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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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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雨

天色越來越沈,鉛灰色的雲塊低低壓著遠處的山尖,風裏帶著濕冷的土腥氣。打谷場上,氣氛比天色更緊。

柴米掃了一眼孫百合,後者正咬著牙,幹活的動作明顯帶了狠勁,谷粒和糠秕的分離比剛才幹凈多了。柴米沒再多說,轉向二叔柴有祿和東子:“二叔,東子,麻利點!雨點子砸下來之前,必須把這場谷子打完、揚凈、堆好!今天這個辛苦了,咱們幹完了,到時候一個人再加五塊錢。”

“哎!”柴有祿應得幹脆,手裏的木鍁翻飛,將剛碾下來的谷粒重新揚向半空。東子年輕力壯,悶頭用大掃帚把邊緣的碎稭桿掃到一旁,動作也快了不少。

柴有慶佝僂著腰,一手死死按著後腰傷處,臉色因為疼痛和焦急顯得灰敗,他看著忙碌的眾人,嘴唇翕動:“我…我幫著掃掃邊…”

“爹!”柴米猛地回頭,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你回屋躺著行不!這兒用不著您添亂!二叔,扶我爹回去歇著!”

柴有祿剛放下木鍁想過來,柴有慶卻像被踩了尾巴,梗著脖子:“我還沒廢!掃個地能咋地……”可他剛試圖彎腰去夠地上的掃帚,腰上就傳來一陣鉆心的刺痛,讓他倒抽一口冷氣,額上瞬間滲出冷汗。

柴米正要再開口,蘇婉小跑著從家裏趕來了,她顯然也看到了天色不對,臉上滿是擔憂。她一眼就瞧見自家男人那副逞強的模樣,心猛地一揪,快步上前扶住柴有慶的胳膊:“他爹!你咋又跑出來了?快跟我回去!米兒說得對,你在這兒,閨女心裏更不踏實!”

“我…我瞅著要下雨…”柴有慶還想辯解,但底氣明顯不足。

“瞅瞅瞅!你瞅能瞅出花來啊?柴米有主意,有祿和百合都在,用得著你這個傷號操心?趕緊跟我回炕上躺著去!再不聽,我把那棺材板再給你架起來!”蘇婉難得發了狠話,手上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柴有慶往回拉。她最後那句“棺材板”顯然戳中了柴有慶的痛處,他身體一僵,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沒再反抗,任由蘇婉扶著,一步一挪地離開了混亂的打谷場。

看著父母走遠,柴米心裏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一點。她立刻轉向宋秋水:“秋水,這兒人手夠了,雨快來了,你趕緊騎倒騎驢去甘珠爾小學接秀兒!別讓她淋著雨走回來,路滑。”

宋秋水正幫著推石滾子,聞言立刻放下,抹了把汗:“好嘞!我這就去!”他二話不說,小跑著回家了。

“二嬸!再快點!谷堆要堆實!”柴米的聲音在越來越急的風裏顯得格外清晰。孫百合不敢再偷懶,悶頭幹活。她知道柴米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性子,那結半天工錢讓她走人的話絕不是嚇唬。

在這節骨眼上被趕走,工錢拿不全不說,在村裏傳開她偷懶被主家攆了,那臉就丟大了。

況且柴米剛剛還加了一點工資,這個錢,就合理了一些。

時間在緊張的勞作中飛快流逝。風卷著塵土和細碎的草屑撲在眾人臉上、身上,豆大的雨點終於零星砸落,打在幹燥的土場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快!最後一遍!堆堆堆!”

柴有祿和東子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最後揚凈的谷子用木鍁鏟起,堆成一個尖尖的谷堆。孫百合也顧不上臟累,用大塊塑料布奮力往谷堆上蓋。柴米則飛快地搬來幾塊大石頭,壓在塑料布的邊緣。

就在谷堆勉強蓋好的瞬間,大雨“嘩啦”一聲傾盆而下,密集的雨線瞬間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打在地上騰起一片水霧。

所有人,柴米、柴有祿、東子、孫百合,都站在雨裏,看著被塑料布和石頭保護起來的谷堆,長長舒了一口氣。

“都趕緊回家!換衣服!二嬸,晚上都來我家吃吧,我安排。”柴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

甘珠爾小學門口。

放學鈴響過一陣了,大部分學生都被家長接走或結伴離開。柴秀背著她的面小書包,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校門口的屋檐下,努力縮著身子躲避被風吹進來的雨絲。她看著外面瓢潑的大雨和被雨水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小臉上有些擔憂。

