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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土生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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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土生土長

當然,這話就是隨口逗一句。

大戶人家養大的姑娘,打小穿繡鞋、走青磚,誰真敢掀裙子往爛泥裏跳啊?

“真的……能讓人覺得踏實?”

姜琳瑯輕輕問。

踏實?

這個詞她聽過,但從沒嘗過它的滋味。

從小到大,她踩過的地都是鋪好的石板,坐的椅子都是雕花的硬木。

“你真想試?”

她擡眼看著許初夏。

遲疑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眼神很定。

“成!來,我教你咋站穩、咋拔草、咋不陷太深。”

姜琳瑯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一咬牙,彎腰脫掉繡鞋和白綾襪,麻利地把裙擺紮高,衣袖挽到小臂,跟著許初夏,一步邁進了水田。

腳底剛沾上水,涼氣竄上來。

泥是軟的,不硬也不滑,踩進去半只腳。

濕漉漉的泥土溫柔裹住腳丫子。

底下溫溫的,上面涼涼的,整個人像被大地輕輕托住了。

她屏住呼吸,試著微微晃動身子,雙腳卻穩穩陷在泥中,沒有絲毫搖晃。

膝蓋放松,腰背自然下墜,肩頭不再繃著勁,連呼吸都沈了下去。

好像……真的,不晃了。

原來這就是踏實?

“這種細長葉子、莖稈帶點紫紅的草,叫稗子。”

許初夏彎腰拔起一棵,遞到她眼前。

“長得像水稻,其實是冒牌貨。它偷吃水稻的肥、搶水稻的光,越長越旺,水稻就越蔫,所以得趁它還小,一根根薅幹凈。”

“這種草也得拔,純屬瞎長的,留著礙事!要是發現葉子上糊了一層白點點,或者爬滿小肉蟲的,立馬揪掉,不弄幹凈,根都給你啃禿嚕了!”

“……”

許初夏一邊彎腰動手,一邊順手教姜琳瑯怎麽瞅、怎麽掐、怎麽抖土。

她蹲下時膝蓋壓進濕泥裏,手指翻開葉片背面。

又捏住一根細莖輕輕一擰,連根帶土抖落三兩只蜷縮的幼蟲。

姜琳瑯在旁邊盯得眼都不眨。

那些軟乎乎白生生的蟲子,她咋能面不改色地捏著扔?

真不怕起雞皮疙瘩啊?

許初夏當然不怵。

不光不怕,還覺得挺帶勁兒。

像打游戲通關一樣,專挑難纏的怪刷。

她伸手捏住一條肥厚的青蟲,指腹感受它微微扭動的觸感,手腕一翻就甩進竹簍。

見藤蔓纏繞處藏了半透明蟲繭,立刻抽出小刀貼著莖稈削去一圈表皮。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或遲疑。

等整片田清清爽爽,稻苗一根根站得筆直。

周大他們手腳麻利,幹起活來風風火火。

太陽剛爬到頭頂,地裏的活兒就差不多收尾了。

田埂邊堆起幾小堆雜草和斷枝。

風一吹,草葉簌簌輕響。

姜琳瑯踩上岸時,低頭瞧見自己裙擺沾滿泥巴和草屑,忽然噗嗤一聲樂了。

裙角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沾著泥點的小腿。

她壓根沒想過,自己有天會卷起袖子、挽起褲腿,在爛泥裏刨土摸蟲。

要是讓爹娘撞見這副德行,怕不是當場氣暈過去?

她擡手抹了把額角汗,指尖蹭到一點灰,又笑著蹭到耳後。

笑聲清脆,驚飛了停在蘆葦尖上的一只翠鳥。

“傻樂啥呢?”

許初夏湊過來問。

她額前碎發被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左手還沾著未洗凈的泥印。

“我在想,我爹要是看到我現在這樣,保準抄掃帚追我三條街;我娘嘛……”

姜琳瑯瞇眼笑著。

“八成先嘆氣,再翻白眼,最後拎著繡鞋追出來喊‘穿這麽素,你是去哭喪還是去要飯?’”

