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都在變得模糊，不管是面前跪在地上的枯骨還是他的這只手，都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空虛感。

籠罩在迷霧中的這條小徑上，空寂一片。

也不知道何時會有人路經此地。

但就在下一瞬間，卻聽不遠處傳來三道聲音。

“大哥你可千萬別聽三妹瞎說，這裏是仙墟，又哪裏還會有什麽危險！”

“二弟你不知，此地既然被稱作仙墟，自然有許多仙道傳承，但同時還有哪些修士留下來的各種考驗，稍有不慎便是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可千萬得小心！”

“大哥你又來了，若是真有什麽危險啊，我倒是覺得大哥你方才得到的那一小段經文有些危險，要不然……就拿出來與我們分享一下唄？”

“二弟！”

兩道男聲由遠及近地傳來，但同時還夾雜著一道女聲。

只是這女聲說的話有些聽不大清楚。

便見遠遠地走來三道人影。

其中兩人楚生很眼熟，一人正是玫虛，而另一人——卻是當初見過數次面的玫淩！

不管是玫虛還是玫淩此時都是少年模樣，顯然年紀都不大。

而在兩人身後還跟著一人。

那是一個穿著素裙的少女。

少女怯生生地四處眺望著，有些懼怕地落在兩人最後。

“玫仙你走快點兒，要是太慢了我可不會等你！”玫淩意氣風發地走在最前面，雖然年輕模樣的玫虛不斷告誡對方前面會有危險，但年輕時候的玫淩仿佛初生牛犢不怕虎，偏偏走得越來越快。

最後竟是直接走到了山道盡處不見了蹤影。

“仙兒，實在是抱歉了……”玫虛有些愧疚地轉身看著身後一直跟著的少女，“你二哥的脾氣是得改改了，怎麽能自顧自地跑開，若是遇到了什麽危險可就……”

而少女卻是拼命搖著頭，細微的話語終於被聽清。

“我……我沒事的大哥，其實……二哥也是心急了一些，大哥如果也想早點上前去的話，可以不來管我的。”

“仙兒！”玫虛有些嗔怪地皺著眉，彎下身，“上來吧，我們一起上山。”

“可是大哥……”

“別可是了，早點上去也好看看你二哥有沒有闖出什麽禍事來。”

玫虛一板一眼地嘆道。

眼看著背著少女的玫虛漸漸地穿過視線，離開了路的盡頭。

楚生卻是覺得今日收獲頗豐。

他不僅知道了玫虛與玫仙和玫淩之間的關系，還見到了年輕時候的玫虛！

這位師尊在他記憶裏向來是不茍言笑，但此時的師尊卻面部表情豐富，而且從這三人身上顯露出來的靈氣波動上還能感覺得到，他們都是先天境界，連築基都沒有到！

憑借如此修為就敢來這裏，楚生對這三人的膽氣也有了一些了解。

緊跟著三人的行蹤，楚生的視線也在不斷向前。

但盡管如此，眼前還是很快失去了三人的身影。

此時他也真正開始正視起自己如今的狀態。

雖然可以看到很多東西，四周的一切都宛如真實，甚至連靈氣都能感覺到。

但眼前終歸都只不過是幻覺，靈氣無法被吸收，那些身影也無法感覺到他的存在。

甚至楚生連自己的存在都無法清晰地辨認出來。

就仿佛是隔了一個世界一般。

如今所見到的一切，也只能以枯骨的記憶來解釋。

楚生倒是不著急，對於過去發生的事情，他的興趣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但前方的道路並不能繼續走下去。

似乎是枯骨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在沒有記憶的地方自然不會幻化出任何景象。

一直到某一刻，前方出現一道穿著白色長裙的身影。

正是玫仙。

少女的樣子顯得有些憔悴，眼中滿是慌亂。

她尖叫著在山道上奔跑，似乎正躲避著什麽。

就在她走到道路正中的瞬間，叫聲戛然而止。

一道劍芒自她的胸口穿透。

少女回過頭，看見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龐。

“大……大哥……不要……”

