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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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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鄰書

南城的秋夜來得溫柔。

暮色徹底壓落之後,整片城區的燈火次第亮起。市一中的晚自習鈴聲準時響徹校園,驅散了傍晚最後的松弛,將所有學生重新拽回高壓的高三節奏裏。

晚風穿過空曠的操場,拂過教學樓的玻璃窗,帶著夜裏獨有的微涼,堪堪壓下了白日殘留的燥熱。

七點整,晚自習正式開始。

整個樓層瞬間寂靜無聲,連最調皮的學生都收了玩心。筆尖落紙的沙沙聲、翻書的輕響、頭頂吊扇緩慢轉動的嗡鳴,拼湊出屬於高三夜晚最恒定的底色。

言之提前十分鐘就已經回到座位。

他攤開今晚的作業和理綜套卷,拿出備用筆和草稿紙,有條不紊地整理好桌面。少年坐姿端正,垂眸看向卷面時,眉眼專註又安靜,落在暖黃的燈光下,整個人都透著溫潤幹凈的氣息。

他向來自律。

不需要老師督促,不需要旁人提醒,從踏入高三開始,他的每一分時間都規劃得精準穩妥。刷題、糾錯、覆盤,一步一步,穩穩朝著所有人期待的未來走。

只是今晚,他的心,不如往日那般安定。

身側的空位遲遲沒人。

江逐還沒來。

晚自習是硬性考勤,全班幾乎無人缺席,唯獨江逐,向來隨心所欲。老師對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久而久之,大家都習慣了這位大佬的隨性作息。

言之筆尖頓了頓,餘光瞥過旁邊空蕩蕩的桌面。

桌面幹凈得過分,書本隨意堆疊,沒有半點被打理過的痕跡,和他整整齊齊的桌面形成鮮明的對比。

腦海裏莫名浮現傍晚時,少年冷著一張臉、別扭遞水的模樣。

看似冷漠疏離,溫柔卻藏得極深。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壓下心底那點細碎的雜念,強迫自己收回註意力,埋首紮進繁雜的數理大題裏。

時間一點點流逝。

卷面的公式層層堆疊,草稿紙寫滿一張又一張。難題纏繞思緒,讓人漸漸沈浸其中,忘了周遭的一切。

大概晚自習開始二十分鐘後。

身側忽然傳來輕微的拉動桌椅聲。

很低、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打破教室的寂靜。

言之下意識擡眼,餘光側掠。

江逐回來了。

少年應該是從校外回來,身上帶著夜裏微涼的晚風氣息,淡淡的草木香混著晚風的清冽,幹凈好聞。他校服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脖頸,黑發被夜風吹得微亂,眉眼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深邃安靜。

他沒有開燈,也沒有動作張揚。

極其輕手輕腳地拉開椅子落座,脊背微微前傾,盡量壓低存在感,不想驚擾前排刷題的同學,更不想驚動身旁認真做題的人。

這是江逐獨有的矛盾。

他可以明目張膽上課擺爛、無視規則,肆意隨性。

卻會在晚歸的時候,下意識收斂所有鋒芒,溫柔顧及周遭。

言之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做題。

只是心底那點平靜,再次被輕輕攪動。

江逐坐下後,沒有掏書本,沒有拿習題。

他只隨手將手機放在桌肚,手肘抵著桌面,側身靠在窗邊,安安靜靜坐著,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麽。

暖白的燈光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兩人相鄰而坐,咫尺之距。

一個埋首題海,步履匆匆奔赴光明前路;一個靜坐窗邊,沈默蟄伏藏著隱秘遠方。

互不打擾,卻又緊密相依。

時間靜靜流淌。

晚自習過半,教室裏愈發安靜,連翻書聲都少了很多。

言之卡在了一道物理壓軸大題上。

題型新穎,步驟繁瑣,受力分析繞了幾層彎,他反覆演算兩遍,得出的答案始終對不上,草稿紙密密麻麻寫了大半張,思路徹底卡死。

他微微蹙眉,指尖抵著筆尖,輕輕摩挲筆桿,眼底帶著幾分細微的困擾。

這道題難度極高,屬於整張卷子的拔高題型,班裏大半人應該都做不出來。

他沈吟片刻,實在找不到突破口,難免有些束手無策。

就在他垂眸思索、微微失神的時候。

身側忽然落下一道極低、極輕的嗓音。

嗓音偏冷、偏低,帶著少年特有的沙啞,壓得很輕,剛好只能讓他一個人聽見。

“受力分析錯了。”

言之驟然一怔。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猛地側頭,撞進江逐漆黑沈靜的眼眸裏。

少年不知何時轉了頭,側臉離他極近,呼吸幾乎隔著咫尺空氣交織在一起。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他的卷面之上,目光精準、冷靜,一眼就看穿了他所有的錯處。

燈光落在他眼底,細碎的光點點晃動。

這是江逐第一次主動跟他說除了自我介紹之外的話。

聲音壓得極輕,溫柔又克制,沒有半點平日裏的疏離冷漠。

言之楞了兩秒,才輕聲回應,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哪裏錯了?”

