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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我們好像是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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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我們好像是命中註定

柊貴誠十四歲那年, 家中來了一位客人。

是父親多年的好友,姓山內。身材微胖,笑容可掬, 一進門便大讚柊家的庭院清雅幽致,又誇柊家的兒子“一表人才,將來必成大器”, 聲音洪亮得仿佛要讓整條街的人都聽見。

柊貴誠跪坐在一旁, 為客人斟茶, 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在碗中打著旋兒, 熱氣裊裊升起。

山內先生接過茶碗,笑著說:“貴誠真是越來越懂事了,柊兄好福氣啊。”

父親笑著應和。

柊貴誠低下頭,看著茶碗中自己的倒影,眉眼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沈穩。他聽到了山內先生心裏真正的聲音。

那聲音像一條暗河, 在笑容底下汩汩流淌。

——綢緞莊周轉不靈, 急需一筆銀子。

——今天來,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借錢,但不能直接開口,要先喝茶,再寒暄,聊些無關緊要的閑話, 然後在告辭之前“不經意”地提起自己的難處。

柊貴誠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很苦。

一個人為了得到一樣東西,要繞這麽多彎, 說這麽多廢話,做這麽多不必要的表情。

為什麽不能直接說呢?

“山內先生。”柊貴誠放下茶碗,擡起頭,看著山內先生的眼睛,“您是不是想跟我父親借錢?”

房間驟然安靜。

山內先生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裏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像一個被施了定身術的人。父親也楞住了,轉頭看著柊貴誠,眼神裏滿是驚愕。

“貴誠!”父親壓低聲音,那聲音裏有慍怒,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你在說什麽——”

“需要多少?”柊貴誠問。

山內先生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像是有一把火從他胸腔裏燒起來,燒得他無處可逃。

那天晚上,父親把他叫到書房。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燭火,火苗在穿堂風中輕輕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紙門上。

“貴誠。”父親的聲音很沈,不像是在生氣,更像是在擔心“你今天為什麽那樣說?”

“因為那是事實。”柊貴誠說。

“就算是事實,也不能那樣直接說出來。”父親的眉頭皺得很緊“你知道山內先生有多難堪嗎?”

“可他的目的不就是借錢嗎?”

父親被這句話噎住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貴誠。”父親的聲音變得很低,低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你眼中的世界是怎樣的呢?”

燭火跳了一下。

“我之前隱隱有這個想法。你總是那麽妥帖,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我不願提起的事,又總能一針見血地戳中我最掛心的那個念頭……”父親的目光落在書桌上的燭火上,火苗微微晃動,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你像是早就知道我在想什麽。”

“您在想什麽?”柊貴誠問。

父親沈默了片刻。

“我在想,”柊貴誠的父親緩緩開口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柊貴誠看到了父親內心劇烈的震動。

那些被壓了十四年的、從未被說出口的、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翻湧了上來。

恐懼。

父親在恐懼他。

一種對“未知之物”的恐懼,對“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的恐懼。

他愛他的兒子,但同時,他也害怕他的兒子。

柊貴誠垂下眼睛。

“我是您的兒子。”

如果他不做他們的兒子,他還能是誰的兒子呢?

---

柊貴誠十五歲那年,外出拜訪友人。

那是一個秋日的午後。

他去拜訪的友人姓佐藤,是他少有的、願意稱之為“朋友”的人。

佐藤比他大三歲,是個沈默寡言但心地純凈的青年,他的心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沒有那麽多言不由衷。他說什麽,心裏就是什麽;他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什麽。

柊貴誠很喜歡和佐藤待在一起,因為“吵鬧”會減輕很多。

那天他和佐藤下了一下午的棋。

棋子落在榧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們都不怎麽說話,只是下棋。

天色將晚的時候,柊貴誠起身告辭。

“明天再來?”佐藤問。

“好。”柊貴誠說。

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夕陽在柊貴誠身後沈下去,天空從橙紅變成紫灰,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來。馬走得不快,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哢嚓,哢嚓,哢嚓。

柊貴誠的心情很好。

也許是今天的棋下得盡興,也許是秋天的空氣太清爽,也許是和佐藤待了一整天讓他的“耳朵”得到了休息。

然後……他看到了火光。

那是他家的方向!

