了臉,哪個女人生了四胞胎;她講醫院對面有家好吃的幸福飯館,老板長得好看,心腸也好;她講以後要帶姆媽開家早餐店,她當老板,姆媽在裏面揉面。

“那我在哪裏?”

阿齊想了一會說:“你掏錢來買包子,我給你打五折。”

邵聞遠不愛聽,撓她癢癢。阿齊怕傷了他,很快投降:“放過我吧,我錯了,我讓你當老板。”

鬧了一陣,阿齊困了。她不舍得在他臉上摸了又摸,好像要永遠記住這張臉。

“你會來我夢裏嗎?”

“你想我就去,”邵聞遠親了一下她的手心,“睡吧,阿齊。”

阿齊走了。

大抵是四點鐘走的。她下床很輕,鬼鬼祟祟的蹲在床邊,往他手上系東西。

邵聞遠醒著。他裝睡,他怕一睜眼,阿齊要跟他道別。

等阿齊走了,他才舉起手來看。是條暗紅色的手繩,中間編著個銀色小方牌。編法覆雜,很是精巧。

“怎麽送我只老鼠。”他喃喃道。又對著光翻來覆去的瞧那銀牌上的小老鼠,瞧得心口滿溢,歡喜的不得了。

老莫七點鐘左右來的。他剪了發,換了身新衣服。特別是身上的夾克,襯得他格外神氣。

邵聞遠稀奇,他的眼光何時變得這樣好了。

“發型可以,衣服挑的也不錯。”

“喲,有眼光,”老莫美滋滋轉了個圈,“發型是阿齊建議我剪的。夾克呢,也阿齊送我的,正合身哪。”

邵聞遠的嘴角下去了。老莫還怕不夠刺激他,又說:“不止我,小吳、小宋、小李他們都有,小吳頭發少,阿齊送了頂帽子,小宋愛寫字,阿齊送的是支鋼筆,小李……”

“閉嘴。”

“哈哈,阿齊不會什麽都沒送你吧!”

邵聞遠氣的閉上了眼睛。

整個一天,他的心情都很不好。書也不看了,飯也不對味。反觀老莫,今天穿了新衣服,可勁兒的在小姚護士面前晃。人快美到天上去了。

晚飯是小吳來送的,老莫值夜班。他聽老莫講邵聞遠不喜歡那家店,特意換了另一家的飯。

“估摸著老板失戀了,所以飯菜才不對味吧。”

小吳把飯菜擺在小板桌上,把聽來的八卦講給他聽。

“原先那家老板店裏招了個漂亮的女學徒,性格好又能幹,老板看上了。誰知道人家前兩天不幹了,說要回老家結婚。老板大受打擊,給客人上菜的時候都在哭呢。客人問他怎麽了,他偏說洋蔥辣眼睛。”

這家店的湯裏也放了蔥。邵聞遠想,阿齊知道他不吃蔥。

“那家店叫什麽名字?”

“幸福飯館,”小吳說,“名字挺不錯呢,可惜老板這陣子是幸福不了了。”

阿爺只陪了姆媽兩天。

直到最後,他也沒有認出自己的女兒。只是轉動著渾濁的眼珠,對著阿齊試圖講什麽。可他什麽都講不出來,只是一個勁的流眼淚。

阿齊握住他的手。

“阿爸,阿齊回來了。”

阿爺走了。

姆媽失去了母親,又失去了父親。她的精神狀況變得很糟糕,整夜整夜的流眼淚。阿齊不敢離開她一步。

阿爺的葬禮是在渝安辦的,但是骨灰要回蘭坊。這是他生前同琴芳阿奶交代過的。

“阿奶,您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琴芳阿奶比上次見面老了許多。她累了,也願意成全姆媽,同意讓她們帶阿爺走。

去蘭坊的火車上,阿齊又想起邵聞遠。

她刻意不去想他,也似乎真的把他忘記。可只一個角落,就拼湊出整個房子。

阿齊從來不信命運,不服老天,只為自己和姆媽而活。邵聞遠是個意外。阿齊不需要他傾盡一切,卻險些害他失去生命。

如此付出,她覺得沈重。

阿齊在病房外見過邵聞遠的姑媽和二嬸。雖然他二叔實在討厭,可他的姑媽和二嬸很好。她們都很關愛他,也很珍視他。

沒有她在,他必定能過得很好。

還沒滿三個月,邵聞遠就要求出院。醫生不讓,老莫也不同意。

“阿齊又不是不回來!你不養好,她不要你怎麽辦?”

他可太不會安慰人。邵聞遠一聽,想出院的心更強烈了。老莫沒轍,便說:“我打電話,我打電話行了吧!”

其實之前打過幾個電話,但都說阿齊不在。這次也一樣,甚至直接跟他講沒有阿齊這個人。

邵聞遠在病房裏巴巴等著。老莫整理了表情,進去說:“阿齊說過陣子就回來。”

“多久?”

“一兩周吧。”

老莫先把人哄住了。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他出了病房給小宋打電話。

“你老家不是湖州的嗎?……小時候待過?那也算……你放個假,回老家看看……”

阿齊和姆媽料理好阿爺的身後事後,又去辦事處更新姆媽的身份證明。她又打聽到姆媽的舊家,房主買了新房子,這老宅子現在空著。

阿齊想租,打電話給房主,房主說已經賣了,就差過戶了。

“人家買來要住的,怕是不願意租給你們,姑娘,我愛莫能助。”

姆媽說不要緊,舊物傷人,她讓阿齊不要難過。阿齊反倒被姆媽安慰。來了蘭坊後,她的精神似乎有所緩和。

這是好事。

阿齊決定在蘭坊落戶。她有手藝,最拿得出手的還屬做包子點心。她計劃開個早餐店。姆媽也同意。從何老根小金庫那裏拿的錢,足夠當本金。

阿齊看了幾天的門面,最後敲定了一家。原先這門面也是開的早餐店,開店的租客是豫市的,家裏出了點事,就退租了。

這可省了好大一筆修整的費用。阿齊滿心歡喜,整個人都充滿了鬥志。

自然也沒有空去想邵聞遠。

那頭小宋費了老大勁,才找到徐之峰家裏。在琴芳阿奶那裏,他什麽都沒問到。最後他從邊上鄰居入手,問到了阿齊的去向。

老莫松了好大一口氣,轉頭就把這好消息告訴邵聞遠。

“沒跑沒跑,你媳婦回老家去了。她阿爺去世了,她送老人回去。”

邵聞遠已經能下床走動了。他走到病房外,讓老莫再給小宋打個電話。他被騙了兩周,對老莫已經不信任了。

邵聞遠不是傻子。小宋電話裏說在琴芳阿奶那裏問不出,他心裏就有底了。他掛了電話,臉上掛了寒冰似的。

老莫勸他:“也不一定是阿齊讓這樣做,可能有誤會。你現在人也知道在哪了,也出院了,去找她問問清楚。”

邵聞遠一聲不吭,回病房收拾東西。老莫跟在身後喋喋不休:“正好人家那邊屋主也催過戶,你過去把這事解決了。蘭坊今天下午有兩趟,票我讓小李現在就打。我送你去車站,保準今晚能見上阿齊。”

“我不去蘭坊。”

邵聞遠扯下手腕上的紅繩,用力砸進包裏。他又重覆了一遍:“我不去蘭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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