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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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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百二十三

林燕喃是在一個日光明媚的早晨,才得知宋靜姝的死訊。

來送信的小丫頭他認得,是靜姝身邊從不離身的杏蘭。她一身素白簡陋的衣裙,哭得眼睛都腫了。她用極為平淡的語氣前來告知自家小姐香消玉殞的消息。

“小姐臨終前還惦記著您,拖我給您捎封信。”

杏蘭似是已經哭到麻木,作不出任何表情,擡起瘦的枯枝一樣的手臂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上,“她還交代,請您看在往日情誼的份上同侯爺和皇後娘娘求情,允許她回去宋家祖墳安葬。”

林燕喃心中一慌,勉強扶著桌子站定,顫抖著手從杏蘭手中接過。封裏只薄薄的一張紙,寥寥數語,卻已經交代完宋靜姝死前所有想說未能親自說出口的話。

她說自己這一生雖然短暫,然而父母寵愛,錦衣玉食,地位尊崇,享受過尋常人家一輩子都沒有的好日子,所以就算死去也並無遺憾。

唯有林燕喃,她惴惴不安。當初她身不由己,就算不願,人已經在局中,明知夫家與景王欲對他不利,卻不能勇敢站出來護他,致他險些陷入絕境,她心裏害怕自責很久。

如今局勢已定,她反而心中坦然。宋家押錯註徹底傾覆,父兄作為景王同黨皆被斬首,母親也因此病重而亡,偌大宋家如今只剩她一人。可她不願獨活,索性隨父母兄長而去,才不枉他們疼愛一場。

信中最後一句,她祝願林燕喃此生安康,不必惦念她。

林燕喃淚眼蒙眬看完,擡袖擦了幾次眼淚,喃喃自語道:“我還沒去見她,怎麽會……”

杏蘭垂頭,輕聲說:“其實我家小姐本是可以活的,侯爺去見她,說是只要忍心舍棄腹中骨肉,就能活。”

“可是小姐不願意。”

林燕喃怔怔的聽著。

杏蘭繼續說:“白綾是侯爺送來的。小姐就是用了它,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也許杏蘭心中有恨,分明沒必要多這一句話,可她卻在沖動之下脫口而出。

“您知道嗎?”她睜著一雙黑洞洞的眼睛幽幽看著林燕喃,冷冷的說:“七個月的胎兒,生下來是可以活的,侯爺卻要它死。”

林燕喃身形搖搖欲墜像是要摔倒,春兒眼疾手快立刻扶住,轉頭沖著杏蘭兇道:“你胡說什麽!?又不是我們公子逼死的!”

“春兒……”林燕喃扯住春兒衣袖,穩住心神重新站好,看著杏蘭低聲道:“我知你為靜姝不平,我、我亦是。”

“你若無處可去,便在這兒先住著,我會好好待你。”

他心裏很多心事,招手讓外頭守著的小丫頭護著杏蘭去休息,坐在窗邊發了許久的呆。

春兒怕他為此又傷了心神,連忙上前拼命勸慰:“公子,您別太難過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笨拙,嘴上說不出幾句好聽話。要是珍珠姐姐還在,三言兩語就能開解,必不會讓杏蘭有機會傷人。

“那個杏蘭……”

林燕喃搖頭,眉目染著化不開的哀傷,道:“你去叫人請侯爺回來,就說我有急事。”

春兒出去後,林燕喃看向窗外。

今年的秋風怎麽比往日更寒涼,好像無論穿多少衣裳始終擋不住刺透骨縫的冷。

晚些時候,謝棲踩著暮色匆匆回來。

甫一進門,他就急著看望林燕喃:“身子可好?”

他心裏懊惱沒能及時處理了那個小丫鬟,才叫她跑到林燕喃面前亂說話。

林燕喃緩緩搖頭,“我沒事。”

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猶豫片刻才問:“你近來,真的那麽忙嗎?”

自景王謀反以來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眼看馬上入冬,今年的年關來得格外早,林燕喃日日等著他回來,卻總是獨自裹著衾被入睡。

他心裏不是沒有疑慮,有時竟錯覺謝棲是不是故意躲著他,又覺得自己多心。

謝棲有什麽理由避著他呢?

聽到他的問話,謝棲心頭一跳,竟是首次不敢看林燕喃的眼睛。

他避重就輕,不動聲色轉移問話:“我聽說杏蘭來了?都是我的錯,靜姝的事沒有及時告訴你。”

林燕喃握住他的手,想了片刻道:“你……當真是給她送了白綾?”

杏蘭的那些話猶如惡咒一般縈繞在耳邊不絕,林燕喃只要想起就渾身冷顫。

他知道不怪謝棲。皇權之爭本就殘酷,靜姝無辜,但他們畢竟立場不同。成王敗寇,他懂得。

但是,林燕喃心裏難過的緊。他是真喜歡靜姝,把她當做唯一的好友,不想見到這樣的下場。

“是。”謝棲點頭,“我給過她機會。”

就算與宋靜姝沒什麽所謂表兄妹的情分,好歹也有母親的關系,謝棲沒打算把事情做的太絕。

“她不肯舍棄骨肉,便只能死了。”

若是以宋家小姐身份,她或許還可以悄悄一輩子守著青燈古佛活命。但若要頂著高家媳婦身世,只有死路一條。

因為高家直接參與了謀反,全族抄斬。

林燕喃都明白,他神色恍惚道:“可是那個孩子七個月了,她不舍得。”

“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所以他比誰都明白靜姝的選擇。

謝棲喉頭發緊,反手將他的手握在掌心:“我們也會有的——你與我的孩子。”

林燕喃默默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不一樣的。”

就算以後再有別的孩子,終究不能替代他的福安,這是永遠不能抹平的遺憾。

然而謝棲會錯了意。他以為林燕喃這是不願。

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握緊,面上卻不顯露什麽,依舊溫聲安撫:“我答應你,將靜姝同宋家人一道安葬,還回她們老家去。”

“你莫要為此傷神,仔細身子。”

林燕喃點了點頭。

謝棲陪著一起用了晚膳,又吩咐人點上安神香,洗漱後擁著他躺下,兩人沒有再說話。

一陣寂靜後,林燕喃在黑暗中忽然開口問他:

“許霽,也會這樣嗎?”

謝棲摟緊了他在懷裏,良久才道:“我不知道。”

“要是他……”林燕喃知道謝棲不喜歡聽自己提起,可這是最後一次了:“要是那天來了,你要告訴我。”

不管許霽最後是斬首,還是別的什麽,林燕喃希望能親自去送他最後一程。

他還想說,要把許霽棺木一路送回柳州。因為許霽沒有親眷,為他收屍的人除了自己,再沒別人可以做。

謝棲不想聽這些,他實在忍許霽太久了。

許霽活著他忌憚,死了也不叫他安心。

可是如果叫他選,許霽還是死了的好。

死了還拿什麽同他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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