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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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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

謝棲走後,林燕喃並未如他叮囑那樣留在侯府。他自覺這裏不是家裏,而他無名無分住著,於情於理都不合適,怕人說閑話。

幸好他帶來的東西不多,林燕喃要走幾乎兩袖空空,兩條腿賣出大門即可。

他前些日子都盤算好了,許霽那裏斷不能回去的,想著先去外頭找個暫時落腳的地方住著,雖缺銀錢,可是他只要一個遮風避雨的屋頭便好。

林燕喃想的不錯,然而府裏管事的那位張管家聽說他要走,登時大變臉色,不停擦著腦門的汗小心翼翼詢問自己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好,才讓貴人著急離去。

“不是您不好。”林燕喃眼見上了年紀的老管家一臉忐忑擔憂,急忙解釋道:“是我、是我該走了。”

他不敢說自己與謝棲茍且偷|情的事,含糊著想糊弄過去。彼時林燕喃還不知道謝棲已在朝堂鬧過一番,他二人的事早被外頭傳得沸沸揚揚,連話本子都有了,再想避嫌無疑多此一舉。

張管事是府裏頭的老人,打小看著謝棲長大,尤其侯爺走前千叮萬囑讓他務必伺候好將來的侯府夫人,他哪裏敢有半點怠慢。要是就這麽放人走了,回頭侯爺不知要怎麽生氣鬧騰。

“您只管住著,哪有什麽該不該的事?”張管事臉上帶笑,不著痕跡瞥了一眼院外頭站著的幾人,很快兩個不茍言笑人高馬大的侍衛牢牢擋在了他們身前。

謝家是武將世家,是以連帶家裏的下人大多也都是練家子,侍衛往那一站好像兩堵墻,胳膊壯得一拳下去就能捶死他,林燕喃嚇得哆嗦一下,不敢再看。

他以為管事是在威脅自己,默默又退回屋裏,心裏百般滋味在心頭。

好在沒幾日邊關那頭傳了信回來,原來謝棲一路日夜兼程,強行將行程縮短大半,這會兒已經到了前線。

他放不下家裏的林燕喃,飯都顧不上吃一口就急著寫信。臨走太匆忙,許多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便在信裏一遍遍的訴說。

謝棲言辭懇切,近乎撒嬌一般求著林燕喃一定等他回去,他已打算好了,這邊戰事結束,他立刻求陛下賜婚,風風光光把林燕喃娶進門。

林燕喃看著手裏厚厚的一摞信紙,筆跡遒勁灑脫不羈,洋洋灑灑寫滿了少年熾熱的愛意,不禁紅了耳根,丟了幾次才勉強看完。

也因此,他要走的決心便沒那麽強烈了。

寫信的人不管不顧,回信的人卻犯了難。林燕喃少有與人通信的經歷,又是個不愛膩歪的,對著空白信紙躊躇半天,竟一個字都落不下去。

更無奈的是,這頭信還沒寄出去,那邊張管事接二連三又送了新的過來。原是謝棲擔心自己說得還不夠,留不住人,緊趕慢趕想起什麽寫寫什麽,恨不得一日三封叫人去送,黏黏糊糊,生怕回來人跑了。

林燕喃回頭看著桌上堆得半人高的信,又看看矮幾上還未來得及拆卸的信封,一個頭兩個大。

那些新來的都不用拆,他就能猜到裏頭寫了什麽。

無非就是什麽“我與哥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哥哥在家裏可曾想我沒有”,“我思哥哥恐已成疾,夜不能寐,還吃不下飯,人都瘦了”……諸如此類。

縱然林燕喃回信提到自己一切都好,叫他不要總顧念自己,專心打仗便好,仍然擋不住謝棲熱情似火一天好幾封往家裏寄信,樂此不疲。

事實正如謝棲所料,林燕喃整日縮在屋裏頭疼怎麽應對回信,反而忘卻了想走的事。

日子一晃半月過去,已是四月。

這天宮裏傳來久違的旨意,皇後像是終於想起這麽個人,命人來接林燕喃入宮。

林燕喃坐上馬車的時候心裏慌張。他沒想到皇後竟是直接從侯府把他帶走,這就意味她一直都知道自己這陣子是住在謝棲府裏。

他與謝棲這段露水姻緣見不得光,此次進宮,皇後娘娘莫非是要處置他嗎?

