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百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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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四

那日後,謝棲好像沒那麽忙了,每日還照常回來,總算可以抽空陪伴林燕喃。

午飯歇後,謝棲捧著茶盞,不緊不慢的提起他們成婚的事:“皇後娘娘的意思,此事乃自平叛內亂之後第一大喜事,必要好好操辦。”

“她已命司天監合了你我八字,再挑個黃道吉日,風風光光迎你入府。”

因叛亂有功,謝棲身為第一等功臣本該大賞,然而他這些年功勳卓著,實在封無可封,於是他什麽賞賜都不求,只求陛下與皇後能親自為他們主婚。

蕭秦也覺得這是好事,滿口應下,還說以後要給林燕喃再封個誥命,抹去他曾經的身份。

“過些日子宮裏要來人給你量體裁衣,你有什麽想法盡可同他們提。”

謝棲說著心情大好,眉眼藏不住的笑意:“到時我還要宴請全城百姓一同觀禮,十裏紅妝迎你!”

林燕喃聽他絮絮叨叨,若說一點喜歡也沒有是假的。可他嘴角才微微揚起,很快卻又掉了下去。

他實在提不起精神高興。

昨天春兒說杏蘭那丫頭竟趁著夜半無人看護偷溜出去,跑到池塘邊投河自盡,直至今早屍體才被打撈上來,人早都涼透了。

得知此事,林燕喃頗受打擊,心頭仿佛壓了塊沈重的石頭,無論如何也不能排解。

眼下危機已過,皇後娘娘想要借著他們成婚的事熱鬧,本無可厚非。可是林燕喃失去最好的朋友,沒能護住她唯一留下的丫鬟,許霽又結局未定,他無法做到放下所有歡天喜地拜堂。

謝棲自顧自說了許久卻不見林燕喃聲響,轉頭發現他盯著何處不知發什麽呆,當即放下茶杯走上前去,關切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又心悸了?”

近日林燕喃時常半夜噩夢,白日也總心悸頭痛,嚇得謝棲從宮裏請了幾個禦醫來看,生怕又要不好了。

林燕喃回神,怕他過度擔心自己,忙拉著他手說:“我沒事。”

他不忍破壞謝棲此刻的好心情,咬著下唇想了又想,輕輕靠近他懷抱,柔聲寬慰:“與你成親,我自是高興的。”

“可是近來我總是不安,心裏惶惶然,不是不願意,你別多心。”

謝棲笑著彎腰輕吻他的雙唇,垂眸掩去眼底深藏的陰郁:“我才沒有多心。只是我盼了這一天太久,高興極了。”

“從今往後,再沒有人敢辱在背後辱罵你,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侯侯府當家夫人!”

林燕喃趴在他懷裏,神情怔怔的。

他與謝棲的開始是那麽的不堪,充滿了算計與利用,而今的局面與他那時所想大不相同。從利用變成交付真心,林燕喃不該後悔。

謝棲很好。雖然出身尊貴,又是手握兵權的大將軍,待他更是處處體貼,什麽事都願意聽他想法,更不會像許霽那樣時刻拘禁他,去到哪裏都不自由。

林燕喃覺得這樣很好,再過一兩年,等到他完全平覆心情,說不定他們還能有個孩子。

在福安以前,他對孩子沒什麽想法,無可無不可。

但如果是謝棲的孩子,他願意。

為了開解林燕喃不快的心結,謝棲特意告假幾天,帶他去山上小住兩日,權當散心。

靈安寺一如從前那樣熱鬧,來往香客絡繹不絕。

林燕喃沒尋到自己當初眼熟的幾位大師,心中納悶,只好獨自拉著謝棲一同在佛像前跪拜下去,雙手合掌閉眼,心中默念。

他覺得一定是從前自己求佛心不誠,所以才會失去福安。那麽現在他一心一意,想必佛祖會聽到。

他仍然不為自己求任何東西,心願有三。

一是靜姝和杏蘭早日度過苦海,去往極樂,來世歡喜;

二是求得許霽能有留存一命的機會,他們此生不覆相見;

