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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聲近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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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聲近耳

秋日的清晨最是清透。

天剛蒙蒙亮,淡青色的薄霧籠罩著整座南城,市一中的宿舍樓和教學樓次第褪去夜色,操場上已經零星響起早起學生的跑步聲、說笑低語聲。

六點十分,早自習預備鈴刺破晨霧,清亮的鈴聲回蕩在校園每個角落。

高三生的清晨,從來沒有懶覺可言。天未大亮,就要奔赴滿室書香的教室,開啟日覆一日的刷題與背誦。

言之是踩著鈴聲進班的。

他手裏拎著一個簡單的白色塑料袋,裝著剛從食堂買的熱豆漿和吐司面包,腳步輕緩,身上還帶著清晨微涼的風露氣息。校服領口規整,發絲清爽,眉眼間帶著剛睡醒的淺淺倦意,溫柔又幹凈。

班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朗朗讀書聲層層疊疊響起,語文的古詩文、英語的單詞短句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間教室。

他快步走到靠窗的座位,放下手裏的早餐,剛準備拉開椅子,視線便先一步落在了鄰座。

江逐已經在了。

這是言之第一次,比他晚到教室。

少年依舊是那副散漫慵懶的模樣,單手撐著側臉,靠窗坐著,微微垂著眼。清晨柔和的天光透過薄霧、穿過梧桐枝葉,落在他冷白的側臉,沖淡了他平日裏的鋒利戾氣,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趴著睡覺,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朦朧的晨景裏,周身清冷安靜,與喧鬧的早讀氛圍格格不入。

仿佛外界的書聲朗朗、人聲鼎沸,都徹底驚擾不到他。

言之放輕動作,輕輕拉開椅子坐下,盡量不發出聲響打擾他。

桌面幹幹凈凈,昨天隨意堆放的書本被稍稍整理過,依舊算不上規整,卻也不再淩亂。想來是昨晚離開前,隨手收拾過。

他悄悄擡眼,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少年下頜線緊繃,長睫濃密,安靜靜坐的樣子,少了桀驁,多了幾分少年獨有的青澀單薄。

言之心裏軟了軟。

這個人好像永遠這樣,游離在所有人的節奏之外,自成一方天地,孤獨又執拗。

他低頭拆開手裏的早餐,吐司松軟,豆漿溫熱,是他常年不變的清晨標配。

原本習慣性準備獨自吃早餐的動作,在指尖停頓了一瞬。

昨晚江逐遞來的那杯溫水的溫度,還有晚自習燈下,他低聲提點錯題的溫柔,還清晰留在心底。

言之擡頭看向身側,目光落在江逐空空的桌面。

他從來沒見過江逐吃早餐。

似乎這個人永遠不需要三餐規律,晨起直接來教室,放學隨性離開,生活散漫隨意,從不將就,也從不敷衍旁人。

猶豫不過兩秒,言之輕輕從袋子裏拿出那袋還冒著熱氣的吐司。

他今早習慣性多買了一份,原本只是怕自己吃不飽,此刻卻剛剛好,有了去處。

早讀聲喧鬧嘈雜,正好掩蓋了兩人之間細微的動靜。

言之指尖捏著包裝平整的吐司,輕輕往右邊推了推。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像在投餵一只警惕又孤僻的小獸。

吐司穩穩停在江逐的桌角,貼著他微涼的袖口。

做完這一切,言之立刻收回手,假裝低頭翻語文課本,耳尖卻悄悄泛起一層淺淡的緋紅。

他沒說話,也沒看江逐,只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註解,心跳卻悄然亂了節拍。

幾秒的靜默過後。

身側傳來輕微的、包裝紙摩擦的細碎聲響。

江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垂眸落在桌角那袋溫熱的吐司上。

純白色的包裝,幹凈簡約,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是食堂最暢銷的原味吐司,也是最清淡溫柔的口味。

他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包裝袋,溫熱的觸感透過薄紙傳來,熨得指尖微微發燙。

江逐擡眼,視線落在身側少年的側臉上。

言之低著頭,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認認真真看著課本,假裝全然無事。可微微繃緊的肩線、泛紅的耳尖,卻出賣了他暗藏的忐忑。

乖巧、溫柔、又偷偷害羞。

江逐漆黑的眼眸裏,悄然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快得轉瞬即逝,無人察覺。

他從小到大,從不缺別人的示好。

有主動送水的、送零食的、遞情書的,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討好,他向來視而不見,悉數拒絕,甚至覺得厭煩。

可唯獨言之遞來的東西。

只是一袋普通的吐司,簡單、幹凈、不帶半點刻意的討好,只是同桌之間最純粹的善意,卻讓他心底那片荒蕪的角落,驟然盛滿了暖意。

他沒有出聲道謝,也沒有刻意搭話。

只是指尖拆開包裝,低頭咬了一口。

吐司松軟溫熱,淡淡的麥香在舌尖散開,是很清淡的味道,卻莫名讓人覺得安穩。

喧鬧的早讀聲裏,兩人相鄰而坐,各自沈默。

一個低頭讀書,眉眼溫順;一個靜默進食,眼底藏柔。

無人知曉這方寸課桌間,悄然流動的隱秘溫柔。

言之悄悄松了口氣。

還好,他沒有拒絕。

心底那點淺淺的忐忑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細碎的雀躍,連眼前枯燥的古詩文,都變得順眼了許多。

