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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一個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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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一個個的

展琳看著緊閉的耳房, 雖然聽不到什麽聲音從裏面傳出,但她就是覺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吳盼兒還在拍門, 只是拍門的力道越來越小。周繼業哭得稀裏嘩啦,可她不知為啥楞是沒從中聽出悲傷來。

上輩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現在, 是在她去西北後。也是棉紡廠革委會抄的,沒抄出東西。周家被抄家沒多久後,周繼業、周繼磊就加入了革委會, 混得風生水起。

他們倒是沒對大院裏人下什麽黑手,但6號大院因為有他們, 人人都縮著腦袋過日子。

等她從西北回來, 周家已經發達了,火車站一條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於周繼娜,衛洋市最大的歌舞廳老板,就問你牛不牛?

不過他們也沒風光幾年, 躲過了一輪二輪嚴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個, 只有周繼娜沒進去。情節最嚴重的周繼磊,輪到了一顆花生米。

不再在這繼續待著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歡頂屎盆子。回家拿包騎了自行車,就往香樟坊郵局去。

這個點,她也不知道寧耘書下沒下班,先打去縣委辦公室試試。

黔省邑遵市貴仁縣,寧耘書剛把下午的會議紀要核對好, 交到書記辦公室,準備下班,就聽助理說通話室找,他媳婦的電話。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把抽屜鎖好,就往通話室去。這個點小展同志給他打電話,肯定有事。

通話室的大爺很識趣,笑哈哈地接了遞來的半包大前門,就下樓去找老夥計吹牛。

“餵?”

“是我。”

“知道是你,怎麽了?”寧耘書聽她聲音有點囔囔的:“誰給你委屈受了?”

別這麽溫柔,展琳有點吃不消:“你還沒下班?”

“你不在,我這麽早下班回去做什麽?”

“你不是會做飯嗎?回去做點你想吃的。”

寧耘書:“也行,不能把廚藝生疏了,等我回去後,還得給我媳婦做飯。”

“別媳婦了,你等下幫我給黃裕打個電話,問問是誰舉報的周冠勇家?”

“是元錢胡同6號院那個周冠勇嗎?”

“對,就是他家。”展琳惱火:“我前幾天沒招沒惹誰,周繼娜盯我看,展珂就問了兩句為啥一直盯著我看?周冠勇媳婦就發癲,說我是皇帝老爺。我回了一句,講她家周繼娜當過少奶奶。她罵我小騷蹄子,說她家周繼娜早離婚了。我就反嘴,誰知道她是不是戰術性離婚?”

寧耘書知道周繼娜,也知道周繼娜前夫元向進。別說,還真叫小展同志猜著了,周繼娜離婚並不簡單。

元向進對周繼娜感情很深,63年與周繼娜離婚,也只不過是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潛往港城。

要是順利,周繼娜母女也會被帶走。65年元家船票都準備好了,包括周繼娜母女的,可惜啊,臨走前被周繼娜大哥周繼業舉報了。

估計周繼娜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毀掉她港城夢的人就在她身邊。

展琳:“就剛剛,棉紡廠革委會來抄家,說有人舉報周繼娜戰術性離婚。我現在是黃泥掉……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你緩口氣,別氣著自己。我們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們。我一會就打給黃裕問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寧耘書心裏幾乎已經有了答案,周繼娜離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裏就算有點好東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補貼周家的,只能是每月發的那三四十塊工資。三四十塊工資,母女還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麽多口人,夠分著什麽?