三是謝棲來日若重返邊關前線,平安凱旋。

林燕喃誠心誠意磕頭,趴在蒲團上久久不願起身。

謝棲不信這些,可是林燕喃看起來深信不疑,只得跟著一道跪拜磕頭,也許了個心願。

若真有神佛,希望能保佑林燕喃身體安康,永遠留在他身邊。

二人在佛堂待了許久,直到林燕喃腿都跪痛了,才被謝棲強硬拉著出來。

他把人抱著放到石凳上,撩起衣擺蹲下親自給他揉捏酸疼的膝蓋,不住輕聲責備:“到底有什麽不得了的心願,非得佛祖成全?”

林燕喃知他關愛自己,手指勾著他額前碎發,解釋道:“那小沙彌說,心誠則靈。”

謝棲氣笑了:“誰說跪得久才是心誠?”

說到此,他忽然湊近,在林燕喃耳邊小聲問:“那你許了什麽願?可有我嗎?”

林燕喃臉上一紅,轉頭心虛打量四處,擔心被人發現,用力推搡道:“佛門重地,不許胡鬧!”

謝棲才不管這些,調笑道:“你我從前在這裏什麽沒做過?怕什麽。”

林燕喃恨不得叫他馬上閉嘴,羞得快暈過去了。

謝棲怕他一會真被自己氣出好歹,規規矩矩揉捏完小腿膝蓋,陪同一道坐下。

山下才入冬,山上卻冷得很,林燕喃披著厚厚的狐裘,口中呼出團團白氣,遠眺前方重重山巒。

“我記得,世子曾經幫過我。”

那時他為了逃離許霽,一路奔逃至此,多虧小世子收留他藏起來,才沒被許霽發現。

雖然後來還是被抓了回去,可是小世子的恩情,他記得。

“我想看看他。”

林燕喃話到一半猛得頓住,意識到不妥。他都快忘了,小世子是景王獨子。

“他……”

他才雀躍的心瞬間沈寂下去,明知結果不可能好,仍然抱著希望問:“他,怎麽樣了?”

謝棲握住他的手放進懷裏捂著,漫不經心的說:“景王兵敗自盡,他自然也要被清算。”

就在上月,也是謝棲奉旨率兵而來,將靈安寺上下血洗幹凈,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才不過數天,靈安寺就又恢覆往日寶相莊嚴,誰都看不出這裏曾經有過一場屠血腥殺。

林燕喃手心冰涼,身上又開始打顫。

這些天,他不停的聽到有人死去,明明早就知道的結果,可是真正承受的時候,還是會感到痛苦害怕。

“世子,世子他什麽都不懂。”林燕喃裹緊狐裘,努力回憶:“他第一次見我就胡亂指認我是他的世子妃。”

“他還只是個十三歲的孩子。”

他留在世子身邊不過短短幾日,卻也看得出來,景王根本不在乎這個已經成為棄子的孩子,丟在靈安寺不過自生自滅。

蕭珩才是真正無辜的人。

可是無辜的又何止他一個?

靜姝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不無辜嗎?杏蘭呢?

若是再往前推,他的福安和珍珠,難道又不是無辜的嗎?

“只要他身體裏流著蕭鈺的血,那便不是無辜。”謝棲淡淡的說,“留他全屍,已是皇恩浩蕩。”

他越是平靜,林燕喃心裏就越感到一種無處安放的恐懼。

他知道的,他什麽都知道的,他一直試圖安慰自己皇權爭鬥本來如此,謝棲沒有錯。

可是林燕喃看得透,卻想不通。

他不覺得靜姝該死,也不覺得小世子該死,更不覺得謝棲應該用這麽冷漠的聲音說他們就該如此下場。

如果皇後在場,她會笑著調侃,因為林燕喃從來就沒有真正了解過謝棲。

謝棲的目光唯有落在他的身上才會溫柔,而一旦林燕喃看不見的地方,那個被外人罵作“殺神”的謝棲才是真正的他。

那個熱烈溫柔愛著林燕喃的謝棲,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到,而林燕喃或許還沒有真正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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