他定了定神,跟著班裏的節奏,輕聲開口朗讀課文。

清潤的嗓音,低緩溫柔,混在全班嘈雜的讀書聲裏,並不突出,卻格外清晰好聽。

他讀得認真,字句規整,語調平穩。

不知何時,身旁的讀書聲始終空著的位置,忽然響起一道低沈沙啞的聲線。

很輕、很低,帶著晨起未散的慵懶沙啞,壓得極淺,剛好覆在言之的聲尾,只夠兩人聽見。

是江逐的聲音。

他沒有拿書,依舊單手抵著桌面,微微垂眸,視線沒有落在課本上,反而落在言之書頁的側邊。

跟著他的節奏,一字一句,低聲跟讀。

他的音色本就偏冷偏低,晨起更是帶著獨特的磁性沙啞,隔著咫尺距離,輕輕拂過言之的耳畔,熱氣淺淺擦過耳廓,溫柔得要命。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一個清潤溫柔,一個低磁冷啞。

一柔一沈,一明一暗,在嘈雜的早讀聲中,交織纏繞,自成默契。

言之的心跳,驟然漏了狠狠一拍。

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溫熱的觸感順著耳廓蔓延,一路燒到臉頰。

他的語速下意識頓了半秒,原本平穩的語調,悄然亂了幾分。

太近了。

距離真的太近了。

肩膀隔著窄窄的課桌縫隙幾乎相貼,呼吸交織,聲線重疊,連彼此身上幹凈的氣息,都徹底纏繞在一起。

他不敢側頭,不敢看身旁的人,只能強迫自己盯著書頁,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讀。

可耳邊那道低沈溫柔的嗓音,始終緊緊貼著他,不離不棄,他讀一句,對方便輕跟一句。

沒有搶拍,沒有錯位,精準貼合他的每一個節奏。

江逐全程沒有看書。

他根本不在意讀的是什麽內容,也不在乎枯燥的古文詞句。

他只是想聽他的聲音,想陪著他,想在這無人留意的清晨,和他擁有一場只屬於兩人的、無聲的默契。

目光餘光裏,是少年認真溫順的側臉,耳廓泛紅,睫毛輕顫,連緊張的小動作都格外可愛。

江逐的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從來不是溫柔的人,卻唯獨想把所有隱秘的溫柔,都給身邊這一個人。

早讀過半,班裏的讀書聲漸漸參差不齊,有人懈怠偷懶,有人小聲閑聊,喧鬧漸漸雜亂。

唯有靠窗的這一桌,始終安靜有序,聲線輕輕重疊,從未間斷。

一袋吐司吃完,包裝被隨手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角。

江逐擡眼,看著身側依舊微紅的耳尖,忽然低聲開口,氣息擦過耳畔,輕得像風:“每天都吃這個?”

這是他主動問的第一句閑話。

脫離了習題、脫離了指點,純粹的、日常的問話。

言之指尖微僵,壓下心底的悸動,輕輕點頭,聲音依舊帶著一點未散的微啞:“嗯,方便。”

“沒營養。”江逐淡淡評價。

三個字,平淡無波,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在意。

言之忍不住輕輕彎了彎眼,心底暖意流淌,小聲反問:“那你早上不吃嗎?”

問完他就有點後悔,怕冒犯了對方的習慣,怕他冷漠敷衍。

可這一次,江逐沒有只單字應答。

他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聲音很輕:“懶得買。”

隨性、散漫,是他一貫的生活狀態。

言之垂著眼,輕聲開口,語氣自然又溫柔:“下次我多帶一份就好。”

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熱烈的示好,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許諾,像同桌之間最尋常的互幫互助。

卻瞬間讓江逐的心臟,狠狠沈震了一下。

下次。

還有下次。

意味著往後漫長的高三朝夕,他們還有無數個這樣溫柔的清晨,無數次相鄰相伴的瞬間。

晨光溫柔,風聲輕柔。

江逐沈默兩秒,黑眸深深落在他溫順的側臉上,低聲應了一個字。

“好。”

這個字,落得極輕,卻沈甸甸的,載著少年隱秘的期許,落進兩人之間的微風裏。

喧鬧的教室依舊嘈雜,讀書聲此起彼伏,粉筆灰在晨光裏輕輕浮動。

沒有人知道,在教室最角落的窗邊,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少年,已經悄悄在彼此的日常裏,埋下了心動的伏筆。

早讀結束的鈴聲響起,班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紛紛低頭休息、喝水、閑聊。

言之一側頭,剛好對上江逐望過來的目光。

少年的眼底不再是全然的冷漠,沈沈黑眸裏,藏著細碎的晨光,和一點掩不住的溫柔。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微微一怔。

隨即又默契十足地,飛快移開視線。

耳尖各自泛紅,心跳各自洶湧。

窗外的薄霧漸漸散去,朝陽破開雲層,暖光灑滿課桌。

兩張緊挨的課桌,一雙咫尺的少年。

盛夏未涼,初秋正好。

他們的故事,在日覆一日的朝夕相伴裏,正在一點點,悄悄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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