俗話說,窮極生奸計。

周繼娜離婚幾年不再嫁,還占著一間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紡廠分給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歲數一天大過一天,周家那幾x個兄弟不著急嗎?他們可太怕周繼娜樣子見老,賣不出好價了。

要是他猜的不錯,周繼娜手裏握著的那點東西,估計也沒了。不然紅小兵上門,不就抄著了。

展琳沈靜了幾秒,有點低落:“剛剛周繼娜……被鎖到耳房裏了。”

“現在衛洋市都這麽亂了嗎?”寧耘書以為那些人就是想亂來,也不會太明火執仗明目張膽。

他不問,展琳還沒意識到:“我估計周繼娜那屋裏多少有點值錢的底兒。”不然她不會啥也不顧地往耳房沖。

“好了好了,你別怕,沒人敢動你。你離著點周家,等我問清楚情況,你就挑個他家人都在的時候,上門告訴他家是誰舉報的周繼娜。”

寧耘書怕她聽不懂:“像這種舉報,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誰舉報他家,就說明一點,你在革委會有舉足輕重的關系在,這對周家是一種震懾一種警告。周家別人聽不懂,但周繼業肯定聽得懂。”

“對周家,你要氣壯一些,把下巴仰起來。尤其現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點示弱,那想欺負你的人會越來越多。”

“寧耘書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寧耘書笑了,他真的很喜歡聽她這樣直白地表達心意:“等我回去後,你可以當我面說。”

“回來了就見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後給你抱。”

“等你回來再說吧。”展琳心情還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掛了。”

“好,別走小路。”

“從這裏的郵局到家,就沒小路。”

“沒小路也要當心,我明天上午給你回電話。”

結束通話,寧耘書擡手看了下時間,現在才七點,出了通話室。

這邊,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來,沒跟寧耘書講她遇見殺人的事。不過想到明天上午還要通話,沒說就沒說吧。

大院裏異常安靜,連平日裏鬧騰的孩子都不見蹤影。尤韶春雙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兩家搭界處。

見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著自行車走過去,小聲問:“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現在後背還在冒冷汗:“沒抄出啥,那個小胡子還給周家道歉了,說是虛假舉報,周繼娜同志是個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聲:“我聽著這話都犯嘔。”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撐在她的自行車坐凳上。

展琳也不瞞:“我去問問是誰舉報的周繼娜家。”

“誰?”尤韶春、朱招娣異口同聲,兩人四只眼睛死死盯著他們大院裏人面兒最廣的小展幹事。

“明天早上給回覆。”展琳冷臉:“想讓我背鍋,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剛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湊到一塊嘀嘀咕咕,我聽了一耳,兩人說啥肯定是你沒跑了。”

“她們嘴碎,看熱鬧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還記得她才帶兩姑娘搬來大院那會兒,高月桂還上門示好。

她就說了兩句場面話,人家就開始哭慘,說自己一個寡婦帶著兒子有多麽多麽不容易,想她給弄點肉。

她還傻傻地真給高月桂弄了一個豬頭,人家轉身就和褚梅花笑話她,說她不會過日子。

好在叫她家寶珠聽到了,回來告訴她。她啥好性子人嗎,當晚就去把高月桂鹵好的豬頭端了回來。

正院東耳房,周繼娜一身淩亂,光腳坐在地上趴在床邊,臉埋在臂彎裏。吳盼兒從後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淚齊下。

周繼業像踩棉花一樣,走到旁邊,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將老娘和妹妹抱進懷裏,一臉悲慟:“是大哥沒用,沒能護住你。是大哥沒用,大哥沒本事。妹妹,大哥對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後院那個小賤人,我一定叫她後悔。”周繼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邊,兩眼通紅:“我保證終有一天我一定讓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間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幾十歲,背都坨了。

“你們出去吧,”周繼娜不想見人,她的右臉好疼她渾身都疼,她現在聞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吳盼兒:“娜娜……”

“我說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周繼娜早繃不住了,嗚嗚低泣。三人還待著不動,她返身一把推開他們:“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繼業下意識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著老娘和弟弟離開,將門輕輕關上。

周繼娜咬唇痛哭,不敢發出太大的聲,怕被鄰居聽到,仿徨地左右看看,手腳並用地爬到後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摳窗下的一個小缺口。

磚頭被撬開條縫,她扒到縫邊瞇著紅腫的眼往裏看。啥也沒看著,臉色大變。一把將那塊磚扯下來,墻裏飯盒大的地方空空蕩蕩。

怎麽會?