懷著不安的心情,林燕喃跟隨在宮人後頭一路低頭踏進熟悉的殿門,以為自己肯定是跑不掉了。

許久不來皇後宮裏,林燕喃恍如隔世,站在殿內如履薄冰,靜靜等著皇後召見。

“既來了,怎麽不坐?”

上首處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林燕喃連忙下跪行禮,沒有命令不敢擡頭。

皇後不知何時自內殿出來,一打眼就看到林燕喃直挺挺站著,心裏嘆了口氣。

怕成這樣,看來有些話沒必要再說。

林燕喃起身小心坐好,仍是低頭不語,滿心只有對皇後娘娘的愧疚。她素來待自己不薄,他卻背著勾搭人家弟弟,壞侯爺名聲,無論怎樣懲罰都不為過。

林燕喃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卻沒想到皇後一個字也不提,如以前一樣同他閑話家常,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林燕喃從來猜不透這些大人的心思,只得走一步看一步,有問有答,看上去格外乖巧。

皇後看他實在緊張,終於笑了:“我看你怕得緊,待會兒怕是吃不下本宮這兒的好茶了。”

林燕喃一怔,下意識回道:“那還是要吃的。”

不等他反應過來下跪請罪,皇後又笑了:“我說呢,難為你也有不愛吃的時候。”

林燕喃聽出她話裏調侃揶揄,臉上燥得熱,羞恥得不知往哪裏躲。他這貪嘴的毛病看來改不掉了,這種要命關頭竟還不知死活!

不過也因這一遭,林燕喃察覺到皇後此次不為責罰而來,悄悄松了口氣。

皇後讓人把早備好的茶點端上,說是邀林燕喃一同品鑒,實則只他一人動嘴,皇後好整以暇看著,好像觀察他吃東西是什麽頂頂有意思的事。

過了一會兒,皇後像是看得滿意了,嘆了口氣笑道:“許是天熱的緣故,本宮近來總胃口不好,瞧著你這樣,心裏竟好受許多。”

林燕喃聽聞,關切問道:“娘娘身子如何?”

皇後抿唇一笑,低頭不經意擡手覆上小腹,並未回答。

林燕喃立刻懂了。

小太子才剛滿周歲不久,皇後這便又有身孕,看來陛下皇後之間情意深厚,民間傳言不假。

自從那次貴妃沖撞皇後以至早產,她便被幽禁在自己殿內不得外出,後趙太後一族倒臺,貴妃更是消失的無影無蹤,音訊全無。宮裏人人諱莫如深,像是從沒見過這麽個人。

如今偌大後宮只餘皇後一人,陛下似乎真要做那千古第一人,不選秀,不納後宮。

他還在出神,忽聽皇後又開口道:“你也是,回頭給我生個小外甥吧?”

林燕喃猛然擡頭,只見皇後正看著他微笑,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仿佛洞察一切,什麽都沒辦法瞞過去。

事已至此,林燕喃心知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默默起身跪了下去。

皇後神色不變,淡淡說道:“你是個聰明人,該懂‘當斷則斷’的道理。”

“既入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的眼,你就索性安分些跟了他,今後榮華富貴少不得你。”

皇後面上帶笑,說得卻全是令人心驚膽寒的話:“至於許霽。你若下不定決心,本宮可以替你親手解決他。”

……

走出皇宮的時候,林燕喃站在黃昏的陰影中神色恍惚,迎面像是走來一個人。

是許霽。

赤色夕陽投射在他後背,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林燕喃站在階上往下看,正好與他四目相接。

他本以為許霽要說什麽,畢竟自己不告而別,無論如何,他們總該有個光明正大的結局。

可許霽什麽也沒說。他就好像從來不認識林燕喃,神情漠然,緩步拾級而上,一眼都不曾瞧過他。

於暮色黃昏交界之處,他們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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