“秀兒!”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雨幕傳來。

柴秀眼睛一亮,踮起腳張望,只見宋秋水推著倒騎驢,頂著塊破塑料布,深一腳淺腳地從雨裏沖過來,褲腿上濺滿了泥點。

“這兒呢!”柴秀高興地喊道。

宋秋水沖到屋檐下,甩了甩頭上的水。

這麽大的雨,指定是回不去了。

就只能等著一會兒雨小了再說吧。

“媽的,夏天不下雨。秋天特麽的來勁了。”宋秋水罵罵咧咧的。

雨幕連天,打得倒騎驢的塑料棚頂劈啪作響。柴秀縮在屋檐下,抱著書包,看著泥水在坑窪的土路上匯成渾濁的小溪流。

“秋水姐,我姐呢?”柴秀的聲音在雨聲裏顯得細小。

“你姐還在打谷場搶收谷子呢!那雨,說下就下,賊邪乎!”宋秋水撇嘴說道:“你姐怕你淋著,讓我趕緊來接你!”

柴秀“噢”了一聲,心裏踏實了,又有點惦記:“那谷子……沒淋著吧?”

“應該能搶在雨前蓋上了!你姐多精啊!”宋秋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咧嘴一笑。

她心裏也佩服柴米,家裏事那麽多,攤上不省心的爹和沒長大的秀兒,以及病病殃殃的媽,換個人,早就趴下了。

等到雨小了,宋秋水這才帶著柴秀回家。

車子拐進柴家院子。

蘇婉撐著把破傘等在屋檐下,懷裏抱著裹得嚴實的柴欣。“快進屋!凍壞了吧?趕緊換衣裳!”她看著宋秋水和鉆出車鬥的柴秀,心疼得緊。

柴秀跺著腳甩掉鞋上的泥,跑進屋,一眼看見炕上趴著的柴有慶正側著臉看她,眼神覆雜,帶著點小心翼翼。“爸,我回來了。”柴秀小聲說。

“嗯…好…沒淋著就好…”柴有慶聲音悶悶的,目光掃過女兒濕了半邊的褲腿和鞋子,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麽,又把臉轉了回去。

柴米和柴有祿、孫百合、東子幾乎是前後腳頂著雨沖進屋的。個個跟水撈出來似的,頭發衣服全貼在身上,往下淌水。柴米顧不上自己,先去竈膛添柴:“媽,趕緊燒鍋熱水,姜湯也熬上!都驅驅寒!”

孫百合一進屋就擰著濕透的衣襟,嘴裏不幹不凈地抱怨:“這鬼天氣!淋得透心涼!真是倒了血黴……”她瞥了一眼炕上的柴有慶,聲音又提高了些,“累死累活一天,工錢沒見著,倒先賠進去一身衣裳!這活兒幹的,忒憋屈!”

柴有祿悶頭蹲在竈坑邊烤火,沒吱聲。東子凍得直哆嗦,也湊了過去。

柴米舀了熱水,兌好一盆,端到孫百合面前,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嬸,先擦擦。工錢一分不少,晚飯管飽。但活兒,也得幹得值當。谷子保住了,大家夥兒都出了力,我心裏有數。”

孫百合被柴米那平靜的眼神看得一噎,悻悻地接過盆,嘀咕著:“有數就好……就怕光說不練……”

晚飯是蒸的饅頭,一大盆燉得軟爛的土豆茄子,還有一小碟鹹菜。餓狠了的柴有祿和東子埋頭猛吃。孫百合一邊吃,一邊拿眼睛瞟柴米,顯然還在琢磨工錢的事。

柴米沒理她,給柴秀夾了點菜,又拿了個饅頭給柴有慶。

“爹,等著別人餵你?”

柴有慶撐著胳膊想動,腰上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嘶”地抽了口冷氣,又頹然趴了回去。他看著女兒拿過來,再看看自己動彈不得的樣子,眼神黯淡下去,搖了搖頭:“不……不餓,放那兒吧……”

柴米沒勸,把饅頭放在炕沿。

愛吃不吃,不吃拉倒。

吃過晚飯之後,柴秀趴在炕桌上寫作業,小眉頭皺著,一筆一劃地對付著生字。柴米湊過去看,字還是歪歪扭扭,但比前兩天用力了些。

“曹老師今天誇你字有進步了?”柴米問。

“嗯!”柴秀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苦著臉,“可還是好難寫啊……姐,我想用鋼筆……”她小聲嘟囔,帶著點羨慕和渴望。