她把磚扔地上,撐著兩條腿爬起來,仰頭望向屋梁,那裏的蜘蛛網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確定那些紅小兵沒有搜房頂。

手塞到嘴邊,牙口緊咬。周繼娜腦子一片混沌,眼裏全是空洞,眼淚都沒了。她的東西沒了,她辛辛苦苦戰戰兢兢守了七年的體己全沒了。

她以後怎麽辦?

房門悄悄開了條縫,紮著羊角辮的女孩擠在縫邊:“媽媽。”

聽到聲,周繼娜猛地看向門口,牙口松開,顫抖著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說:“圓圓,快到媽媽這邊來。”

圓圓聽話,進屋還將門關上,撲進她媽媽的懷裏,哽咽:“媽媽,我好害怕。”

周繼娜緊緊抱了女兒一會兒,蹲下身,兩手捧著女兒的小臉兒,乞求似地小聲問:“告訴媽媽,這兩天有誰進過我們屋子嗎?”她前天才查看過的,那時候寶石、金條都還在。

圓圓看著媽媽大大的眼睛,有點被嚇到了,縮著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沒有出去過?”周繼娜放柔聲音:“告訴媽媽,這對媽媽很重要對我們娘倆很重要。”

圓圓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給錢,讓哥哥帶我們去供銷社買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繼娜回想傍晚發生的那一切,兩眼裏才凝聚起的光又開始潰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無力地垂落到身兩側。

她想起元向進曾經交代她的話,如果我出事,你就趕緊帶著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繼娜嚎啕大哭,癱坐在地背靠著墻,頭大力地向後撞。她不該貪心不該貪心不足,她該聽話她該聽話的。

枉她還自以為聰明,原來她什麽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裏,聽著那哭聲,心裏堵堵的。

這個哭聲帶著很疼很疼的痛和絕望,就跟上輩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時哭出的一樣,不像之前周繼業那麽刻意。

這一夜,大院裏能睡得著的沒幾個,雖然各家都早早關了燈。

城西駝峰舟口,靳冬陽兩手插兜,看著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經泡漲了一大圈的屍體搬上岸。

邊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給他們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著的臉,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靳冬陽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檢查屍體的頭臉,確定是他找了兩年的人,心情頓時跳崖,直線下墜。

把帕子丟回給石柱,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報公安。”

石柱嫌棄地用兩指捏著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隱沒在黑暗裏看不見了,才吩咐收隊,留下兩個面生的青年,讓他們報公安。

靳冬陽沒有回家,去了市革會辦公室坐著,臉陰沈得都快滴出水來。

十點鐘,桌上的電話鈴響了三聲停了。他拿起電話,撥號到郵政長途臺,轉接黔省縣委大院。

“餵,你找我興師問罪?”

“聽著口氣,你心情很差。”

“你猜對了,我現在心情差得想殺人。”靳冬陽抽了根煙叼在嘴裏:“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經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這麽說你短時間內,拉不下張擁軍了?”

“前功盡棄。沒有那個人,我手裏這些證據立不穩。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張的馬腳就難了。姓張的也很容易會懷疑到我身上,現在跟他鬥,我沒有勝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個‘副’字,還是保守點好。”

“你找我是要問你媳婦遇見殺人那事兒?”靳冬陽說完,就聽對面一點x聲音都沒了,不禁餵餵了兩聲,正想是不是斷信號了,對面來了問話,“什麽殺人?”

“敢情你還不知道?”靳冬陽心情好了那麽一點點,笑著說:“寧耘書同志,你小媳婦應該是怕你擔心才不告訴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氣。”

“你說得很對。”寧耘書忽略他語氣裏的戲謔:“現在告訴我,什麽殺人?”

靳冬陽很簡單地把事說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婦沒事,兇手也已經死了。衛國正帶隊查跟黃珊珊有過節的人,我這邊也讓人根據兇手特征查兇手身份。”

她沒事就好,寧耘書:“傍晚元錢胡同6號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幫我問下是誰舉報的?”

