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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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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池驚鵲與秦遠寂同時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站在一間雅致的竹屋前。

看清眼前景象後,秦遠寂臉色一百,池驚鵲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問道:“這就是你的記憶嗎?”

秦遠寂沒有否認,只死死盯著院中那個還未長開的少年。

少年除了稚嫩些,與秦遠寂的長相一般無二。

他手中握著劍,並不是定天劍,只是一把很普通的劍,血從劍身上緩緩滑落,從劍尖處滴落入土中。

他的面前躺著兩具屍體,一個被一劍封喉,一個心口處中劍,屍體旁站著一個年歲比少年更小的女孩,剛剛的那句話便是出自她口。

只是與她語調中的痛苦與仇恨相比,此時她臉上的表情交織著痛苦與驚恐,即便說完那句話,臉上的神情也絲毫未變,透出些許怪異來。

少年垂眸,眼中滿是漠然。

他猛地上前,二話不說便執劍刺向女孩的咽喉,女孩立刻閃躲,表情一下變得緊張和不安。

“秦遠寂,我是你妹妹,你為什麽要殺我!”女孩大聲質問道。

“不,你已經不是我妹妹了。”秦遠寂說著,手上動作不停。

他確實很有天分,劍招極快,沒幾下便刺入了女孩的心口。

女孩臉上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平靜,只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顯得有幾分詭異,隨後她倒地死去。

少年秦遠寂在院子裏站了很久,隨後將劍擦幹凈,掛到屋中,他一個人將三人的屍體埋葬,為他們立了碑。

之後,他在竹屋前的臺階上坐了一天一夜,像是在思索什麽。

誰也不知道那時的他究竟在想什麽,只是後來,他收拾幹凈竹屋,帶上換洗的衣服和幹糧,再次拿起了那把劍。

就在他離開家的那一刻,少年若有所感地朝天上望了一眼。

池驚鵲震驚:“你那時才多大?竟然以殺入道了?”

她剛說完,就發現秦遠寂面色慘白,額頭竟有冷汗冒出。

“你怎麽了?不要想太多,這是你的記憶,當年你能直接入道,如今這麽多年過去,可不要因為這件事動搖!”池驚鵲連忙安撫道。

秦遠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們的神識不由自主地跟著少年秦遠寂飄走,秦遠寂垂下眼,問出了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有問過旁人的一句話。

“那年我十歲,殺了我全家人後入道,你不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怕嗎?”

池驚鵲篤定道:“那是因為,你知道他們已經不是你的家人了,秦遠寂,你沒殺錯,你心性之堅,天資之高,或許就是天道選中你的原因。”

秦遠寂苦笑一下,沒有再說話。

之後,他們跟著少年秦遠寂游歷天下,他發現惡種便殺,一開始還會解釋,可大多人都不相信,後來他便不說了。

他殺的惡種越多,力量便越強,直到有一天,他的舊劍斷折,他就像當初埋葬自己家人的屍體一樣,埋了那把劍。

當晚,天現異象,一把新劍落在他身前,像是專門為他而來。

可人間破敗,僅憑他一人一劍,如何殺出一個澄澈的天地?

就在那時的秦遠寂陷入迷茫之際,他見到了池驚鵲。

仍然是那一襲紅衣,飄帶與衣擺在風中飛舞,池驚鵲踏雲而來,不曾落地。

只是靠近才發現,那宛若仙人的身姿,竟有一張半邊瘡疤滿布的臉。

池驚鵲看著那把定天劍,秦遠寂望著池驚鵲。

池驚鵲的眼中無悲無喜,僅在看到一身血汙的秦遠寂時,悲憫的神情明顯了幾分,但她從來只做自己想做,應該做的事,不說緣由,不問過去將來。

秦遠寂的眼中閃過熱切,在那一瞬間,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在同一時刻,愛上了池驚鵲對天地萬物的悲憫。

那是一種無知無覺,只出於本能的悲憫,堅定中包裹著溫和,溫和中又藏著殺機。

少年秦遠寂想,理當如此,殺意過盛,終有一天會傷及無辜,悲憫太深,難免放過該死之人。

他們合該一起,還天地一片清明。

他們都在等一個時機,這一等,便是一萬年。

隨著少年秦遠寂眼中的身影逐漸模糊,記憶緩緩褪去,池驚鵲猛地睜眼,灼熱火焰燎過發梢,秦遠寂站在不遠處,靜水流深,風波暗湧。

“這是哪裏?”秦遠寂一睜眼,發現自己站在水面之上,不由得驚訝發問。

池驚鵲沈吟道:“這裏,應該就是定天劍中藏著的乾坤了。”

