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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阿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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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見阿齊

醫院樓下東南處有塊花圃,開了許多爛漫的花。阿齊最喜歡在花圃對面的長椅上坐一坐。

今天有人占了她的位置。長椅上橫著個男人。他用報紙蒙著臉,穿著整齊幹凈的的確良襯衫和灰色西褲。他曲著一條腿,睡得很舒適。

阿齊就著花圃邊坐下。有風吹來,報紙掀起了半面。阿齊乍一看,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阿齊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那個罵邵聞遠老鼠,把他按在海裏的二叔麽。

“老頭,這是我的位置。”

阿齊用手戳了戳邵東陽的胳膊,語氣兇巴巴的。

邵東陽只是假寐,聽見有人喊他老頭,將報紙一掀,惱火道:“哪個位置是你的?你寫名字了?”

日光刺得很,他瞇起眼:“怎麽瞧你有點眼熟。”

阿齊不理他,一心要搶回自己的位置:“左邊是我的,你要睡覺只能挨邊睡。”

阿齊手裏拎著給姆媽帶的飯,飯盒蓋子壓的不牢,香味便鉆了出去。邵東陽在樓下等半天,也沒見婉珺下來,早就餓的饑腸轆轆。

“你這飯聞著還挺香。”

阿齊坐下。邵東陽覺得這丫頭拽著一張臉怪有個性,自己也缺人講話,便繼續搭話:“你家裏人在這裏看病?”

阿齊“嗯”了一聲,她轉過臉,反問道:“你家裏人不在這裏嗎?”

這話回的帶刺。邵東陽又氣:“你這丫頭怎麽講話?我好心關心,你在這裏夾槍帶棒。哪裏生出你這樣刁蠻的!”

“我也在關心啊。”

阿齊語氣反而變好了:“你家裏人病的嚴重嗎?有沒有好轉一些?”

邵東陽垂了垂眼,略有幾分心虛。嗓門還是一樣大。

“幾個人圍著他轉,他能不好?要我操心麽。自作自受。”

阿齊不講話了,只是盯著花發呆。她皮膚雖然有些黑,但臉龐圓團團的,模樣很是好看。邵東陽還是覺得她眼熟。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嗯,見過,”阿齊說,“你去地下室罵邵聞遠的時候,我在上面遇見過你。”

她一提邵聞遠的名字,邵東陽瞬間反應過來。

“你是那個阿齊?”

風又吹來,把邵東陽手裏沒壓牢的報紙吹在了阿齊腿上。阿齊摁住報紙,遞還給他。

“你講話聲好吵,吵的人腦子嗡嗡嗡的。還好邵聞遠不像你這樣,不然我一定不許他跟我講話。”

“你!”

邵東陽氣的夠嗆。腦子裏第一個念頭卻是那小子真吵起架來,嗓門不比他差。

“你知道他在樓上住院?”

“知道,”阿齊嘆了口氣,“他不想我知道,可我第一天就發現了。”

邵東陽很不高興:“你倒是聰明!他卻是沒救了!為你折騰成這樣還藏著掖著怕你傷心。你們認識才多久?真是白養!哪個時候見他這麽記著我?”

阿齊實話實說:“有的,你小時候給他按在海裏,他記到現在呢。”

“好的不記偏記這個!我給他按在海裏,那是給他長個記性!”

邵東陽靠在椅背上,恨鐵不成鋼道:“我把他當親兒子,誰知道他這性子這樣叛逆?跟院裏孩子吵了架,一聲不吭跑出去幾天。找他那幾天,我整個人都老了十歲!見面就恨得給他一巴掌。他又鬧,要去海裏找那什麽一塊錢!把他按在海裏的時候,我留了勁兒的,不可能淹死他。”

“那是因為你騙他。跟他吵架的小孩講他阿爸姆媽不在了,他不信,才會離家出走的。”

“我騙他?我那是為他好!他那麽一個小不點,我能跟他說實話?男子漢大丈夫,一點事就鬧脾氣!”

他實在不溫柔。阿齊講:“你真不會養孩子。我姆媽講了,養孩子是要跟孩子講道理的。不講別的,你找到他,為什麽不問他為什麽離家出走,為什麽不問他為什麽要去海裏找一塊錢,你只給他一巴掌,硬逼著他當男子漢。你留了勁,是沒有淹死他,可他這輩子都沒辦法下海了。”

“他不下海是他自己沒本事,那麽點膽子!你又算哪根蔥,倒教育起我了?他跟你說我不講道理?!他講道理了?那麽好的工作他不要,四處跑,家裏不住非要窩在地下室,那麽多好的女娃給他挑,他非選個毛都沒長齊的醜丫頭!”

他不止不講道理,眼睛也不行。明明見過她的人,都誇她漂亮。阿齊認真地問:“你為什麽總想叫邵聞遠聽你的?他是大人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你說的這樣輕巧!”邵東陽提起來便發火,“他要是聽我的不跟你在一起,能躺這兒?!好好一個人,給你去了半條命!他講你好,講你有情義。你有情義,就不該這麽害他!”