“周冠勇?”靳冬陽擡手抓抓額頭上的癢,想起是誰了:“元向進的前岳父。”

寧耘書嗯了一聲:“他家說是我媳婦舉報的,你趕緊幫我查一下,我等你電話。”

“好。”

不到三個小時,靳冬陽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後果了,心裏直罵娘,這都什麽事兒?也不管現在是不是淩晨,他直接撥號接寧耘書。

“棉紡廠革委會說是匿名舉報,我讓石柱找兩個人去了一趟棉紡廠。舉報人,九成是棉紡廠後勤一個叫石曉峰的倉庫保管員,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計。”

寧耘書今夜一點不困:“這個石曉峰跟周家有什麽過節嗎?”

“石曉峰跟周家沒過節,跟周家有過節的,是石曉峰傾慕的對象洪瑩然。洪瑩然的大哥叫洪啟明,是棉紡廠小學教務主任。周繼娜的女兒就在棉紡廠小學讀書,周繼娜這一兩個月跟洪啟明走的有點近。洪瑩然跟她大嫂關系很好。”

洪啟明?靳冬陽彈了彈煙灰,張擁軍有多久沒去槐柳巷姘頭那了?洪啟明突然跟周繼娜走得近,不會是在給張擁軍尋覓新人吧?

元向進那前妻,好像長得不錯。

那今天這一出,是在打碎周繼娜的骨頭嗎?

寧耘書:“我知道了,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天沒亮,展琳就爬起來了,洗臉刷牙後,把家裏剩下的兩個鵝蛋煮了。泡了一碗麥乳精,切了兩個番茄。

吃完早飯,天也見亮了。聽到隔壁開門聲,她知道是陳越去晨跑了。拎著痰盂,跟著出了門。

陳越在路邊活動完手腳,正想跟韓致哥一塊跑,就看到了他大姨姐,兩耳生熱,笑著問好:“早!”

“早。”展琳和韓致點了下頭,就往浮山路公共廁所。

韓致和陳越改變晨跑方向,小跑陪著展琳到浮山路。公共廁所那已經有人進出,展琳倒了痰盂出來就跟周繼娜撞了個正面。

周繼娜面無表情,跟沒看見人一樣,從她身旁走過。展琳也沒打招呼,回家放了痰盂,突然有點想喝豆漿了。

時間還早,她倒了行軍壺裏的水,鎖門往國營飯店去。早上有點清涼,空氣裏似帶著水份,走在安靜的街道,低沈了一夜的心慢慢舒展、松弛。

在國營飯店喝了一碗豆漿,展琳又打了一壺豆漿帶走。從小門走進6號院,她就感覺有點不自在,走到自家門口了,便了然為什麽會不自在了?

周繼娜斜倚在窗邊,直勾勾地看著她,一點不知道避諱。展琳也不怵,和她對望著。

兩人像兩軍對峙,足足僵持了兩分鐘,周繼娜突然揚唇:“我相信不是你舉報的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展琳冷冷道:“我都一定要知道是誰在往我腦袋上栽屎盆子。”

周繼娜:“我也挺想知道的。”

展琳轉身開門。

“你家有煙嗎?”周繼娜看著那挺直的背。

“沒有。”

請了兩天假,展琳再回去上班,因為板著張臉,譚曉雲和陳慶臨都消消停停。花滿青關心了她兩句,便幹自己的事兒去了。

上午十點,後院通話室趙姐來喊:“小展,你男人給你打電話。”

展琳早等著了,快步到通話室拿起電話就問:“怎麽樣?”

“小展同志,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忘了跟我說?”寧耘書聲音很散漫。

“有,”展琳很老實:“我昨天掛了電話才想起來,你是已經聽黃裕說了?”

寧耘書輕嗯了一聲:“你被嚇到沒?”