他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溫溫柔柔的,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江逐垂眸,目光落在他滿是演算的草稿紙上,視線停留兩秒。

他沒有嫌棄雜亂,沒有半點不耐,只是伸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指尖輕輕虛點在卷面的模型圖上。

指尖懸空,沒有碰到他的紙,極其克制,極其有禮。

“這裏多算了一組摩擦力。”

他語速很慢,字句簡潔精準,直指核心,“斜面光滑,題幹隱藏條件,你默認粗糙了,第一步就偏了。”

言之瞬間醍醐灌頂。

所有卡住的思路驟然通暢,堆積的困惑一掃而空。

他方才反覆覆盤,唯獨忽略了題幹最不起眼的隱藏條件,硬生生把簡單的拔高題做成了死胡同。

原來是這樣。

他眼底瞬間亮起一點恍然的光亮,眉頭舒展,下意識擡頭看向江逐,眸子裏滿是真切的謝意:“謝謝你,我沒註意到。”

近距離看,江逐的五官愈發優越。冷白的皮膚,利落的下頜,低垂的眼眸安靜又清澈,褪去了白日的桀驁冷漠,多了幾分溫柔的松弛。

江逐對上他澄澈發亮的眼眸,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心底輕輕癢了一下。

像晚風拂過荒原,掀起細碎的草浪,無聲無息,卻蔓延得漫天遍野。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語氣恢覆了淡淡的疏離,只敷衍吐出一個字:“嗯。”

看似冷淡,實則耐心耗盡般,再也沒多說一個字。

可言之卻清清楚楚知道。

剛剛那一瞬間,這個人是認真幫他的。

全校都以為江逐不學無術、擺爛隨性,可只有近距離見過他解題思路的言之才懂——

他的思維極其敏銳,邏輯清晰得可怕,一眼看破癥結,寥寥幾句就點破死局。

他不是不會。

只是不屑於應試,不屑於應付這場所有人都奉為唯一出路的高考。

言之低頭,順著江逐的思路重新演算。

筆尖飛速落紙,思路通暢無比,原本覆雜難解的大題,短短幾分鐘就完整解出答案,步驟幹凈漂亮,結果精準無誤。

心底一陣輕松,連帶著看向身側少年的目光,愈發柔軟。

他輕聲開口,小聲補了一句:“你很厲害。”

真心實意的誇讚,溫柔又純粹。

身旁的人背影微僵。

夜色沈沈,燈火溫柔。

江逐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耳尖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悄悄紅了一片。

活了十八年,聽過無數評價。

叛逆、冷漠、孤僻、不學無術、浪費天賦……

從來沒有人,這樣溫柔、真誠、認認真真,跟他說一句——你很厲害。

心底荒蕪的地方,像是被人輕輕撒了一把糖,悄悄甜得發燙。

他依舊沒回頭,聲音輕得幾乎融進晚風裏:“一般。”

極其敷衍的兩個字,卻藏著少年無處安放的悸動。

接下來的半段晚自習,兩人之間的氛圍徹底變了。

不再是全然的疏離沈默。

言之做題遇到卡殼的難點,偶爾會下意識側頭,看向身旁安靜的少年。

而江逐,總會在他蹙眉失神的瞬間,低聲精準點破關鍵。

不多說、不贅述、不打擾,只在他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遞來一點溫柔的指引。

全程沒有多餘的閑聊,沒有刻意的親近。

只有燈下鄰書,兩兩相伴,無聲默契。

教室裏燈火通明,筆尖沙沙作響。

左邊少年溫溫柔柔刷題,眉眼澄澈;右邊少年默默相伴,清冷蟄伏。

兩張相鄰的課桌,一盞頭頂的暖燈。

把高三枯燥壓抑的夜晚,烘得格外溫柔。

晚自習臨近尾聲,班裏不少人已經開始收拾書本,心態漸漸浮躁。

唯獨角落這一桌,安靜依舊。

言之做完最後一套卷子,輕輕放下筆,擡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長時間低頭刷題,脖頸微微發酸。

他微微仰頭,舒展肩背,脖頸線條纖細幹凈,燈光襯得肌膚愈發白皙。

餘光無意間一瞥,落在江逐桌肚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亮度極低,亮著微弱的光。

依舊是密密麻麻的戰術覆盤,還有幾行小字備註——青訓試訓時間、賽場節奏調整、打野走位優化。

字字認真,字字滾燙。

那是獨屬於江逐的、不為人知的夢想。

隱秘、熱烈、孤註一擲。

所有人都在為分數拼命,只有他,悄悄為另一條荊棘滿途的未來,全力以赴。

言之看著看著,心底忽然生出一絲淺淺的羨慕。

羨慕他的勇敢,羨慕他的肆意,羨慕他敢掙脫所有人的期待,奔赴自己熱愛的山海。

熄燈鈴聲驟然響起。

教室頭頂的大燈瞬間熄滅,只剩下走廊透進來的微弱燈光。

喧鬧瞬間席卷整棟教學樓。

同學們收拾書包、嬉笑打鬧、催促同桌,疲憊了一整晚的學子,終於迎來短暫的解放。

江逐起身的速度很快,背上書包,依舊是獨來獨往的姿態。

只是起身的瞬間,他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書本的言之。

少年垂著眉眼,認真疊好卷子,動作溫柔又規整。

昏暗的燈光下,溫柔得讓人挪不開眼。

江逐沈默兩秒,低聲道:“走了。”

不是問句,也不是叮囑。

只是一句極淡的告知。

說完,不等回應,他轉身便走,背影利落清冷,很快融進樓道的人流裏。

言之擡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他輕輕應了一聲,哪怕對方早已聽不見。

“嗯,路上小心。”

晚風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吹散了滿室的筆墨書香,也吹散了夜裏所有的枯燥疲憊。

課桌之上,兩張相鄰的卷子靜靜躺著。

一張寫滿工整的解題步驟,奔赴安穩前程。

一張藏滿隱秘的賽場藍圖,奔赴滾燙熱愛。

燈下相伴的短短幾小時。

是高三兵荒馬亂裏,第一個溫柔的秘密。

也是他們漫長心動裏,最幹凈純粹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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