“那可說不準。”

許初夏也跟著笑。

“不過你娘估計真不會罵你臟,倒會嫌你不夠閃,鎮西侯夫人可是連摘菜都要戴翡翠鐲子的主兒。”

“可不嘛,我娘就這樣。”

姜琳瑯搖搖頭,又輕聲補了句。

“其實我覺得,她活得挺痛快的。想穿啥穿啥,想咋過咋過,人這一輩子,撐死幾十年,幹啥非要憋著自己受罪?舒坦點兒不好嗎?”

*

今天中午的飯,是周娟主動攬下的活兒。

大夥兒一進院子,竈臺上已擺好三四個熱菜。

油光鋥亮,香氣直往鼻子裏鉆。

青椒炒肉絲泛著醬色油花,紅燒茄子塊頭敦實。

誰也沒想到,周青青竟蹲在竈膛前,正一本正經吹火呢。

她攥著蒲扇,小胳膊一上一下地扇著,額角沁出汗珠。

火星子時不時竄出來,燎得她瞇起眼睛,卻一聲不吭。

“她咋在這兒?”

許初夏張嘴做口型。

周娟聳聳肩,也用口型回。

“今早自己溜來的,誰攔都沒用。”

許初夏點點頭,比劃了個“知道了”的手勢,轉身出門忙別的去了。

堂屋裏。

姜琳瑯換上了周大從櫃子裏翻出來的粗布衫子。

頭上釵環全卸了,臉蛋幹幹凈凈,水靈靈像剛出水的蓮蓬。

那身衣服寬大些,領口略松,下擺垂至膝下。

可哪怕一身舊衣,那股子貴氣,就像煮不散的茶香,藏都藏不住。

她安靜坐在那兒,聽周大他們興高采烈講若安村這些日子的變樣……

每句話裏,都繞不開許初夏的名字。

姜琳瑯聽得很認真,眼睛微微低垂。

目光落在周大那雙裂著口子的手上。

指節粗大,指甲縫裏嵌著洗不凈的泥灰。

手背橫著幾道舊疤,關節處皮膚繃得發亮。

她心裏一陣發酸。

她從小念的是聖賢書,背的是“民為邦本”。

可那都是紙上的字、耳朵邊的風。

真踏進泥裏走一趟,才明白。

苦不是故事,是腳底磨的泡。

難不是話本,是孩子餓得啃紅薯藤時那一聲不吭。

她看見村口曬場邊幾個娃娃蹲在地上分食半個烤芋頭,看見寡婦阿秀單手拎起二十斤谷袋跨過門檻,看見七十歲的劉伯在田埂上跪著補秧,膝蓋壓彎了一片青草。

可這些人,沒一個認命。

別人伸一把手,他們就當成天大的恩情,掏心掏肺地信、紮紮實實地幹。

這就是她的鄉親,也是夏最硬的脊梁骨。

許初夏一走近,就瞧見了這場景。

她站在邊上,靜靜看著姜琳瑯,心裏清楚得很。

這一眼,準讓她心裏咯噔一下。

而這一咯噔,後來真成了她往前沖的一股勁兒。

“少夫人,您這位朋友太實在啦!”

周大一見許初夏來了,立馬咧嘴笑開。

“不挑活、不嫌臟,連我們這幾個老掉牙的都不嫌棄!”

他扭頭沖姜琳瑯直樂。

“姜小姐,往後想吃山裏捎來的幹貨野味,只管開口!咱家拿不出山珍海味,但架不住樣樣是現摘現打、土生土長啊!今兒渺渺掌勺,您可得好好嘗嘗她的本事。”

“現在這丫頭炒菜,比竈王爺下凡還香!她天不亮就蹲在後院剝筍,又跑去林子邊撿木耳,回來還要洗菜切肉,手都沒歇過。火候全靠眼睛盯著,油溫高了怕焦,低了又不香,鍋鏟翻得手腕發酸也不停。您嘗一口就知道,不是光圖個新鮮,是真下了功夫。”

許初夏沒提姜琳瑯是侯府小姐,就隨口說:“我一個朋友,姓姜。”

要是讓周大他們曉得她的身份,怕是要手抖著把碗都扔了。

那侯府多闊啊?

滿京城誰不知道,人家門檻高得能當梯子使!

姜琳瑯笑瞇瞇應聲:“成,那我可得多扒兩碗飯!”

話音剛落,周娟就在廚房門口揚聲喊:“開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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