“還好,就是很惋惜很痛心,被害的那個姑娘才21歲。關鍵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沒被殺。兇手是當著我小姑的面,捅死她的。我是看著她咽氣的。”

“我昨夜聽說這件事,心都停跳了。你沒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能找回你。”

展琳眼眶泛起紅,上輩子她沒了後,他……不想去想了,他們現在都好好的,珍惜當下吧。

“我以後一定離危險遠遠的。”

“那你可要記住了,不然我回去真的會收拾你。”寧耘書加重語氣:“聽見沒?”

“聽見了。”

“你問的事,我幫你問清楚了,是棉紡廠倉庫保管員石曉峰。石曉峰愛慕洪瑩然。洪瑩然的哥哥洪啟明是棉紡廠小學教務主任,周繼娜最近跟他走得有點近。洪瑩然跟她嫂子關系很好。”

棉紡廠小學教務主任,還姓洪?展琳心裏又罵開了,她這是沾上屎了:“那這就是周繼娜自己招惹來的禍?”

寧耘書:“可以這麽說。”

“我掛了,回去上班了。”

“你這是用完就丟嗎?”

“不是,是我現在想罵人,但又不能罵你。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一肚子臟話吐出來。”展琳真的是這樣想的,而且也打算這麽幹。此時此刻,她就像個快要炸的炮仗。

寧耘書:“不要跑沒人的地方去。”

“你放心,我最近膽子比較小。”

“記住我剛說的話?”

展琳迷茫:“什麽話?”

“等我回去收拾你。”

你可拉倒吧,上輩子就沒收拾清楚。展琳直接掛了電話,回去辦公室,她就找出張名單,一聲招呼沒打,拎包走人。

花滿青追上幾步:“不要我陪你嗎?”

“不用,今天我不去偏的地方。”展琳也不想去催人下鄉,她就想去棉紡廠附近轉轉。

現在是暑假,棉紡廠廠辦小學雖然沒學生,但職工大多都在,不在的不是下鄉支農就是去掃大街、清運垃圾了。

70年代,老師都是這樣,放假不放工。展琳圍著學校溜達了一圈,見門衛室沒人,就直接騎進去了。

一個教室在上政策座談會,大家精神都很集中,沒一個人往窗外望。

把學校各處都轉完了,她騎向廁所。

廁所還挺偏,四周除了她一個人都沒有。展琳有點怕怕的,又調頭,她還是去外面的公共廁所吧。

絕了,棉紡廠附近的公共廁所就跟學校那座廁所隔著一堵墻。大中午的,廠裏還沒下班,廁所也是靜得離奇。

車就停在女廁門口,鎖上。展琳快進快出,一秒都不想在沒人的廁所多待。方便完一身輕松,她也不打算在這瞎逛了。出都出來了,幹脆去找岑今同學吃個飯。

只是剛騎出棉紡廠範圍,她就聽到一道女聲,很熟悉,就是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剎車停下回頭望去,她這一望不得了,那不是資本遺珠嗎?正朝資本遺珠跑去是……周繼業、周繼磊?

展琳忙轉過頭,踩腳蹬繼續往前,拐進不遠處的巷道,從車上下來,避在巷道口望向那三人。

三人聚頭不到兩分鐘,資本遺珠就走了。周繼業、周繼磊兩手插兜往棉紡廠小學那方向去了。

這兩人一個老師一個日化廠搬運工,大白天的不上班的嗎?

她有點糾結要不要跟過去看看,糾結來糾結去還是決定,走另一個方向去棉紡廠小學那再轉一圈。

壓了壓遮陽帽的帽檐,展琳腳踩上腳蹬,自行車車輪才冒出巷道口立馬又縮回來。

娘唉,那是誰?周繼娜,她怎麽在這,是在跟蹤周繼業、周繼磊嗎?

大白天的,她也沒去上班?