秦遠寂環顧四周,他的身後只能看到無邊汪洋,而池驚鵲的身後,火光沖天,同樣不見邊際。

“為什麽我們會突然來到定天劍內?”秦遠寂又問道,他飛身試圖來到池驚鵲身邊,卻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動,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總保持著那不遠不近的狀態,無法靠近,無法遠離。

一個越不過水面,一個飛不出火焰。

“別掙紮了,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能突然來到劍裏,但既然陰差陽錯打開了這片空間,或許也是天道的意思。”池驚鵲牽起一抹笑,忽然飛身至半空。

她雙手擡起,袖子微微滑落,所做手訣連秦遠寂都沒有看懂。

秦遠寂驟然瞳孔一縮,剛剛在外界他都沒有註意到,不知何時,池驚鵲的手臂處竟然已經出現了幾道熟悉的傷口,皮肉翻卷,幾可見骨。

“你,你的手,已經這麽嚴重了嗎?”秦遠寂焦急又擔憂地問。

池驚鵲微垂著眼,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是啊,我的時間不多了。”

她的身上已經出現傷口,就說明惡種已經形成了不小的勢力,它們侵蝕這個世界的速度正在不斷加快。

說話間,烈焰猛然竄起,幾乎將池驚鵲整個人包裹,與此同時,秦遠寂處那原本平靜的水面也驟然掀起巨浪,拍打至火焰這邊時,卻變成了冰,順著火焰而上,凍結至池驚鵲的腳踝。

池驚鵲溫柔地看著秦遠寂,眼裏充滿希望和欣喜,說出的話卻讓秦遠寂感到無比痛心與絕望。

“秦遠寂,只要七天,你就能獲得時空之力,你是這個世界新的秩序守護者。”

秦遠寂以殺入道,他沒有系統的修煉過那些一板一眼的功法,但他能看出來池驚鵲在做什麽。

她在煉化自己,她要與定天劍成為一體,以自己為引,為秦遠寂鋪就成為神明的路。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犧牲,才能獲得新的力量?!”秦遠寂下意識地想喚出定天劍,但沒有成功,他只能高聲質問,帶著滿滿的不甘和不願。

“因為這個世界,真正站在頂端的神,只能有一個,那便是天道。”池驚鵲眉眼溫柔,帶著些歉疚,“抱歉,但不是我狠心要這麽做,而是你原本也是這樣的人,你也會願意守護,願意犧牲,因為你是你,才會被選中。”

秦遠寂咬牙,他當然知道池驚鵲說的都對,即使是他站在如今池驚鵲的立場,也會與她做出同樣的選擇。

但現在站在那裏要煉化自己的,不是他,是池驚鵲。

他不會放棄,沒有定天劍,他還有自己的靈力,還有那一萬年被天地靈氣滋養出的半神之軀。

他越不過中間的那條分界線,那就阻止一切越過去吧。

這樣想著,秦遠寂的靈氣陡然爆發,他幾乎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跳入那翻湧的風浪之中,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墻,想要阻止池驚鵲的行為。

“快停手!”池驚鵲見狀,連忙喊道,“秦遠寂,你這樣會死的!”

半神之軀並非真正的不死,秦遠寂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才要賭,賭自己的命,在池驚鵲那裏的重要性,無論是出於什麽緣由。

秦遠寂抵住所有的浪花,仰頭露出一個自信張揚的笑:“池驚鵲,我說過,我很厲害。”

“即使是強求,我也要做與你並肩之人。”

說罷,他雙手快速掐訣,竟然完全覆刻出了池驚鵲剛剛的手勢。

既然定天劍將他們兩個都拉入了這片空間裏,誰又規定,獲取時空之力的人只能是他呢?

反正,他不願意做的事,誰也不能逼他!

不過煉化自己,讓自己永遠消失在天地之間罷了,從他殺死所有家人的那一刻起,他活下來的信念也只有一個,殺光惡種。

直到遇見池驚鵲,心裏才又多了一絲對人間的留戀。

沒有人能替他做選擇,就像池驚鵲也從來不允許秦遠寂替她做選擇。

秦遠寂想,他們兩個還真是犟得如出一轍。

水被擋住,火焰便像是翹起的天平那端,徑直滑向秦遠寂的方向。

很快,被烈焰與冰霜纏身的成為了秦遠寂。

燒灼與冰凍的痛苦直接加諸在靈魂之上,秦遠寂幾乎要壓抑不住痛苦的悶哼聲,他看向池驚鵲手臂上的傷,那是從萬年前起,他就一直在想的問題。

池驚鵲不疼嗎?

他是這麽想的,便也這麽問出了口。

池驚鵲正焦急地想要打破水火之間那層無形的屏障,聞言並沒有多加思考,只是答道:“喊疼,這個世界就會如我所願恢覆正常嗎?”

秦遠寂聽到這樣的回答,忽然大笑起來,笑得幾乎溢出眼淚。

他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欣喜。

“你會疼,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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