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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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石溪潺潺,林葉嘩然,夜半空明晚。

借朦朧月色,不知走了多久,期華腿腳沈沈,一步一步往西邊去。

四方神域的交界,皆是了無人煙的原野,或有些魚龍混雜的鬼市,是個得以喘息的好去處。

他心想著,不覺腳步加快。卻稍有不察,一腳踏進淺淺溪流,栽得他一個踉蹌。

期華並未理會自己打濕的鞋襪,也不敢匆忙擡起腳,而是小心別過頭。

背上昏睡的人依舊安安穩穩,幸好沒有被晃醒。

見時朝這般,期華松口氣之餘,還不忘感慨:身負重傷,加之一路顛簸,竟能睡得踏實。

他收回腳,又將她往上拱了些,借以調整姿勢。生怕牽扯到時朝的傷口,他手上動作輕柔。她身上多處傷口未愈,從團欒村外至此,時不時便會出血。

因憂心仙戰去而覆返,期華只顧著急趕路,並未察覺出血。直到那血越流越多,洇過二人相貼的衣物。

那濡濕的布料貼上臂膀或是後背,一陣微涼的觸感過後,他頓感不妙,將人安放下來,沿路摘了草藥搗碎敷上,扯了些布條妥善包紮。

走了這麽遠,這麽久,二人的大片血漬也幹透了,只透著微微腥氣。

時朝久違地睡了個好覺,夢裏沒有為她負傷的蕤祉,沒有可憐可嘆的老嫗,亦沒有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叫囂著要殺她。

五萬年了,她的神魂終得解脫。故而即便是路途顛簸,她也不會輕易醒來。

不論是東山,還是寐魂塔,抑或是夢癔術,皆是消散如煙。

她漸漸醒了。

拿回神魂,時朝早想這麽幹,早能這麽幹。

碎玉在手,她能像先前那般,借碎玉渡神魂出塔。礙於這樣驚動太過,便一直沒有動手。

可事到如今,七竅神魂皆出了塔,心裏卻落了空。

以不惜暴露為代價,她拿回了魂體,只是為讓無辜之人解困。

此番本意是想讓期華獨自離開,留她一人來面對神域,卻不想此人竟是這般執拗的,背著她一起離開。

破了東西二陣,她已然做回了可以獨自行動的人。可這時她才明白,這世上除了封印之地,已無歸處。

眼淚滑落臉頰,由熱轉涼,墜到期華的後頸。

膽怯到卑劣之人的蒙塵初心,為自己換來了一滴洗盡鉛華的眼淚。

這樣堪稱聖潔的一刻,期華卻毫無覺察。有出血之事在前,他當又是哪處傷口撕裂,趕忙要把人放下來。

時朝猝不及防被後仰,驚呼出聲,即便虛弱著,也收緊雙臂挽住他。

期華聽到聲響,急忙便站直身子:“尊者你醒了?”

他回過頭解釋道:“我還以為是傷口又……”見時朝躲開他的目光,期華心裏也了然,方才並非血水。

他識趣地回正視線,背著她繼續走。

時朝定睛一瞧,此處目光所及,無燈無火,僻靜非常。奉蒼池偏好將毒蟲種在此類地方。

她不動聲色,又恢覆了向來的語氣:“真是怪了,本尊記得你不是怕毒蟲?怎麽走這麽偏僻的路?”

先前誤會時,她暗中跟著期華到掇芝苑,走的便是安全的大路,自然沒有這種隱患。

“我是想,神域的人可能已經散開消息了。躲著人走,或許不會被發現。”

“想得倒是周全。”牽動傷口,時朝抽了口冷氣:“不過你為何不自己離開?帶上本尊,必定會麻煩不少。”

期華一笑:“是尊者救我,我不過投桃報李。”

時朝心裏有些暖意,卻不言表:“你再與我勾結,可就真是罪人了。”

“不會的,”他聽出她話裏的調侃,堅定回道:“尊者有憐憫之心,絕非嗜殺之人。”

若是神域之人,也願意這麽想便好了。這樣一來,她不必東躲西藏,亡命天涯。可事實是神域極盡全力抓捕,她若要自保,必須突破封印。

如今她的靈力,不過僅在那兩位仙戰之上。待到哪日何方戰神出戰,她必然毫無還手之力。

昔日不堪留,今日多煩憂。

兜兜轉轉,她仿佛又回到了卿覺佯裝不敵,刻意放她走的那夜。

“戰神!務必全力捉拿!”皓淩與冗渡大聲喊道。

她一向崇敬的戰神背對他們,一個箭步沖上來。時朝嚇得要避開,卻被她輕松揪住衣角。

“快走吧,躲起來。”

卿覺朝她眨眨眼睛,低聲道。

躲到哪裏去?五萬年前,她來不及問。如今,她已無從得知了。

究竟能躲到哪裏去,才能平安順遂,才能不必再遭酷刑……

逃離束縛之獄,卻發現這世上早無容身之所。

“要去何處?”

“去邊境,”期華語氣悄悄,像在商量:“那裏人眼稀少,可以藏起……”

方才那句,時朝並不是在問他。她無力喃喃,打斷道:“我們還能到哪裏去?”

“……”他沒有回應,也無力回應。作為強者,連脆弱的憂傷都讓人無法喘息。

曾幾何時,期華也找不到歸處。他在天清原漂泊許久,終於得了一間破竹屋。他清貧地守在那兒,日覆一日,近乎無望地,等一個人歸來。

苦等時,只道緣分微淺。

可在萬念俱灰前,還是讓他等到了。世上又有何事,是絕無可能的?

不過一個去處罷了。

他目視前方:“天地之大,萬物共存。不論尊者想到哪去,我都會侍奉在你身邊的。”

縱然下場萬劫不覆,也請,許他留在身邊罷。

傷口暗暗發痛,時朝極力忍耐,只得輕笑回應。那便將該做的事悉數了結,找個無人之地躲起來罷……

二人一直沈默,過了一會兒,期華問出了好奇很久的事情:“我還有一事不明,尊者可否解惑?”

“說。”傷痛之下,她惜字如金。

他稍作斟酌:“尊者不是已經離開一陣子了,怎麽又回來了?”

可是怕他有危險,暗中護著他?期華這麽想,自己都覺得自戀。

時朝對他的胡思亂想毫無察覺。她之所以回來,還是因為仙戰太沈不住氣,又太張揚,劈向他的那一下。林鳥振飛,格外醒目。

聽到團欒村的方向出了巨響,時朝暗道不好,便匆匆趕來了。

可她嘴上卻說:“是我又迷路了。”

“那地方當真難走,我走了好久,又回到村前了。”時朝一如既往,將自己的心緒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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