沙啞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回響著，但那雙眼睛卻是漸漸地失去了神采，最終整個身子微頓，倒在地上。

只留下依舊站在原地的少年。

少年呆楞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鮮血，口中一陣呢喃。

“以人心觀天心，以人道執天道……人心與天心之別是什麽？”

“我欲成就天心，人心……不過是滄海一粟，小道爾。”

“斬緣……滅性……便是天心……”

那雙眼睛帶著赤紅，渾身透著詭異的氣息。

甚至看著倒在地上漸漸失去溫度的身軀，他的臉上還帶著笑容。

一直到某一刻，遠處響起一陣悲鳴。

“玫虛——！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

“啊——！”

一道微胖的身影落在少年身後，提起少年的衣領，便是一巴掌揮了上去。

清脆的聲音響起，微胖之人手裏拿著一把短刃，就要朝著少年心口刺去。

但就在這時，微胖身影的四周亮起一陣淡藍色光暈。

光暈顯露時，那微胖身影還在說一些話，但卻一句也沒有聽到。

直至最終光芒一閃，對方消失在此地。

只剩下一襲白袍的少年，繼續呆楞地看著腳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少年似乎終於想起了一些什麽，雙手捂著自己的臉，失聲痛哭起來。

直至最終——少年身周也泛起一陣藍光，消失不見。

這就是真相嗎？

楚生覺得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忽然變得虛假起來。

自己的師尊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情。

從三人的互相稱謂上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們是親兄妹。

但正是玫虛，這位大哥親手將自己的妹妹殺死。

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情？

三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之前少年模樣的玫虛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裏帶著不祥，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甚至在那時候的少年身上，楚生感覺到一絲陌生。

不過自己的師尊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得沈默寡言了嗎？

楚生覺得這件事情背後肯定還有什麽可以去深挖。

但遺憾的是，這骸骨的記憶就到這裏為止，並沒有訴說更多。

眼看著四周的一切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那種介於喜歡的感覺消散，取而代之的卻是無比充實感覺。

眼前，手還放在枯骨的額頭，白色的頭骨觸感冰涼，盡管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個歲月，但依舊未曾真正腐朽，也沒有任何殘損。

楚生將其收入儲物戒，雖說玫虛妹妹的轉世已經被尋到，但這終歸是玫虛叫著安排的一件事情，將遺骸帶回去才算真正完成任務。

心裏正如此想著，枯骨已經消失在原地，落入他的儲物戒中。

前方有何物？

在保證自己有足夠的力量活下去的同時，楚生還得將月大哥三人找出來。

只有一個人站在這裏不管如何都讓他覺得有些空虛。

……

繼續往前走著，楚生終於見到在方才幻境中未曾見到過的景象。

一級級石階不斷向前延伸，而在石階的盡頭，正聳立著一座宏偉殿宇。

走近殿宇，才發現它是白色，只是白色的殿宇墻壁上滿是塗鴉。

雖然塗鴉的文字形態各異，但一眼望去卻也可以分辨出來其中意思。

這些文字只有一個意思。

道！

盡管他不知道上面的塗鴉有何意義，但看著整座建築上充斥著包含不同情緒不同筆畫的字符，楚生心裏還是不禁泛起一絲涼意。

殿宇的大門洞開，從外面卻看不見其中有何物。

擡起腳，似乎是要邁入殿宇中，但動作在一瞬間僵著，並沒有進入其中。

裏面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未知數，楚生內心激烈地奮戰了許久，一直到僵直著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一屁股坐在地上，才下定決心沒有進去。

或許殿宇中有一步成仙的機緣，但直到現在還未遇到什麽危險的他卻不認為接下來還會如方才那般安穩。

畢竟那時候看到玫虛的樣子，讓他無法釋懷。

“不過這裏怎麽那麽亂，也沒個人整理一下……”