火光沖天,像一朵巨大的、妖異的花,在夜的盡頭盛放。

柊貴誠猛地一夾馬腹,馬嘶鳴一聲,朝前方狂奔而去。

風灌進他的耳朵裏,灌進他的衣領裏,灌進他的眼睛裏,他什麽也聽不到了,他的世界好像突然變得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任何時候都要可怕。

---

柊貴誠到家的時候,火已經滅了。

因為已經燒無可燒了。

柊家的宅邸,那座他從小長大的宅邸變成了一堆還在冒煙的廢墟。

空氣中有一種很難聞的味道,讓人想吐。

柊貴誠翻身下馬,走進了廢墟。

腳踩在碎瓦片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在盡頭柊貴誠看到了他們。

他們的身體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只有身上的衣物還能依稀辨認出誰是誰,父親穿著那件他常穿的藏青色和服,母親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繡著楓葉圖案的襦袢。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

緊緊地,死死地,像是要用最後的力氣抓住對方。

柊貴誠站在他們面前,一動不動。

他在等待。

等待著某種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他,沖垮他,讓他哭出來、喊出來。

但巨浪沒有來。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空殼,風從他身體裏穿過去,什麽也沒有帶走,什麽也沒有留下。

柊貴誠突然又聽到了聲音。

那些聲音是從廢墟的各個角落傳來的。從焦黑的木梁下面,從碎裂的瓦片下面,從倒塌的墻壁下面。那些聲音很輕,很細,像蚊蚋的嗡鳴,像蛛絲的斷裂,像死者的囈語——

“救救我……”

“好痛……”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人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柊貴誠慢慢地轉過頭。

那些聲音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紮進他的身體裏,他聽到了每一個人的聲音,每一個人的痛苦,每一個人的不甘。

這個世界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吵鬧。

吵鬧得他幾乎站不穩。

柊貴誠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父母的手指。

冰涼的。

柊貴誠猛地把手縮了回來。

然後轉過身,走出了廢墟。

---

天亮之後,柊貴誠帶著一身血跡又重新回到了廢墟。

殺死他一家人並燒毀他的家的,是傳說中吃人的惡鬼。

柊貴誠坐在廢墟的臺階上,手裏捏著母親那根燒得發黑的發簪,簪頭的花紋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看著天邊的夕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柊貴誠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他註定要走上殺鬼的道路,如果他從出生之前就被賦予了“神之子”的使命……那麽,殺死他家人的,真的是鬼嗎?

還是說,是他的“使命”本身?

吃人的惡鬼受本能的驅使殘殺了他的家人,這是表面上的故事。

但底下的故事是:鬼殺害這戶人家,為了幫家人報仇,也為了不再讓他人擁有同樣的遭遇,這家人的兒子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殺鬼的道路。

戲劇中的主角不都是這樣演的嗎?

這就是“神”安排好的劇本嗎?

那個在他出生之前就決定了他將成為“神之子”的“神”,那個讓他能看透人心、卻無法看透自己命運的“神”。

柊貴誠把發簪攥得更緊了一些。

如果這就是“神”的安排,那麽——

殺死他家人的,不是鬼。

是他自己。

他本身就是那個“因”,從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他身邊的所有人的命運就已經被安排好了。他們不是因為運氣不好而死,而是因為與他產生了聯系而死,父親、母親還有家中的仆人,他 們都是因為他而死的。

因為他被選中了。

因為他是“神之子”。

因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詛咒。

柊貴誠垂下眼睛,從昨晚到現在,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

一個害死了自己家人的人,有資格為他們哭泣嗎?