周繼娜站在剛剛那三人聚頭的地方,看著周繼業周繼磊進了棉紡廠小學,後退兩步轉身狂奔。她狂奔的路,就是展琳想要走的路。

現在展琳又糾結了,她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低頭望望自己的自行車,她這輛二六有點打眼,在元錢胡同和七骨巷幾乎無人不知。

猶豫再三,還是去吧,她也不幹啥,就是圍著棉紡廠小學轉一圈。這回她也不走周繼娜那個路線了,出了巷道口,車頭一拐直線騎就行。

也不知道今天是啥運道,展琳轉一圈沒發現那兄妹三,倒是在棉x紡廠職工樓外墻遇上一個偷偷賣西瓜的老伯。

她很幹脆,停下買了一個。老伯還挺會,用幹草在她車籃裏兜一圈,把西瓜埋在草中央。

這次她是真打算回了,但是在回之前,展琳還想再去次廁所。

只是才到通往廁所的路口,她就見到周繼娜從學校後墻拐角那翻出來,拖著腿一步一步往棉紡廠職工樓那去了。

找的時候找不到,不找了又遇到。那她這廁所是去還是不去?

展琳感受一下生理需求,還是去吧。等周繼娜走得不見人影了,她才推著車往廁所去。跟之前一樣,快進快出。

推著車想原路返回,但不知為啥手腳不聽話,車頭轉彎就拐去學校後墻那。

才脫離屎尿味,展琳又聞到一股煙草味,目光定在墻上那兩道血指頭印。血跡還沒幹透,顏色還沒暗下去。

這肯定是周繼娜留下的,她是發現了啥還是咋了?

展琳望望前路,決定原路返回。周家兄妹間的事,與她無關,她不摻和。

時間一耽擱,她也不用去找岑今同學吃飯了。自己在國營飯店要了碗面,吃完把西瓜送到七骨巷家裏。

家裏沒人,她留張字條,回街道辦。

下午一下班,展琳就往家趕,晚飯也不做,拎著剁骨刀帶條板凳到正院,坐等周家的人都回來。

“你來幹什麽?”吳盼兒怨毒地看著展琳。

“我來還我清白。”展琳刀尖抵著板凳:“你們不是說是我舉報的周繼娜嗎?我幫你家問過了,你們想誣賴我,做夢。”

吳盼兒還是怨毒地看著她。陳老爺子端著茶杯,也跟來了,只看了一眼吳盼兒,吳盼兒就不自禁地瑟縮了下。

大院的人陸陸續續回來,因為展琳拎著刀在正院,正院再一次擠擠挨挨,人不比昨天這時段的少。

周繼娜神色沒什麽不對,就是兩手握著,藏起了手指頭。

好容易把周家人都等到位,展琳刀背在板凳上敲敲:“昨天因為一句話,你們周家老少都覺得是我去舉報的周繼娜。我有口難辨,沒等紅小兵走了,就去郵局打電話給我男人。”

“今天我男人給我回話了,舉報周繼娜的是棉紡廠倉庫保管員石曉峰。”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有些人看向展琳的眼色變了,其中包括周繼業、周繼磊。

倒是周繼娜很平靜。

展琳感覺她變了,變得很真實,真實到好像過去的那個周繼娜只是張假面。

周繼娜是棉紡廠的老會計了,跟倉庫也是常來常往,自然認識石曉峰。她還知道石曉峰家就住在棉紡廠家屬樓,家裏只有石曉峰一個兒子。

展琳看向吳盼兒:“我敬你年紀,叫你一聲吳大媽,還請你以後別一張嘴就婊啊騷的,你積點口德吧。石曉峰之所以會舉報周繼娜,是為了洪瑩然。”

吳盼兒嘴角顫顫,轉頭望向閨女。

展琳目光在周家幾個大人身上走了一圈,觀表情,有驚訝有氣憤,敢情他們都認識洪瑩然。

對上周繼娜,展琳:“洪瑩然的哥哥叫洪啟明,這人你肯定熟悉。”轉眼又望向杵在周繼業身邊的周繼磊,“昨天你威脅我的話,我記住了。我也請你記住,我們國家是法治社會,不是你想怎麽樣就能怎麽樣的。”

