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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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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

三日後,也就是農歷三月十八,文武百官浩浩蕩蕩跟隨齊文帝一同前往青崖山圍獵。

林燕喃同其他官眷們坐在後頭的馬車裏,透過簾子一路走一路看,放眼望去到處黑壓壓的人群,尤其前頭一列列玄甲銀槍的青年將領騎著高頭大馬開路,那氣派別提多瀟灑。

他一時貪看,未能察覺馬車胖旁不知不覺竟多了個人。

謝棲故意甩開同袍們,尋了借口調頭回身巡查隊列,漸漸放緩前行速度,終於欣喜看到後頭那輛自己頭心心念念的馬車。

他面上仍是冷淡,□□熾烈馬卻仿佛感應到主人的心情,四蹄在地上一陣亂刨,激起塵土四揚,超天“噅噅”叫喚,馬尾甩來甩去,隨即抽死試圖近身的蚊蠅。

這陣動靜果然嚇到了車裏的林燕喃,他以為什麽不得了的事,急急掀開簾子往外看。

謝棲暗罵一句“小畜生”,飛快制住躁動的馬兒,扭頭不經意對上一雙溫潤柔軟的眸子,心中一跳。

林燕喃沒想到馬車外居然是他,下意識想縮回車裏,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矯情做作,故作大方對那人展顏一笑:“見過小侯爺。”

謝棲依舊冷臉,既不接話也不回應,深鎖眉頭緊盯著他,像是心情很不好。

林燕喃臉上笑容快掛不住,扶著車窗的手因為緊張指尖被捏的發白,一顆心七上八下。

許霽在前頭的車裏,一時半會不能過來,他獨自面對小侯爺,實在不知應當說些什麽。

他心裏矛盾糾結,一面覺得小侯爺好歹救過他幾次,至少不會太厭惡他;一面又覺得他每次見到自己都冷臉鎖眉很是不耐的表情,若不是討厭,總不能是巧合?

林燕喃兀自找著自己的原因,卻不想那頭謝棲心緒早已大亂。

除卻不那麽光彩的蹲墻角偷看,謝棲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心上人對自己展露溫柔笑顏,當時腦子就鈍了,渾身輕飄飄雲裏霧裏,手腳都險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怕自己一松手人就直挺挺栽下去。

然而縱使壓制的再好,耳朵卻出賣了他此刻的悸動,謝棲收回神智,努力試著回應他:“嗯。”

他有許多心思想說,又怕洩露一二分嚇著林燕喃,強行壓制反而過猶不及,不知對面人竟誤會自己討厭他,一顆熾烈少年心恨不得當場剖出來給他看。

林燕喃不知該說什麽,又不能馬上放下簾子坐回去,只好假裝看外頭風景,希望小侯爺等下就離去。

可他註定要失望的。

謝棲好容易百般借口磨磨蹭蹭到他身邊,又豈會知足看一眼就走?

元靈勸他,既明知沒有結果,要麽就別讓人家察覺心思使人為難,從此天各一方兩廂安好。要麽就心狠手黑殺夫奪妻,把人徹底搶過來據為己有

甚至皇後都把人送到他面前任他處置,謝棲都遲遲沒能做選擇。

蓋因……他舍不得。

舍不得林燕喃露出一點傷心的神情。

若真貪圖美色,那日在姐姐宮裏他大可直接下手強要,反正事後生米熟飯,想來以林燕喃的性子也逃不出手心,還不是任他擺布。

偏偏他想要的不是美色——至少不全是。

謝棲又不是沒見過絕世美人,桃林初見那一面,回來後便開始了魂不守舍的煎熬,他逐漸想明白了:他要的是兩情相悅,白首同歸,恩愛不離。

他希望林燕喃像是對待許霽那樣對待自己,那雙時時刻刻像是含了秋水的眼睛溫柔落在自己身上,對自己展顏微笑投進懷抱……哪怕只有一時三刻。

謝棲瘋了一樣嫉妒許霽,恨不得他馬上死去,他連墳都得堆遠遠的。

不過很快他就甩開那些扭曲陰毒的心思,轉而想著都既偷來這一小會兒的獨處,分毫不能浪費,絞盡腦汁思索如何開口。

然而謝小侯爺實在不是健談之人,平日在軍營裏對著一群糙漢粗人不是打就是罵,更沒有與人閑聊的經歷,掙紮半晌,終於憋了幾個字。

謝棲琢磨著用詞,小心開口:“夫人是第一次參加春獵?”

林燕喃還在看路邊小花,冷不丁聽到問話,楞了片刻後才道:“是。”

話才出口,謝棲就有些惱了。他覺著自己蠢笨如豬,林燕喃到京不過一年,白白浪費機會盡說廢話!

“以往春獵三年一會,還會有秋獵。”他自顧自轉移話題,想把犯蠢揭過去。

林燕喃對春獵興趣濃厚,這會兒也顧不上琢磨小侯爺是不是討厭自己,忍不住多問了幾句。

被心上人用熱切期盼的眼神看著,謝棲整個人都飄的好似不在人間,起初還能好好同他講往年春獵的趣事,慢慢忍不住孔雀開屏,竟不要臉的炫耀起自己過往的光輝。

“凡我下場,其他人絕拿不到頭籌。”謝棲擡頭挺胸,說話間無比狂妄自信。

林燕喃趴在窗邊安靜聽他講,擡眼看到穿著鎧甲的俊美少年騎在高頭大馬上,渾身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此鮮活明朗,意氣風發,不覺看癡了。

和自己與許霽是完全不同的人。

許霽永遠都是沈默內斂,心思太深以至於難以接近;而他則困於羸弱病體,又被強行剪去羽翼鎖在內院,從未有過像小侯爺那樣驕縱自由的時刻。

“真好。”

他忍不住輕聲呢喃,是羨慕,也是惆悵。

謝棲耳力絕佳,聽到他那句輕嘆,低頭見林燕喃趴在馬車窗邊靜靜凝望著自己,一時沖動,竟不管不顧的向他伸去一只手:

“馬上的風景與車裏別樣不同——要來嗎?”

林燕喃看到攤開在自己面前的手心,忽然楞住了。

很快謝棲也意識到自己逾矩,擔心被當成無賴流氓,著急想要彌補挽救。

姐姐說得不假,但凡林燕喃稍稍對他勾手,都不用八擡大轎,自己就飄飄忽忽跟上去了,渾身輕不到二兩重的德行,實在丟人。

不等他把手收回,林燕喃笑了:“多謝……”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肚子,擡頭略帶歉意的看他:“可惜我身子不便,白費侯爺心意。”

他沒想到小侯爺竟會主動邀請他上馬。但是說真的,有那麽一刻,他差點就把手伸過去了。

無關風月。只是當時謝棲眼神亮晶晶要帶他上馬,觸動了林燕喃內心深處某個從未有人抵達過的角落。

他到底怎麽知道自己想騎馬的呢?

林燕喃從未有過的輕快,好像這麽多年終於被人肯定認同,說不出的雀躍開懷。

謝棲於是順勢收回手,假裝正經點頭:“正是。是本侯唐突,忘了夫人的身子。”

他這一套以往拿來應對那些官場中別有用心之人,今時今日竟在心上人面前自稱“本侯”,足見心緒不寧。

林燕喃不覺得謝棲冒昧唐突,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發覺對方落在自己身上的陰暗心思,就如同當年他也始終沒能發現許霽對他的欲念。

隊列繼續緩緩前行,遠山波瀾林木蔥翠,一路鳥語花香,春光暖融。

他二人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車外。時光悠然,春風不語,兩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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