柴米沒立刻答應,只拍了拍她腦袋:“先把鉛筆字寫規矩了再說。鋼筆吸墨水麻煩著呢,弄一手。”

柴有慶在炕那頭聽著,心裏更不是滋味。孩子想要個鋼筆……他這當爹的,躺在這兒,什麽都幹不了。

不過柴米可沒功夫搭理柴有慶了,太特麽氣人了,愛咋咋地吧。

第二天一早,雨小了些,成了濛濛細雨。柴米和宋秋水照例出攤。臨走前,她對剛起床、還帶著一臉起床氣的孫百合說:“二嬸,晌午飯還是你做。昨天淋了雨,今天地裏更泥濘,您在家做飯接秀兒就行,省得再滑倒。工錢照算。”

孫百合一聽不用下地,雖然還要做飯接孩子,但到底輕省不少,臉上立刻舒坦了,連聲應著:“行行行!放心!保管讓大夥兒吃上熱乎的!”

到了縣一中,生意依舊紅火。忙過一陣,柴米抽空去了一趟一中旁邊的文具櫃臺。玻璃櫃臺裏擺著幾種鋼筆,最便宜的“英雄”牌銥金筆,也要兩塊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掏錢買了一支,又買了瓶藍黑墨水。

下午柴米特意早些收攤回來。剛進院,就聽見孫百合在竈間一邊剁菜一邊跟蘇婉大聲抱怨:“……你說柴米這丫頭,心也太硬了!她爹躺那兒,她倒跟沒事人似的!那棺材說打就打,說擡走就擡走,嚇唬誰呢?我看啊,就是有錢燒的,不把長輩放眼裏了!”

蘇婉低聲勸著:“她二嬸,少說兩句吧……柴米也是急了……”

柴米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進去。孫百合看見她,剁菜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

“二嬸,飯做得怎麽樣了?”柴米語氣如常,掃了一眼案板。

“快了快了!白菜燉粉條,馬上就好!”孫百合趕緊回答,手上動作加快。

柴米沒再說什麽,把給柴秀買的鋼筆和墨水悄悄放回自己屋。出來時,柴有祿和東子也收工回來了,褲腿上全是泥漿,累得夠嗆。柴有祿看到柴米,悶悶地說:“山下的苞米,到了今兒割了有七八畝了。就是地太濘,費勁。”

“辛苦了二叔。”柴米點點頭,“東子累壞了吧?”

東子憨厚地笑笑:“還行,姐。”

下午事情不多,柴米忙著做別的,由於天氣仍舊有點小雨,晚飯也就管了。

吃晚飯時,孫百合格外“熱情”,給柴有祿和東子碗裏夾了不少菜,嘴裏念叨:“多吃點,幹活累!不像有些人,坐家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眼睛卻瞟著柴米。

柴米當沒聽見,給柴秀夾了塊燉得軟爛的白菜梆子。柴秀扒拉著飯,忽然小聲說:“姐,下午二奶接我,路上碰到王婆子了。”

“嗯?說啥了?”柴米問。

“王婆子問二奶,”柴秀學著王婆子那陰陽怪氣的調調,“‘喲,百合嫂子,給柴米家當老媽子呢?又做飯又接孩子的,工錢不少拿吧?’”

桌上氣氛瞬間一凝。孫百合的臉“騰”地紅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老不死的!嘴咋那麽欠呢!我給我侄女家幫把手,輪得到她嚼蛆?”

柴秀被嚇了一跳,不再說話。

柴米放下碗,看著孫百合:“二嬸,王婆子嘴賤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跟她置什麽氣?她愛說啥說啥,咱活幹得明白,錢拿得心安就行。您說是不是?”

孫百合被柴米這軟釘子頂得胸口發悶,想發作又沒由頭,憋了半天,忿忿地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吃飯!提那喪門星幹啥!”

晚上,柴秀寫作業時,柴米把鋼筆和墨水拿了出來。“給你的。”

“嗯。省著點用,別弄丟了。好好寫字,再寫那麽難看,我就沒收。”柴米板著臉,眼底卻帶著一絲笑意。

“嗯嗯嗯!我一定好好寫!”柴秀用力點頭,迫不及待地擰開墨水瓶,學著大人的樣子,用筆尖小心地去吸墨水,結果還是蹭了一點在手指上,她卻毫不在意,寶貝似的把筆擦幹凈,在作業本空處小心翼翼地畫了一筆。一道清晰的藍色線條顯現出來。

柴秀看著那線條,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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