周繼磊原還以為這姓展的丫頭片子,沒了展國成那個副廠長爹撐腰,就是只紙老虎,現在他信他大哥了。

能一夜就查到匿名舉報的人,那肯定是革委會內部查的。能查這麽仔細,對方地位可想而知,肯定比方耀華要高出不少。

展琳:“今天話我就說這麽多,以後我會離你們周家遠遠的。當然我不是怕了你們家,實在是你們家太會惡心人了,讓我倒盡胃口。”

周繼娜動了,當眾彎身鞠躬:“我很抱歉,對不起。”直起腰,再鞠躬,“今天這事,謝謝你告訴我。”

“謝就不用謝了。”展琳扛著刀,拎上板凳:“你們好自為之吧。”經過高月桂和褚梅花身邊時,冷冷瞥了兩人一眼,走了。

大家自動自覺給她讓出條道。

尤韶春跟上,大拇指豎到小展幹事眼前:“就該這樣。”

周繼娜看著展琳走進巷道才收回目光,望向她媽:“您以後別再嘴後院了,人家沒怎麽咱們。”

“洪瑩然那個小賤蹄子她不是……”

“她什麽也不是。”周繼娜打斷她媽的話,牽上女兒,餘光帶過周繼業周繼磊,回去自己屋裏。日子還長著,總得好好過下去。

只是從今天開始,她周繼娜也算是悟道了。十指鉆心的疼,讓她想不清醒都難。

但比起十指上的疼痛,中午她偷聽到的那些話,才是最剜她心的,叫她不敢再繼續天真下去。

她真怕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恨嗎?周繼娜恨呀,但她再恨也不能一刀一個把他們給殺了。他們給她辟的路,她走就是了。至於他們能不能跟她走到終點,那就要看命了。

不過,為什麽要踩著方耀華去接近張擁軍呢?她跟洪啟明也虛與委蛇不少天了,這回洪瑩然來這出,想必洪啟明應該也快要來找她了。

一個個的都想利用她,她在他們眼裏是不是特別蠢?

可她蠢嗎?她知道蠢人才好拿捏,蠢人好讓人放心。

她不蠢的,是周繼業、周繼磊太急切了。但凡他們再給她兩個月,她就會給他們意想不到的驚喜。

一切都讓那兩個自以為是的蠢貨給毀了。

現在的她不幹凈了,就算入了張擁軍的眼,也不能玩欲拒還迎欲擒故縱……

傍晚,棉紡廠小學職工都走幹凈了。洪瑩然穿著淺藍色布拉吉,手裏提著小巧的包,跟在她大嫂身後,走進了教務處。

教務處,洪啟明兩手叉著腰已經等很久了,見人來了,兩步上前,質問:“你都幹了什麽?”

洪瑩然微笑:“我幹了什麽?”

“那是你親大哥元向進的女人,她是你大嫂。”洪啟明嘴幹得都翹皮了。

“什麽親大哥?我就只有你一個大哥。我也不認元家,元家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洪瑩然今天心情很美麗。

洪啟明已經累了一天了:“那你也不能讓人舉報她。”

“是你不幫我的,我只能自己想辦法去結交張擁軍,認識靳冬陽。”她洪瑩然想要的,靠自己也能得到。

“這還要多謝大哥那天把我丟在前門湖橋邊。你離開後,我推著自行車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覺得我錯了,我該聽大哥你的。”

“所以在自行車修好後,我就拖著一身的疲態跑去元錢胡同,想找我那個親大嫂哭哭慘,尋機會深入他們大院,重新認識陳越。”

“只是我沒想到才到地兒,我就看了一場好戲。戲看完了,我也改變主意了。我那大嫂長得是真漂亮,幹嘛要縮在那大雜院裏白白浪費時光。”

“她被方耀華糟蹋了你知道嗎?”洪啟明憤怒中帶著懊憾。

洪瑩然:“我知道,方耀華就是我特地給她挑的。她離婚這麽多年還端著,不打斷她的傲骨,她就不會豁出去給我往上爬。”

“你……”洪啟明被氣得都說不出話了,她懂個屁。他的計劃,全被她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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