楚生將視線落在那些詭異的字符上。

細細遠觀了片刻，覺得不夠盡興，還上前端詳。

甚至就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些字符與他並沒有太大關系，不過是前人的塗鴉，雖然其中蘊含著過去的人們各種情緒，有憤怒有喜悅。

一根手指已經在不知何時落到墻壁上某個字符。

只是瞬間，楚生耳邊響起一道咆哮。

這道聲音中包含的卻是無比的憤怒。

“何謂道，何謂道！既然連仙人都不自知，要之何用！”

同時，在他眼前仿佛看見一個魁梧壯漢，正揮劍遙指上天，面目淒然。

但就在下一刻，從天空中降下一道紫色劫雷，將那魁梧壯漢淹沒在雷光中。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將楚生的意識從那片幻想中掙脫。

楚生沒有多作思考，趕緊將手指落在邊上另一道符文上。

從這道符文中感覺到的卻是一種喜悅的情緒。

在手指落於冰涼墻壁上的瞬間，耳邊也響起一陣驚呼。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這才是真相，原來如此！你們誰也無法阻止我！”

同樣是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向天驚呼，但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又有相同的紫色劫雷降下。

仿佛他們說出來的話觸怒了上蒼。

劫雷降下後不多久，楚生便掙脫了幻境。

有些意猶未盡的楚生馬上將手放在第三道符文上。

雖然還有些看不懂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但他覺得繼續看下去總能明白。

而且那兩道人影口中所說的話，竟也讓他的心神都顫抖了幾分。

最重要的卻是，看這些東西目前為止並沒有什麽危險。

……

一枚枚符文在楚生的指尖流轉著，不斷有身影的幻象出現在他眼前，雖然男女老幼都有所不同，甚至有數次還有妖獸的影子，但他們無一不都是在說出了一句話後被天上的劫雷轟殺。

死得很快，甚至一點慘叫都沒有。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楚生也察覺到這些字符雖然其中蘊含的情緒或有不同，但除了意思之外還有一個相同之處。

在裏面出現了一座山。

那座山就在那些人的面前。

正是如今楚生站著的這座山！

雜亂的畫面，甚至看得有些心煩。

那些人影一個個氣息磅礴，稱之為仙都不為過。

但就這樣死了。

若是仙人都能死得那麽容易，還修仙作甚！

修仙不為了長生又為了什麽？

為了求道嗎……他腦海中回想起月大哥的影子。

雖然心中隱約有些明悟，但他卻無論如何也抓不住那種感覺。

心情一陣煩躁之後，幹脆將那種感覺拋棄。

有了上次道障的經驗，此時的楚生倒變得坦然許多。

既然不是自己的那就不再強求，若是真有所突破，早晚都會突破的。

“不過月大哥到底在哪裏……”

四下打量許久也沒有找到人跡，楚生絕望之際卻是聽見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是從殿宇之內傳出，讓他心神不由一震。

裏面有人！

楚生站在殿宇巨大的門前，看著其中漆黑一片。

雖然心裏十萬個不願意，但一直待在外面也不是個辦法。

一步，邁入其中。

眼前便被一片黑暗裹挾。

隱約聽見四周傳來竊竊私語。

“死了一個！”

“又死了一個！”

“嘿嘿……放著與天同壽的命不要，偏偏想著逆天，老天欠了你們啥了都！”

“……蒼天，蒼天在何處？是了……”

“……蒼天已死。”

……

黑暗隨著那些呢喃聲散去而消退。

眼前的光景變得清晰。

楚生才發現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懸臺，懸臺上正立著一塊石碑。

上書三字——封天殿。

寥寥三字，卻有一種包羅萬象的感覺。

就仿佛世間萬物就在自己面前。

而這裏除了石碑之外別無他物，在楚生打算上前打探一二的時候，卻聽身後一聲冷哼。

隨即一道劍芒準確無誤地落在自己的腳邊，差一點就將他的腿斬了。

“若是上前一步，死。”

扭頭，正見熟悉的三人就站在身後。

楚生的臉上終於是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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