阿齊張了張嘴,心裏悶悶的:“我沒想害他。”

“沒想?你這種情況,不知道會拖他後腿嗎?”

“還說我不講道理,我不會養孩子,我看你姆媽才不會養孩子!”邵東陽這個年歲,變得十分記仇,越講越覺得自己占了上風,“哪個會教養的,能教出你這種?隨隨便便跟男人吃住在一起,還弄出個孩子,我都替你姆媽躁得慌!要是今天在這裏遇見她,我倒要問問她,怎麽個養法,養出這樣沒有廉恥道德的丫頭!”

邵英和婉珺在這裏陪了兩天,邵聞遠情況穩定,便催著她們回順定去了。臨走前,邵東陽露了個臉,在病房門口嚷嚷著快走快走。結果被邵英追著一直罵到二樓。

老莫坐在凳子上吃橘子,他也是沾了邵聞遠的光,來一趟都塞滿肚子才回去。

“房子幫你談好了,定金也交了,具體過戶還得等你好了自己去辦。”

邵聞遠買了徐家的老房子。他想著過陣子再告訴阿齊,姆媽身體也好一些,方便出行。

“報了警,但是沒什麽用,能救出來的沒有幾個。有的為了孩子不願意走,有的被打怕了不敢走。已經爛到裏頭了。至於那個何老根,自己幹的那些事夠喝一壺了。這事他也沒有證人。他們那幾個村,凈是些拐賣婦女的,鬧大了他們也不樂意。”

老莫又剝了根香蕉,對阿齊表示佩服:“你媳婦下手還怪狠,給她親爸都閹了。”

“那不是她爸。”

邵聞遠皺了皺眉。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嘴裏,眉頭更加化不開了。

“你換了家店買的?”

老莫迷糊:“沒吧,小宋去買的,一直是醫院對面的那家飯館啊。怎麽了,味道不對?”

邵聞遠說鹹,老莫嘗了卻剛好。他又把湯喝了,咂咂舌道:“挺好的呀,有味兒。”

湯裏頭飄著一圈蔥花。他不吃蔥。

老莫說再買一份,邵聞遠拒絕,他心裏想著別的事:“阿齊這幾天幹嘛呢?”

阿齊最近一心撲在她阿媽身上,壓根沒再提邵聞遠一句。老莫也納罕,但總不能實話實說。

“她這幾天念叨你呢,說要去家屬院看你,都叫我攔下來了。”

邵聞遠嘗試換個動作,胸口還是疼的厲害。他看著打著石膏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我現在這樣,不會嚇到她吧。”

他就差把“要見阿齊”幾個字寫在臉上。老莫表示他現在好得不能再好了,並連後話都替他想好了:“手好辦,我同她講你從床上掉下來傷了胳膊。至於這肋骨……衣服擋著,你別亂動就行。”

阿齊來之前,邵聞遠還刮了胡子洗了臉,弄得人模人樣的。老莫領阿齊進來的時候,真想罵他老裝貨。

來之前聽老莫說邵聞遠沒吃飯,阿齊特意帶了飯來。平時邵聞遠能不用別人幫忙就不用,嫌別人把他當廢人不樂意。今天跟見了鬼似的,嬌嬌弱弱的對阿齊喊疼,還讓阿齊餵他吃飯。

老莫只覺得嘴裏的葡萄酸的牙快掉了。小姚護士要來換藥,他忙提起一串葡萄,拉著她出去。

阿齊來的著急,只做了一份湯,加一碟小菜。邵聞遠心思不在吃飯上,他總盯著阿齊。阿齊問:“我臉上有什麽嗎?”

“你怎麽好像瘦了?”不止瘦,臉色也不太好,眼下都青了。

阿齊說:“照顧病人哪有不瘦的。”

老莫就沒有,還養的更滋潤了。邵聞遠讓阿齊走的時候把病房裏的水果帶走。

“我二嬸和姑媽買的,這麽多也吃不完。你和姆媽嘗嘗。”

他一直喊姆媽,喊得順口自然,好像真的是他的姆媽。

“邵聞遠,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我和姆媽打算去渝安找我阿爺。”

她沒有給他一點心理準備,就這樣直直講了出來。明明在來之前,她也醞釀了很久。

嘴裏的湯泛著點苦。邵聞遠問:“什麽時候走?”

阿齊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明天早上,我已經買好票了。”

如果他今天沒有要見她,她會跟他說要走的事嗎?她是不是打算都不通知他,直接這麽走了?這個念頭出來的突然,邵聞遠不願意這樣揣測阿齊。他努力讓自己不要問出口。

“怪我不小心,傷了腿沒辦法陪你們去了,”他愧疚講,又擔憂她的出行,“你們兩個人路上也不安全,要不我讓老莫……”

阿齊婉拒:“小莫哥忙來忙去也很辛苦,我去過一次,不會出問題的。”

“錢夠不夠?我外套口袋裏還有幾百塊,你拿著路上用……”

阿齊依舊婉拒:“不用了,我和姆媽有錢的。”

氣氛一下沈寂下來。

過了一會,阿齊問:“我今晚能睡你這裏嗎?”

他的心又穩了穩。

“那我叫老莫今晚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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