---

柊貴誠坐在廢墟的臺階上,看著月亮從東邊升起,劃過天空,然後從西邊落下。他看著夜色從濃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淺金。他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看著天空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看著晨曦一寸一寸地爬上山頭。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不會追殺鬼。

他不要按照“神”的安排去殺鬼。如果那樣做,不就等於承認了這一切都是“合理”的嗎?家人的死是“合理”的,他是“神之子”這件事是“合理”的,他從出生起就沒有選擇這件事也是“合理”的。

他不承認。

他不要做“神之子”。

他不要做殺鬼的武器。

他不要成為任何人的刀,無論是“神”的,還是“鬼”的,還是“人”的。

他要做一個人。

一個普通的、自由的、可以選擇自己道路的人。

柊貴誠把母親的發簪用布包好,貼身收進懷裏,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墳包,那裏埋著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家,他過去十五年的全部人生。

然後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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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貴誠成為了一個走南闖北、居無定所的賣貨郎。

他背著一個藤箱,裏面裝著從各地收來的雜貨:梳子、發簪、鏡子、布匹、藥草、茶葉、幹果、針線、陶器、木雕。他走過山川,走過平原,走過城鎮,走過村莊。

商販、農夫、武士、僧侶、妓女、乞丐、官員、盜賊……他還是在和各種各樣的人相遇。他們的心聲像河流一樣從他身邊流過,有些渾濁,有些清澈,有些湍急,有些平緩,他依然能聽到這一切。

但這些年,柊貴誠學會了另一種處理方式。

他不再試圖去分析每一個聲音,不再試圖去理解每一個心思,他只是聽,像聽風聲一樣去聽,像聽雨聲一樣去聽,像聽河流聲一樣去聽。

讓它們來,讓它們去,不駐足,不留戀,不追問。

他一個人走啊走,走啊走,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永遠不停歇,永遠不紮根。

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了極樂教的門口。

那是一個很大的教團,教眾眾多,香火鼎盛,它建在一座山上,沿著山坡修建了層層疊疊的殿宇和回廊,遠遠望去像是浮在雲端的仙宮。

柊貴誠感受到了很強烈的鬼的氣息,是他這些年行走各地以來,感受到的最強烈的。那股氣息像一座山一樣壓在整座山上,那是站在鬼的頂端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吃過不知多少人的鬼。

柊貴誠在教外徘徊了幾天。

第四天,柊貴誠被請進了極樂教。

他跟著引路的侍女,沿著回廊接近主殿。

那股氣息除了強大,還很特別。

因為是一種巨大的、空洞的、像深淵一樣的寂靜。

年輕的教眾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教主大人,客人到了。”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愉悅感,像是融化的糖漿從勺子上緩緩滴落。

“請他進來吧。”

門被拉開了。

柊貴誠看到了裏面的人。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或者說,看起來像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有著橡白色的頭發和虹彩色的瞳孔,那種顏色不像人間應有的,更像是從極光上裁下來的一角,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掛著一個溫和又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鬼穿著一件白色的法衣,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姿態隨意而優雅,像一朵開在陽光下的花,像一只棲在枝頭的鳥,像一個不屬此世的人。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柊貴誠就知道了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生物。

柊貴誠也見過很多鬼,那些鬼或多或少都有“人的殘餘”,因為它們曾經都是人,所以它們的心中還殘留著人的情感、人的恐懼、人的憤怒、人的悲傷。那些殘餘像腐爛的水果一樣,散發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但眼前這個鬼,沒有“人的殘餘”。

他是空白的。

從裏到外,從始至終,都是空白的。像一張沒有被書寫過的紙,像一片沒有被踩過的雪,像一面沒有被照過的鏡子,他沒有任何“人的情感”的殘留,沒有任何“曾經是人”的痕跡。

這就是為什麽他“安靜”。

在這個鬼的面前,柊貴誠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徹底的安靜,一種活著卻沒有任何雜音的安靜。

———

神明以為補上所有遺憾就不會重蹈覆轍。

於是第二任神之子有了讀心的天賦、恩愛的父母、沒有惡鬼兄弟的圓滿人生。

神明把上一任缺失的一切,一樣不落地塞進了這個孩子的掌心:上一任不懂人心,他便能聽見所有人的心聲;上一任孑然一身,他便被雙親捧在掌心長大;上一任與至親骨肉相殘,他便成為獨生子。

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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